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和她的情人,开着我的车,撞死了人。
转头,她把罪名栽到了我头上。
丈母娘冲进派出所,指着我鼻子骂杀人犯。
刑警队长掏出手铐,所有人都觉得我死定了。
她笃定我独自夜钓,没有人证。
可她忘了——
那晚我拉上来的那条八十斤青鱼,我扛着它,从东湖走到了市中心。
半个城的夜猫子,都举着手机在拍我。
【第一章】
审讯室的灯管是坏的。
嗡嗡嗡地响,像一只垂死的苍蝇在挣扎。
我坐在铁椅子上,手腕被铐在桌面的金属环上,凉飕飕的。
对面坐着刑警队长赵铁军。
四十多岁,国字脸,眼窝深陷,一看就是那种三天没睡好的类型。
他面前摊着一份笔录,笔尖搁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小圆点。
他没说话。
他在等一个人。
门推开了。
苏敏进来了。
我老婆。
不对,应该叫——我那位奥斯卡影后级别的老婆。
她一进门就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眼眶微红、嘴唇轻颤、睫毛上挂着泪珠的哭法。
很克制。
很楚楚可怜。
很他妈恶心。
"赵队长……"她声音发抖,"我不想报警的,他毕竟是我老公……可是那个人死了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逃脱法律制裁……"
她一边说,一边用纸巾擦眼角。
手指都在抖。
抖得很专业。
赵铁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陈北河。"赵铁军开口了,声音很沉,"昨晚十一点四十分,在滨江路与光明大道交叉口,一辆车牌号为赣A7726X的白色大众帕萨特,撞倒一名行人后逃逸。伤者送医后抢救无效死亡。"
他顿了顿。
"这辆车,登记在你名下。"
我没说话。
苏敏又开始哭了:"他昨晚出去了一整夜,说是去钓鱼……可是他回来的时候,手上有血,衣服也换过了……赵队长,我求求你,一定要查清楚……"
手上有血。
衣服换过。
我差点笑出声。
那血是鱼血。
衣服是被鱼尾巴甩了一身腥水,我自己在湖边冲过的。
但我没急着解释。
因为好戏还没上场。
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尊——对,用尊来形容毫不夸张——一尊移动的火山。
我丈母娘,钱桂芳。
她一进来,整个审讯室的气压都变了。
"陈北河!!!"
她的音量直接拉到了最大。
我耳膜嗡了一下。
"你个丧良心的东西!你撞死了人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杀人犯!我闺女跟了你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她冲过来,指甲差点戳到我眼球上。
赵铁军赶紧拦住她:"家属请冷静。"
冷静?
我丈母娘要是会冷静,母猪都能上树。
钱桂芳被拦住了,但嘴停不下来。
"我早就说了这个男人不行!穷鬼一个,天天就知道钓鱼!三十岁的人了连套房都买不起,我闺女嫁给你就是受罪!现在好了,出了人命了!赵队长你赶紧把他铐起来,该枪毙枪毙!"
她声嘶力竭地喊,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苏敏在旁边低着头抹眼泪。
演得很好。
母女配合得天衣无缝。
赵铁军敲了敲桌子:"安静。陈北河,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看了看苏敏。
又看了看钱桂芳。
我开口了。
"赵队长,我先问个事。"
赵铁军皱眉:"你说。"
"我家浴缸里那条鱼,有人喂了没?"
整个审讯室安静了三秒。
赵铁军:"……什么?"
钱桂芳瞪大了眼。
苏敏擦眼泪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很认真地说:"八十斤的青鱼,我昨晚刚钓上来的。放在浴缸里养着,水得换,饵得喂。这鱼要是死了,我可比坐牢还心疼。"
赵铁军的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困惑。
他大概办了十几年案子,没见过嫌疑人进审讯室先问鱼的。
钱桂芳先炸了:"你还有脸提你那破鱼!人命关天你知不知道!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钓鱼!我就说你脑子有病!"
我没理她。
我只看着赵铁军。
"赵队长,我昨晚没开车。"
我说得很平静。
"那辆帕萨特,昨晚不在我手里。"
苏敏的脸色变了一瞬。
很快,她又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他在撒谎……"她小声说,"那车钥匙一直在他手里,他昨晚就是开着那辆车出去的……"
我笑了。
是真的笑了。
笑得苏敏眼神闪了一下。
"赵队长。"我说,"我昨晚从傍晚六点到凌晨三点半,一直在东湖野钓。"
"有人证吗?"赵铁军问。
"有。"
"谁?"
我想了想。
"挺多的。"
"具体多少?"
我靠在椅背上。
"保守估计,几百个吧。"
【第二章】
几百个人证?
赵铁军明显不信。
钱桂芳更是鼻子都气歪了:"你放什么屁!半夜钓鱼谁给你作证!你当你是明星吗!"
苏敏也在旁边摇头,一脸"他在狡辩"的表情。
她很镇定。
因为她做过功课。
她知道我每次夜钓都是一个人。
东湖野钓区那个位置偏,半夜根本没人去。
她赌的就是这一点——
没有人证,没有监控,我百口莫辩。
说实话,她这个计划不算差。
如果昨晚是一个正常的夜钓之夜,我确实可能说不清楚。
但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我在昨晚碰上那条鱼。
我这辈子钓过最大的鱼是四十二斤的草鱼,那次我兴奋得发了二十条朋友圈。
昨晚,是八十斤。
八十斤的野生大青鱼。
一个钓鱼佬遇到八十斤的巨物,什么反应?
我的反应是——
在湖边扯着嗓子嚎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打电话。
先打给我钓友群群主马大壮。
凌晨一点十五分。
马大壮接电话的时候骂骂咧咧:"陈北河你他妈有病吧大半夜的——"
"八十斤。"
"……多少?"
"八十斤。青鱼。野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马大壮的声音变了,变成了那种教徒见到神迹的语气:"你、你等着,我马上到!!!"
他没到。
因为他住得太远了。
但他做了一件事——把消息转发到了我们那个有三百多人的钓鱼群里。
群炸了。
凌晨一点半的钓鱼群,瞬间九十九加。
有人让我拍照。
有人让我录视频。
有人表示不信,要求我量尺寸。
有人直接说要开车来看。
我很配合。
拍了。录了。量了。
然后我做了一个改变命运的决定——
我决定扛着这条鱼回家。
没开车来。
我昨晚是骑电动车去的东湖。
苏敏把帕萨特的备用钥匙拿走了,说她"闺蜜接她"。我没多想,随手骑了电动车。
但八十斤的鱼,电动车根本放不下。
我也不舍得放鱼篓里,怕闷死。
于是我做了一个非常硬核的决定。
扛着走回去。
从东湖到我家,步行大约四十分钟。
凌晨一点四十分,城市的街道上。
一个穿着冲锋衣、浑身鱼腥味的男人,肩上扛着一条快一米五长的青鱼,一步一步走在马路上。
你能想象那个画面吗?
反正路人们的反应告诉我,他们想象不到。
第一个发现我的是三岔路口烧烤摊的老板。
他正在收摊,抬头看见我,烤串直接掉地上了。
"卧槽兄弟!这鱼是你钓的?!"
"刚从东湖拉上来的。"
"多重啊这得?!"
"过称八十斤。"
"我操!"
他放下所有东西,掏出手机就开始拍。
一边拍一边喊他老婆出来看。
他老婆出来看了一眼,又喊她婆婆出来看。
三个人围着我拍了两分钟视频。
我继续走。
路过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收银的小姑娘隔着玻璃看见我,直接从柜台后面跑了出来。
"哥!等一下!让我拍个照!"
她举着手机拍了好几张,还发了朋友圈。
我看了一眼她的朋友圈文案——"大半夜遇到扛鱼哥,这鱼比我人都大!"
发出去不到三分钟,就有几十个赞。
我继续走。
路过一个等红绿灯的出租车。
司机摇下车窗,脑袋伸出来:"兄弟!你这鱼多少钱卖?"
"不卖。"
"给个价!"
"不卖。"
司机急了:"两千!"
"不卖。"
"两千五!"
"你要是给我两千五百万我考虑一下。"
司机骂骂咧咧地开走了。
但他的行车记录仪,拍下了我。
路过一个刚下夜班的快递小哥。
他骑着电动车,看见我直接刹车了。
"哥们儿,你这是从海里捞的?"
"淡水鱼,东湖钓的。"
"淡水鱼能长这么大?!"
"能。"
他掏出手机拍了个短视频,画外音是他自己的声音:"兄弟们你们看看这个,他说是钓的,我选择不信但又不得不信。"
这条视频后来在某音上播放量超过了八十万。
从东湖到我家的这四十分钟路程里,至少有二三十个人拍了我。
有拍照的,有拍视频的,有直接开直播的。
甚至有个代驾小哥拍完之后,在他们的工作群里发了定位和时间截图。
我到家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半。
把鱼养在浴缸里。
换了衣服。
洗了手上的鱼血。
躺床上。
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十点,被敲门声吵醒。
门外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民警。
"陈北河?"
"对。"
"跟我们走一趟。"
我以为是钓鱼的事——最近东湖有禁渔期的传言。
到了派出所才知道。
苏敏报了警。
说我昨晚开着帕萨特撞死了人。
【第三章】
我到派出所的时候,苏敏已经在里面了。
她坐在接待区的椅子上,怀里抱着一包纸巾,眼圈红红的。
看见我进来,她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往后缩了一下。
演技很好,可惜奥斯卡不收家庭主妇赛道。
旁边站着一个穿休闲装的男人。
三十二三岁,小分头,下巴上一颗痣。
他看见我的眼神有点躲闪,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我认识他。
周凯。
苏敏的"前同事"。
上个月苏敏手机弹出消息通知的时候,我瞄到过他的微信头像。
当时苏敏说是同事聊工作。
我信了。
信了个屁。
但我当时没声张。
不是因为大度。
是因为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只是没想到,她先动手了。
赵铁军把我带进审讯室的时候,我脑子里已经把事情理清楚了。
昨晚苏敏说闺蜜接她出去吃夜宵。
她拿走了帕萨特的备用钥匙。
但开车的不一定是她。
更大的可能是周凯开的。
两个人在外面鬼混,路上出了事故,撞了人。
慌了。
车是我名下的。
她回到家发现我还没回来——我那时候还在湖边跟青鱼较劲。
于是她想到了一个绝妙的计划。
栽赃给我。
反正我半夜一个人钓鱼,没有人证。
车是我的。
她只要咬死是我开的,我就百口莫辩。
至于那辆帕萨特——
我猜她和周凯连夜做了处理。
擦掉了指纹,清理了车内痕迹,然后把车开回了小区车库。
一切都安排得很周密。
唯一的Bug是——
她不知道我钓了一条八十斤的鱼。
她更不知道,我扛着那条鱼在城里走了四十分钟。
她以为我还是那个安安静静蹲在湖边,连个鬼影子都碰不到的可怜钓鱼佬。
可惜。
我昨晚的社牛程度,怕是这辈子的巅峰。
审讯室里,赵铁军把苏敏的笔录给我看了。
她的说辞很完整:
"陈北河昨晚七点左右开车出去,说是去钓鱼。凌晨三点左右回来,神色慌张,手上有血迹,衣服明显换过。我问他怎么了,他什么都不说。今天早上我才看到新闻,滨江路出了车祸,车牌号和我们家的车一样……"
她哭得很真实。
每一个细节都有据可查——我确实手上有血(鱼血),确实换了衣服(被鱼甩了一身水)。
她甚至提前在车上动了手脚。
赵铁军告诉我,他们在帕萨特的方向盘上检测到了我的指纹。
我的指纹。
废话。
那是我的车,上面当然有我的指纹。
她没擦我的,只擦了她和周凯的。
聪明。
真的聪明。
但不够聪明。
赵铁军看着我:"陈北河,你说你昨晚没开那辆车。那你怎么去的东湖?"
"骑电动车。"
"电动车停在哪?"
"东湖钓点旁边的小树林边上,没锁,应该还在。"
"你说你有几百个人证,具体是怎么回事?"
我深吸一口气。
"赵队长,你用抖音吗?"
赵铁军:"……用。"
"你搜一下'扛鱼哥'。"
赵铁军皱着眉,掏出了手机。
苏敏在旁边看着我。
她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安。
但她很快压下去了。
她一定觉得我在虚张声势。
一个大半夜钓鱼的人,能有什么人证?
赵铁军低头在手机上搜了一会儿。
我看到他滑动屏幕的手指慢慢停住了。
然后他抬起头。
看我的眼神变了。
"你就是这个人?"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
画面里,一个穿冲锋衣的男人扛着一条巨大的鱼,走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视频标题:"凌晨两点遇到扛鱼猛男,这条鱼少说六七十斤!"
播放量:八十六万。
点赞十二万。
评论区第一条:"这哥们是不是钓到了龙王的儿子?"
我点了点头:"对,就是我。"
赵铁军沉默了。
苏敏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个度。
钱桂芳还在旁边嚷嚷:"一个视频能证明什么!谁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说不定是以前的!"
赵铁军没理她。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个视频。
标题:"牛逼!老哥扛着快一百斤的鱼压马路!"
拍摄者:便利店收银小姑娘。
视频右上角有时间水印——凌晨1:52。
第三个视频。
第四个视频。
第五个。
第六个。
赵铁军越翻越快,眉头越皱越紧。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更关键的东西——
一条带定位的朋友圈截图。
发布者是烧烤摊老板。
文字:"今晚见到一哥们扛着一条巨鱼从我店门口过,牛大了!"
配图是我和鱼的合影。
定位:三岔路口幸福烧烤。
时间:凌晨1:47。
而滨江路车祸发生的时间,是晚上11:40。
三岔路口和滨江路之间的距离——
开车要二十五分钟。
我扛着一条八十斤的鱼,靠两条腿走路。
就算我是博尔特,也不可能在十一点四十分撞完人之后,一点四十七分出现在三岔路口,还扛着一条鱼面带微笑地跟烧烤摊老板合影。
赵铁军把手机放下了。
他关掉手机屏幕的那个"啪嗒"声,在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他没看我。
他转头看向了苏敏。
"苏敏女士。"
他的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了。
"我们需要重新核实一些信息。"
【第四章】
苏敏的嘴唇动了动。
她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一次表情管理——从慌张到镇定,大概用了两秒。
"赵队长,一个网上的视频能说明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在试图控制,"现在的视频都能P,都能剪辑……"
钱桂芳立刻跟上:"对!谁知道那视频是不是提前拍好的!这年头什么都能造假!"
赵铁军没有接话。
他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小刘,去调一下滨江路与光明大道交叉口昨晚十一点到十二点的监控。另外,把三岔路口到东湖沿线的公共监控也调出来,时间段凌晨一点到三点。"
电话挂了。
苏敏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我看得很清楚。
她的指甲掐进了裙子布料里,关节发白。
但她脸上还是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赵队长……我是他妻子,我不可能诬陷他……"
"没人说你诬陷。"赵铁军面无表情,"我们只是要核实。"
门外传来了一阵骚动。
不是那种正常的走动声。
是一种——怎么形容呢——像是菜市场开门的声音。
"赵队!"一个年轻民警推门进来,表情有点古怪,"外面来了个人,说是嫌疑人的朋友,非要进来。我们拦不住……"
话没说完,门就被撞开了。
马大壮。
一米八五,两百斤。
建筑工地项目经理。
我们钓鱼群的群主。
人称"壮神"。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乱得像鸟窝——估计是接到消息直接从工地赶过来的。
他一进门,先扫了一圈。
看到苏敏,哼了一声。
看到钱桂芳,又哼了一声。
然后他把一部手机拍在了赵铁军面前。
"赵队长是吧?"他嗓门大得审讯室的灯管都抖了一下,"我叫马大壮,陈北河的钓友。昨晚凌晨一点十五分,他给我打的电话,说钓了一条八十斤的青鱼。我跟他视频连线看了,我这儿有通话记录和屏幕录像。"
他把手机解锁,翻出通话记录。
1:15AM。
通话时长:7分42秒。
然后他翻出了屏幕录像。
画面里,黑漆漆的湖边,我举着手电筒,旁边的地面上躺着一条巨大的鱼,尾巴还在拍打地面。
我在视频里的声音兴奋得变了调:"壮哥你看!你快看!八十斤!我他妈钓了一条八十斤的!"
马大壮在视频里的回复也极其经典:"草!草草草!你大爷的陈北河!你是不是把龙宫拆了!"
赵铁军看了看视频里的时间戳。
1:15 AM。
车祸发生时间:11:40 PM。
两个时间点之间不到两个小时。
而我的钓点在东湖。
滨江路在城南。
两者之间的距离,开车至少半个小时,更别提我根本没开车。
马大壮还没说完。
"这不是全部。"他掏出另一部手机——他带了两部手机来。
"我在群里喊了一声,半小时之内收到了十七个人拍的陈北河扛鱼走路的视频。十七个。不同的人、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地点,从东湖到他家小区,沿途拍的。"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推。
"时间线从凌晨一点四十分到两点半,完完整整,一分钟都没断过。你们要的话,我可以把这十七个人的联系方式全部提供。"
审讯室里安静了。
那种死一般的安静。
赵铁军一条一条地看着那些视频。
苏敏没有再哭了。
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钱桂芳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点饿。
早上被带走的时候还没吃早饭。
"赵队长。"我开口了。
赵铁军抬头。
"我能先吃个盒饭吗?"
马大壮看着我,翻了个白眼:"你他妈这时候还想着吃?"
"别骂了。我从昨晚到现在就吃了一包饼干。"
赵铁军嘴角抽了一下。
他可能也没见过这种嫌疑人。
马大壮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你浴缸里那条鱼,我来之前让我老婆去你家喂了。"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鱼比老婆靠谱。
钓友比老婆靠谱。
钓友的老婆都比我老婆靠谱。
【第五章】
监控调出来了。
赵铁军的助手小刘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进来,表情微妙。
他把电脑放在桌上,打开了视频文件。
第一段是滨江路与光明大道交叉口的监控。
时间:昨晚23:38。
画面里,一辆白色帕萨特从画面左侧驶入,速度很快。
在经过斑马线时,一个行人正在过马路。
帕萨特没有减速。
撞上了。
行人被弹飞了几米,帕萨特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加速驶离。
赵铁军按下暂停。
画面定格在帕萨特驶离的瞬间。
副驾驶的窗户没关严。
车内有两个人。
驾驶位上的人,体型偏瘦,像是个男人。
副驾驶上的人,长头发,明显是个女人。
两个人。
我一个人在湖边钓鱼。
赵铁军转过头,看向苏敏。
苏敏的脸,已经不能用白来形容了。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往椅子里缩。
"苏敏女士。"赵铁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车里有两个人。一男一女。你要跟我解释一下吗?"
苏敏的嘴唇哆嗦着。
她突然站了起来:"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是……是他……他说他有办法处理的……"
她崩了。
崩得很快。
这个在我面前演了一整天的女人,在监控画面面前,连三秒钟都撑不住。
钱桂芳还没反应过来。
她看着苏敏,又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脸上的表情从凶狠慢慢变成了茫然。
"苏敏,你……你在说什么?什么不是你?那车里是谁?"
苏敏没有回答她妈。
她回答的是赵铁军。
"是周凯开的车……我坐在副驾驶……我们……我们是去吃夜宵,路上走神了,没看到人……"
她说得断断续续,哭得稀里哗啦。
但这次的哭,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之前的哭是表演。
现在的哭是恐惧。
我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不是因为大度。
是没必要说话。
事实在替我说。
赵铁军的表情冷得像铁块。
"周凯在哪?"
苏敏的目光飘向门外——
门口那个穿休闲装的小分头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
他跑了。
赵铁军嘴角微微一动,按下了对讲机:"大门口拦住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性,小分头,下巴有痣,穿灰色休闲外套。"
对讲机那头传来回复:"赵队,已经拦住了。刚才试图翻墙走的,被院子里的警犬吓回来了。裤子还挂在了墙头上,现在穿着内裤蹲在墙角呢。"
审讯室里沉默了两秒。
马大壮没忍住,嘴角咧开了。
我也没忍住,差点笑出声。
这位小三哥,穿着内裤被警犬围着,大冬天蹲在派出所的墙角。
画面感有了。
社死程度,五颗星。
赵铁军让人把周凯带进来。
当周凯穿着条花格子内裤、光着两条毛腿被民警押进审讯室的时候,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了味。
他脸上没有血色。
下嘴唇在抖。
看到苏敏已经在哭诉的样子,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然后是愤怒。
"你他妈说了?!你不是说不会有事的吗?!"他冲苏敏吼了一声。
苏敏回了一句:"监控都拍到了你还想瞒?!你说的没有监控呢?!"
两个人当着警察的面互相撕了起来。
你推我的锅,我甩你的债。
我坐在旁边,像在看一出二人转。
免费的。
效果极好。
钱桂芳终于彻底反应过来了。
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
半晌,她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苏敏……你、你竟然……"
苏敏没理她。
苏敏正忙着跟周凯争论到底是谁先提出来要栽赃给我的。
周凯说是苏敏的主意:"她说反正车是她老公的,推给他就行了,钓鱼没人证!"
苏敏说是周凯怂恿的:"是你说一不做二不休的!你说你认识人能搞定!"
赵铁军面无表情地听着。
小刘在旁边奋笔疾书地做笔录。
马大壮在门口抱着膀子看戏。
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手铐留下的红印子。
挺疼的。
"赵队长。"我又开口了。
赵铁军看了过来。
"手铐能解了吧?"
赵铁军沉默了一秒,朝小刘点了下头。
手铐打开的瞬间,我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咔哒"。
跟之前赵铁军关掉手机屏幕的那一声很像。
但意义完全不一样。
前一声关掉的是苏敏的谎言。
后一声打开的是我的自由。
我揉了揉手腕。
站了起来。
苏敏这时候才看向我。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恐惧,有怨恨,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也许是后悔,也许不是。
她张了张嘴,好像想对我说什么。
我没给她机会。
我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回头对赵铁军说了一句。
"赵队长,我要起诉她。诬告陷害,外加其他该告的全告。"
我停了停。
"另外,我下午要去找律师办离婚手续了。"
赵铁军点了点头。
苏敏的身体晃了一下。
钱桂芳终于找回了声音。
但这次她没有冲着我喊。
她扑向苏敏,一巴掌扇了上去。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出轨!撞人!还栽赃你老公!你要把这个家毁成什么样!"
有意思。
一个小时前她还指着我鼻子骂杀人犯。
现在风向变了。
我没有停留。
走出了审讯室。
走出了派出所大门。
冬天的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
马大壮跟了出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
我抽了一根。
手有点抖。
不是害怕。
是憋了太久了。
"北河,你早就知道她出轨了?"马大壮问。
"上个月就发现了。"
"那你咋不早说?"
"在等。"
"等什么?"
"等她自己作死。"
马大壮看了我半晌。
"你他妈可真沉得住气。"
"没有。"
我吐出一口烟。
"进审讯室的时候,其实我手心全是汗。"
马大壮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话。
我们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内容是:"陈先生你好,我是XX律师事务所的李律师,看到了抖音上您的视频。如果您需要法律帮助,我们可以提供免费咨询。"
我看了看这条短信。
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未接来电。
三十七个。
其中有十二个是钓友群里的兄弟打来的。
有五个是不认识的号码。
还有一个——
是苏敏她爸打来的。
我岳父。
一个老实巴交的退休工人。
跟他那个泼辣霸道的老婆完全不一样。
我没接。
不是因为不想接。
是因为——
有些话不该在电话里说。
【第六章】
接下来的一周,事情发展得比我预想的要快。
滨江路肇事案正式立案。
周凯被刑事拘留。
苏敏作为同车人和知情不报者,外加诬告陷害罪,也被拘了。
检察机关批准逮捕的速度很快,因为证据链太完整了——监控视频、车内DNA、周凯手机里他和苏敏的聊天记录。
聊天记录被提取出来之后,我看过一部分。
赵铁军给我看的。
不是按规定,是他觉得我应该知道。
周凯和苏敏的聊天从三个月前开始。
一开始是暧昧。
后来是赤裸裸的。
再后来是密谋。
周凯在聊天里说:"等他钓鱼的时候我过去接你,你把他车钥匙拿上,咱们开他的车出去。反正他那个傻子只知道钓鱼。"
苏敏回复的是一个笑脸表情。
一个笑脸。
我结婚三年。
三年里我以为我们虽然不富裕,但至少是个正常的家。
我每个月工资全额上交给她。
她嫌我工资低的时候我没吱声。
她嫌我不上进的时候我加班加点。
她嫌我钓鱼的时候我减少了频率,从每周两次改成两周一次。
她妈骂我的时候我笑脸相迎。
而她回报我的方式,是和别的男人睡在一起,然后在需要替罪羊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
因为在她眼里,我是最好用的工具。
一个只会钓鱼的窝囊废。
一个没有存在感的透明人。
一个连被她栽赃都翻不了身的可怜虫。
她算准了一切。
唯独没算到,那天晚上的东湖,跟我较了两个小时劲的那条青鱼——
它救了我。
一条鱼,比我老婆可靠。
说出来好笑。
但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离婚手续办得很顺利。
苏敏在看守所里签的字。
她没有争什么。
因为没什么好争的。
房子是我婚前买的拆迁回迁房,她分不到,车也因为是案件物证暂时被扣着。
她的律师提出要分割我名下的银行存款。
存款总共一万两千块。
法院判了她六千。
六千块。
够她在看守所的小卖部买几个月的方便面了。
离婚判决书下来那天,我岳父给我打了电话。
这次我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北河,对不住了。"
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鼻子一酸。
他是个好人。
是真的好人。
只是命不好,娶了个是非不分的老婆,生了个不知廉耻的女儿。
我说:"叔,不怨你。"
他说:"以后的日子,好好过。"
我说:"会的。"
电话挂了。
我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浴缸里那条鱼还在。
八十斤的大青鱼。
马大壮说这鱼能卖好几千,问我要不要出手。
我说不卖。
他问为什么。
我说它救了我的命,我得养它。
马大壮说:"你他妈是不是对鱼产生感情了?"
"你管我。"
他翻了个白眼,丢过来一个链接。
是本地论坛上的一个帖子。
标题:"还记得那个扛鱼哥吗?完整故事来了,他老婆和情人开他的车撞死人想栽赃给他,结果全城的人给他作证!"
帖子的量已经十万加了。
评论区炸了。
"我就是那晚在烧烤摊拍他的!我当时就说这哥们不一般!"
"便利店小姑娘路过。我还记得那天拍完发朋友圈,被我妈骂为什么半夜不睡觉。妈你看看,我这是在见证历史!"
"出租车司机来了。我当时想两千五买他那条鱼来着,现在觉得,还好没买,这条鱼是他的保命符啊。"
"代驾兄弟报到!我在工作群发的那个定位截图被警察调走了,算不算立功了?请给我发个锦旗。"
最让我没绷住的是一条评论:
"所以那条鱼呢?鱼还活着吗?鱼的后续呢?我现在只关心那条鱼!"
底下跟了三百多条回复,全在问那条鱼的近况。
我拍了张浴缸里鱼的照片发到了帖子里。
五分钟之内,回复破了两百条。
"鱼活着!太好了!"
"建议给这条鱼立个碑:恩鱼之碑。"
"兄弟以后每年这一天给这条鱼过生日吧,它可是你的贵鱼!"
"钓鱼佬震怒:钓鱼不仅是一种爱好,更是一种保命技能!"
我看着这些评论,看了很久。
笑了。
是真的笑了。
这次没有苦涩。
【第七章】
案子最终审判是在三个月后。
周凯以交通肇事逃逸致人死亡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苏敏作为同车人,明知肇事不报且参与毁灭证据、诬告陷害他人,数罪并罚,判了三年半。
钱桂芳没有被追究法律责任,但她在派出所骂我的视频被人传到了网上。
是同在派出所办事的一个路人拍的。
视频里她指着我鼻子来回骂了三分钟,一口一个杀人犯。
评论区的画风是这样的:
"所以这个老太太骂的那个人,才是被冤枉的?她自己女儿才是真凶?"
"亲妈加亲丈母娘联手冤枉老实人,这剧本编剧都不敢这么写。"
"这个丈母娘可以去参加一个节目,叫《我是怎么帮女儿把日子作死的》。"
钱桂芳被邻居们指指点点了很久。
后来据说把社交媒体全删了,出门都绕着人走。
我不同情她。
她骂我的时候可没想过我的感受。
判决下来那天,马大壮拉着钓鱼群的兄弟们请我吃了一顿烧烤。
就在三岔路口那家——就是老板当初拍到我扛鱼的那家。
老板一看到我,热情得要命。
"扛鱼哥来了!今晚我请!别跟我争!你那事上了新闻之后,来我这打卡的人翻了三倍!你是我的财神爷!"
马大壮一听免费的,立刻开始加菜。
我们喝了很多酒。
聊了很多有的没的。
马大壮喝到中途,突然感慨了一句。
"北河。你说,要是那晚你没钓到那条鱼呢?"
桌上安静了一瞬。
我端着酒杯。
想了想。
"那我现在应该在看守所里。"
"苏敏那个栽赃,没有人证的话,你真的很难脱身。"马大壮的表情难得严肃,"她把什么都算好了,车是你的,指纹是你的,时间对得上,你没有不在场证明……"
他摇了摇头。
"真他妈吓人。同床共枕的人算计你,比外面的敌人还狠。"
我没说话。
喝了一口酒。
烧烤摊的烟火气混着酒精的味道,呛得人眼睛有点酸。
马大壮又说:"所以你以后还钓鱼吗?"
"钓。"
"那你以后钓鱼还是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
"你就不怕再遇到点什么事,没人给你作证?"
我放下酒杯。
看着烧烤架上滋滋冒油的五花肉。
"壮哥。"
"啊?"
"我上辈子肯定是做了什么大善事。这辈子让我在最需要的时候,钓上来一条八十斤的鱼。"
我停了一下。
"但我不指望老天每次都这么照顾我。"
马大壮看着我。
"所以呢?"
"所以以后的日子,我自己照顾自己。"
马大壮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举起酒杯。
"行。那我敬你。"
"敬什么?"
"敬那条鱼。"
我笑了。
也举起杯。
"敬那条鱼。"
杯子碰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喝得很醉。
马大壮把我扛回了出租屋。
我趴在阳台上吹了半天的风才清醒过来。
回到屋里,经过卫生间的时候,看了一眼浴缸。
那条鱼还在。
它已经在我的浴缸里住了三个多月了。
我换了个大鱼缸养它。
每天定时喂食,定时换水。
马大壮说我是全国唯一一个把八十斤的鱼当宠物养的钓鱼佬。
可能是吧。
但我觉得值。
毕竟。
这条鱼,替我挡了一辈子的牢。
【第八章】
半年后。
我搬了家。
换了一个带大阳台的一居室。
阳台上放了一个一米五的大鱼缸。
那条青鱼在里面,悠哉悠哉地游来游去。
长胖了。
估计有九十斤了。
每天早上我去上班之前会喂它一把鱼粮。
每天晚上回来会坐在鱼缸前发一会儿呆。
有时候跟它说话。
说什么呢。
说今天公司加班了,累得要死。
说食堂的菜又涨价了,红烧排骨十八块一份,黑心。
说马大壮今天在群里吹牛说钓了条六十斤的,肯定有水分,他那技术最多四十五。
鱼不会回答。
但它会转过来看我。
眼珠子圆溜溜的。
我觉得它能听懂。
有天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碰到了隔壁单元的一个姑娘。
她也在阳台上养鱼——但她养的是金鱼,巴掌大,三条。
她路过我阳台的时候瞄了一眼我的鱼缸,直接站住了。
"这……这是啥……"
"青鱼。"
"养的?"
"养的。"
"多重啊?"
"你猜。"
她歪着头想了想:"三十斤?"
"再猜。"
"四十?"
"差远了。"
"不会吧……五十?"
"九十。"
她嘴巴张成了O型。
愣了大概有五秒钟。
然后她说了一句特别有意思的话——
"你就是那个扛鱼哥???"
得。
住了半年的邻居,今天才认出我来。
她叫沈鹿。
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
从那以后每天下班都来看我的鱼。
理由是:"我那三条金鱼加起来都没你这条鱼的一片鳞大,简直是降维打击。"
来看鱼嘛。
来呗。
反正鱼又不会少一块肉。
后来看着看着,她不光看鱼了,还开始蹭饭。
理由是:"你都做了两个人的饭了还差我一双筷子?"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不差。
再后来——
算了,这就不展开说了。
只说一个场景。
八月某天的傍晚。
我坐在阳台上。
沈鹿坐在旁边,捧着半个西瓜在挖。
鱼缸里那条鱼甩了一下尾巴,溅了她一胳膊的水。
她冲着鱼缸喊:"你干嘛!你故意的吧!"
鱼看了她一眼。
又甩了一下。
水花更大了。
她转过来看我。
"你这条鱼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想了想。
"应该不是。"
"那它为什么老溅我水?"
"可能……在跟你打招呼。"
她哼了一声。
用勺子挖了一块西瓜递给我。
我接过来。
咬了一口。
很甜。
阳台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
我看了看面前的鱼缸。
又看了看旁边吃西瓜的人。
去年这个时候,我正坐在审讯室的铁椅子上。
手铐冰凉,灯管嗡嗡响,丈母娘的骂声震天,老婆的眼泪挂在睫毛上。
全世界都在告诉我——你完了。
谁能想到呢。
一条鱼,翻了全盘。
我挺庆幸的。
庆幸那天晚上去了东湖。
庆幸那条鱼咬了我的钩。
庆幸我决定扛着它走回家。
庆幸这座城市的深夜,还有那么多有趣的人,愿意停下来,举起手机,对着一个扛鱼的陌生人笑着说——
"兄弟!牛逼!"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么荒诞。
害你的是枕边人。
救你的是一条鱼。
陪你走下去的,是那些素不相识的深夜路人。
我往鱼缸里丢了一把鱼粮。
那条鱼转过来,一口一口地吃。
很安静。
很踏实。
我敲了敲鱼缸壁。
"谢了啊,兄弟。"
鱼甩了一下尾巴。
水花溅了我一脸。
我擦了把脸。
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