时遥抬起头。

    他的视线沿着老槐树粗粝苍劲的树干一路往上,最终落在三层——刚才他钻进去的那个窗户。

    那里突兀地多出个人来。

    那人姿态散漫地半压在窗台上,因个头极高,几乎将整个窗口填满。

    浮动的树影、横亘的枝干,他的身形被裁切得明暗难辨,好像某种格格不入的色彩错位,同时属于日光与阴影。

    时遥抬起手揉了揉耳朵。

    这样的高度,刚才的声音依旧清晰,盖过树叶的摩擦,蝉鸣的疯狂,从耳膜上沉沉地碾过,留下一串令人战栗的余颤。

    ——声音的存在感,和他本人一样强。

    在第一轮唱跳环节,那些主唱,或者rap定位的练习生可以预定“修罗场”了。

    这样想着,时遥眯着眼再次看过去。

    阳光晃得人眼晕,那人的形象在光晕里模糊又锋利,黑发蓬松,肤色浸润了阳光,呈现出一种暖洋洋的蜜色。

    即便隔着三层的距离,时遥也能感觉到,对方在用一种极其冒犯的,直白的方式紧紧盯着自己。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不早点进去呢?”他又饶有兴致地重复了一遍。

    无论是居高临下的态度,还是问话的语气,时遥都不喜欢。

    在回敬以冷嘲热讽,和耐心解释原因的经典yes or no里,他选择了“or”——

    转身就走。

    “好没耐心啊!这个也不要了吗?”

    伴随半真半假的抱怨,一枚薄亚克力卡片打着转,被从三层抛了下来。

    时遥抬手接下,发现那居然是自己的姓名牌。

    它应当是从口袋里滑落,正巧被对方捡到了。

    在这节目里丢姓名牌是件挺麻烦的事,时遥重生归来,深有体会,神色也稍稍放缓。

    “谢了,我欠你个人情。”他扬了扬胳膊,认真地道了谢。

    对方却不肯轻易放他走:

    “就这么简单?”

    “不问问拾金不昧的我的名字吗?我做了好事都不配在你那里留名吗?”

    时遥把那句“你还有什么条件”咽了下去。

    “我知道你是谁。”

    大约一小时前,他恰好通过排行榜确认过对方的名次——目前已从第九位飞升至第四,票数还在急速增加,超过第三名指日可待。

    “——你是路和光。”他笃定地说。

    蝉鸣和树叶簌簌抖动的声音变得清晰。

    那一瞬间,或许是错觉,那个在高处的人顿住了。

    他维持着原本的动作,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僵硬、古怪的定格状态。

    “...你认识我?那还真是好荣幸啊!”半晌,那道声音才再次飘下,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戏谑。

    时遥纠正他:“不算认识,只是能把名字和脸对上号。”

    气质方面差别其实很大,但想想也挺合理。

    公式照是在全息外的真实世界拍摄,这里则是潜意识交锋的虚构场景,人的外在表现和内里性格原本就有差别。

    上辈子《潜意识选秀》节目里,没有路和光这个人,当他真真切切出现在这里,亦确定了一件事——

    自己这只小小蝴蝶的振翅,已扇动出了意料之外的变数,未来所有事情的发展,未必能完全遵循他记忆中的走向。

    从稍有些严肃的思索中拔足,时遥又往上看了一眼。

    路和光还在看着他,一副可以耐心等下去的姿态,见他的注意力再次回到自己身上,对方突然毫无征兆地提高了嗓音:

    “那不要紧——”

    “不如让我自我介绍一下,你就能更了解我!”

    时遥往后退了两步:“这倒也不必——”

    路和光对他的拒绝置若罔闻:“我是路和光,目前住在东森-A栋,二十岁,生日2月7日,水瓶座AB型,身高一百八十八点八公分,还在成长中!体脂率...”

    时遥:“......”

    网上有句传言,一个男人如果身高超过一米八,死了都要把它刻在自己的墓碑上。

    他本不以为意,毕竟自己从没把这个当做谈资,可现在,居然隐约理解了这句话到底想表达什么。

    “...以及,我是单身。”

    时遥:“?”

    话题是怎么转到这里来的?他刚才错过了什么重要信息吗?

    路和光用比刚才更响的声音重复了一遍:“——我是单身。”

    “没听清吗?我、是、单、身!”

    时遥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这人脑子有点问题——

    在这里颠来倒去地重复,冲节目组表忠心大可不必,路和光倘若不是单身,早就被高票要求“滚出合宿基地”了。

    严苛的大众连练习生的过往情史都耿耿于怀,更别提现在进行时。

    “那个...”

    有人小心翼翼地开口。

    时遥回过头,看见身后站了三四个东森区练习生,正欲言又止地望过来。

    几人的目光在他和楼上的路和光身上来回游走,视线相交时,还瑟缩了一下。

    “如果想自我介绍的话...其实你可以上去,或者他下来,你们面对面小声说,不用...咳,这么费力的。”

    这两位在排行榜上的高位练习生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你来我往,旁若无人地交流,大家都悄悄绕着走,当事人倒毫无引起围观的自觉。

    倒也不是说不行,但话题逐渐转向“你好我单身”的时候,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难,难道是搭讪吗?

    时遥攥紧了指间姓名牌。

    他无语地往上一指,不偏不倚对准高处正看热闹的路和光:“这话你去和他说。”

    *

    从东森区回到宿舍,时遥刷了会儿《潜意识选秀》的官网论坛。

    他大概是唯一一位不用注册ID,不需要投票和攒够积分,就能自由浏览所有帖子内容的人。

    东森区的直播结束还没多久,现在满屏都是对霸凌,对时遥解围救场的热议。

    无意义的水帖显然被管理员删了不少,但还是在不断地冒出来,首页一秒就有大几百条更新。

    他选了热门帖一栏。

    [#数据:四区练习生资质对比——均值、众数及各区选手综合素质评估报告(不断更新中)]

    [#实时:400人即时排名总榜(截止至6月10日12:00)]

    [#投票:各区颜值排名票选结束,来选节目颜担TOP10]

    [#水楼:留下你认为最有可能出道的十名选手,赛后看看押中几个]

    [#分析:每人一天一区十票,第0轮投票规则之我见]

    论坛活跃度高得离谱,页面帖子不断刷新,时遥往下又滑了滑,看到了一栋高楼:

    [#cp:特大喜讯!赛前美帝预定!我拉郎一方说另一方长得帅了!]

    他点了进去。

    [#2990]:进来之前就知道说的是哪对~

    [#63107]:迷茫哥X傲慢哥是吧?我也看好这对!

    [#754]:我也不想这么早就嗑啊!可他说他脸帅,还想去看看他哎!

    [#58]:论坛七十多万人参与投票出的东森区区草VS西海区区草,花名暂定“颜霸组”怎么样?

    用户的公开ID是“#”后跟一个数字,这个数字代表着TA是第几位注册的用户,时遥往下翻了翻,目前看到的最大编号是“#1087635”。

    [#1087635]:在外边的社媒这对已经爆了,刚才刷了一下超话居然都建起来了?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这说明目前这个需要实名注册的官方论坛,会员数至少有一百万。

    时遥退出来,又点进盖了几万层的闲聊楼,从下往上翻阅。

    相比于外边那些嗑糖、舔颜、分析数据、记录排名的人,这里有不少吐槽和抱怨,宣泄着负面情绪。

    [#4488]:节目还没开播已经扒出一堆塌房的了,这样下去不会节目播到一半,人都筛没了吧?

    [#5630]:先是陈嵩民,再是霸凌四人组,这节目好吓人...

    [#41]:很吃时遥的脸,但更怕他爆黑料是个烂人,不太敢认真pick他,求开导!

    时遥盯着那条评论看了看,心道,放心吧,他会在这个节目里当一名——

    只按自己的规则走,所有“真善美”来源于自身的道德洁癖,不轻易服务于任何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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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典型,圣父?

    上辈子他选秀全程一无所知,尚且能顶着舆论压力,扛过灵魂审判,最终C位出道,更别提重活一世。

    [#257]:弱弱问一句,那个余斐真的没人觉得讨厌吗?看得我一股无名火,大家想把他投出去吗?

    最后这条,不少人在以“他没做错任何事”,和“不要受害者有罪论”反对,言辞激烈。

    时遥刷新了一下,原层主已经把那条评论删了。

    他若有所思。

    17到24岁,血气方刚的年纪,在人人都戴假面具的传统选秀里,各种冲突屡见不鲜,更别提这节目本来就以“人性的恶”为噱头之一。

    不过,无论是观众还是平台,大部分人想看的是戏剧冲突,和可控的恶意,并以投票主宰,享受“恶”因他们的审判被惩戒的过程。

    这种权力到后期必然会被滥用,没想到节目还未播出,就已经初见端倪。

    千人千色,比如在只追求爽感的观众眼里,余斐同样“十恶不赦”。

    “咄咄——”

    房间的门被人敲了两下,外边有人说话:

    “时遥?你在里面吗,时遥?”

    时遥收起论坛界面,起身开门。

    外边站着个身材瘦长,面容清俊的年轻人。

    他眼下两道淡淡泪沟,还有睡眠不足产生的黑眼圈,偏偏五官底子好,即便如此萎靡,也能让人看出几分与众不同的美感来。

    这是时遥在西海-A栋的舍友之一,叫做慕戚,主唱定位的练习生。

    节目的报名条件中,明确规定参赛选手不能签约经纪公司;若已签约,则必须在参赛前解约,以确保绝对的自由身。

    在这一前提下,他们将400名练习生,按资料上的定位分配为3至4人一组的主唱-主舞-rap表演队伍,让他们在正式录制开启前的十二天内训练、磨合。

    慕戚就是时遥随机来的队友之一,十八岁,回国不到半个月。

    初三迄今的四年时间,他在美国一个人迹罕至的小镇的当地教会学校,读身边一个同胞也没有的书,别说中文,连和人沟通都颠三倒四,正在努力重建语言系统中。

    “我起来了,我们要去练习吗?”慕戚问他。

    他手里抱着个透明小鱼缸,时遥不自觉地看了两眼:“你几点睡的?”

    “六点多,早上。”慕戚满怀爱意地说,“这是我的朋友,我那时候捡回来的。你介意如果我把它搬到浴缸里吗?”

    鱼缸里,沙子堆成的斜坡上,有个缓缓移动的象牙白螺壳,其上盘踞着淡紫色纹路。

    在时遥的注视下,圆滚滚的壳里探出了一双左顾右盼的黑眼睛,紧接着是抖动的触须和螯钳。

    一只寄居蟹。

    时遥摁住了额头。

    ——它叫“洋葱”,他曾见过的。

    上辈子也发生过相同的情况,慕戚凌晨跑去海边闲逛,带回了这只寄居蟹——

    他说在沙滩相逢就是缘,要把它暂时养在浴缸里,等放假的时候再带回家。

    大家对寄居蟹的生活习性、饲养方式一无所知,却还是忙碌着,把超大的浴缸模拟成了微缩海岸,堆着从海边搬回来的沙石,定期换上海水。

    还从食堂带水果和煮熟的蛋黄给它加餐。

    夜深人静的时候,听到寄居蟹螺壳敲击瓷砖的“哒哒”声,甚至有些诡异的安心。

    然后,某一天,训练回到宿舍,浴缸空无一物,他们找遍了宿舍,才在客厅沙发下找到了干掉的它。

    全息世界里模拟生成的寄居蟹,本质是一串数据,但练习生不知道。

    慕戚哭得地动山摇,恨不得跳海自尽、以死谢罪,最后惊动了节目组,把这段经历拿来大做文章,引发了以“虐待动物”为名的,对慕戚大规模的围剿。

    往事不堪回首,幸亏现在还没发生。

    “你准备给它取什么名字?”时遥问。

    慕戚面露期待:“Onion。所以...Can I?”

    Onion,翻译为洋葱,确定为慕戚那位窒息而死的寄居蟹朋友。

    时遥坚定地表示:“我特别介意。”

    赶在慕戚泫然欲泣之前,他又补充了一句:“但我有个更好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