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金耀根本没有睡着。

    喻大师让他别紧张,可这实在很难办到。

    他缩在被子里,紧闭双眼,开始在心中默唱好运来。

    这是他看恐怖电影解说时,从弹幕上学来的壮胆之法。

    “好运来,我们好运来……”

    刚默默唱了一句,耳朵突然嗡一声鸣叫起来。

    又是甩脑袋,又是捏耳朵,好不容易将噪音止住。

    下一瞬,贺金耀却在被窝里猛然睁开双眼。

    “滴答、滴答、滴答。”

    客厅时钟走针的声音清晰传入耳中,一声声鼓动他的耳膜。

    这是平时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放大的听觉让他头皮发麻,手心湿了一片。

    不要怕,大师就在客厅。二哥说了,大师老厉害了,能一招秒杀恶鬼。

    贺金耀给自己打着气,脑袋慢慢从被子里探出来。

    天花板上的吊灯坠下几串塑料珠子,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上去有些奇怪。

    微湿的冷空气钻入鼻腔,让他心情安定下来——这会儿客厅时钟的声音好像听不到了。

    他轻吐一口气,刚闭上眼,复又睁开。

    不对!他用的是遮光窗帘,现在又是晚上,为什么还能模模糊糊看见东西?

    “咔哒。”

    还没等他想明白,卧室门发出微响,随后缓缓被打开。

    一团深灰色的雾气飘了进来。

    贺金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鼻尖冻得难受,却不敢伸手捂一捂。

    这团雾气逐渐变成人的形状,若无其事飘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它捣鼓了一阵,突然起身,打开窗户。

    夜晚的冷风把窗帘吹得鼓鼓囊囊,也把贺金耀的心吹得拔凉拔凉。

    他的身体控制不住抖了起来,在心中狂念: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雾气结成的人形伸了个懒腰,做了个合上电脑的动作,站了起来。

    寒气逼近,贺金耀浑身上下似被冻住,只有眼珠还能勉强转动。

    “人形”一步步,来到床边。

    雾气勾勒出有些畸形的五官,在模糊的视线下就像个假人。

    灰色雾气顿了顿,开始动作机械地“脱衣服”。

    先是有拉链的外套,然后是毛衣。

    一场诡异的无实物表演。

    冷汗打湿了贺金耀的睡衣,内心的恐惧在此刻达到最高峰。

    他想叫,嗓子却被堵住一样,发不出一丝声音。

    就在极度绝望之际,屋内泛起浅浅的金色光芒。

    这光芒如星星之火,驱散黑暗与寒冷,也将正在“脱鞋子”的灰色雾气定住。

    一个高瘦人影,迎着金色光晕走来。

    脸庞俊美,气质清冷肃杀,如神祇降临,解救苍生。

    贺金耀浑身一松,与先前树懒般的反应不同,他在此刻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大喊一声,从床上弹|射起来,两三步蹦到喻轻舟面前。

    “大师!”他跟找到失散多年的亲人一样,拽住喻轻舟胳膊,声音带着哭腔,“你终于出现了!吓死我了,这是什么啊!”

    喻轻舟:……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小贺跟小陆总这两兄弟终于有了相似之处。

    “没事的。”喻轻舟轻轻拍了拍对方,安慰道:“这不是恶灵,不会伤害你。”

    贺金耀往喻轻舟身后缩,“不是我哥遇见的那种吗?”

    喻轻舟黑线,“你哥是欠了情债,你有吗?”

    “那没有的。”贺金耀抬眼看他,一脸呆萌表示:“大师,我母胎单身。”

    “……”喻轻舟把他爪子从自己胳膊上拿下来,“退后。”

    “哦。”

    小贺听话得很,立即后退数步,缩到门边。

    喻轻舟上前几步,手指结印,口念咒语。

    随即向那团“雾气”一指,罩住它的金光逐渐减弱,随着金光消失,雾气凝结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影。

    是个年轻男孩。

    个头中等,长相普通,穿着戴帽卫衣,鼻上架着的眼镜厚如玻璃瓶底。

    它直起身子,转过头来。原本有些茫然的脸在看到屋子里另两个人之后迅速扭曲。

    “啊!”年轻男孩尖叫起来,“鬼啊!!!!!!”

    喻轻舟:……

    贺金耀:……

    等它嚎完,喻轻舟才开口。

    “差不多得了,不要倒反天罡。”

    “什、什么意思?”年轻男孩双手抱住胸口,“你、你们是谁,为什么来我家?”

    “什么你家。”躲在门边的“树懒”忿忿,“这是我家!我直接租了三年!我可以给你看合同。”

    年轻男孩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这是怎么回……”

    “你死了。”喻轻舟打断他的话,“你才是鬼。”

    年轻男孩盯着喻轻舟,整个人……不对,整只鬼都石化了。

    “大师。”贺金耀弱弱,“是不是有点太直接了?”

    喻轻舟幽幽看他一眼,“你想跟他兜一晚上的圈子?”

    贺金耀连忙摆手,讪笑道:“不用了,不用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年轻男生反应过来,勃然大怒,指着门外,“你们是哪里来的神经病,滚出我家!不然我要报警了!”

    “你看看你的手。”喻轻舟道。

    他语气淡淡,却有着无法辩驳的气场。

    年轻男生的目光转向自己的双手,脸色霎时间大变。

    他冲去书桌旁,试图去拿上面的书,却怎么也碰不到。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不敢相信,不肯罢休,又去碰床上的枕头,半透明的手直接插了进去。

    年轻男生盯着枕头,再次陷入石化状态。

    “人活着的时候不一定有归处,死后却是有地方要去的。”喻轻舟伸出手指,在年轻男鬼的额头上一点,“该记起来了。”

    金光没入男鬼的额间,它半透明的身影又明显了一些。

    半晌,它慢慢起身,一脸颓然,无力地坐到了地上。

    “我……我想起来了。”

    他叫张小龙,生前是景文大学研二的学生。

    跟贺金耀一样,为了方便,在校外租了房子。

    他很努力,每天在实验室呆到很晚,由于经常熬夜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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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足,某天在骑自行车去学校的路上走神,撞到迎面而来的大卡车,当场死亡。

    “既然想起来了,那就离开吧。”喻轻舟说:“你是意外身亡,也没做过什么坏事,去了下面,一定可以投胎。”

    张小龙抬起头,厚厚的眼镜片竟然模糊一片。

    “你哭了?”贺金耀不知道何时从门后挪到了喻轻舟身边,惊讶出声。

    有大师在旁,他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我不走。”张小龙取下眼镜,用袖子胡乱擦着脸,“求求你别让我走。”

    “不行。”

    喻轻舟脸色一沉,警告道:“你已经在人间游荡了很久,魂魄越来越虚弱。要不是对面楼不懂,胡乱在阳台上挂镜子,让这块地方聚了阴,你根本没办法显形。再这样下去,你会灰飞烟灭的。”

    “难怪你在阳台上站那么久。”贺金耀对大师的崇拜又上一个台阶。

    张小龙则明显被喻轻舟的话吓到,嘴唇张得大大的。

    但他有着异乎寻常的倔强。

    “不走,我不走。”张小龙嗷一嗓子哭了起来,不断重复着:“我不能离开人间,我不能走,走了什么都晚了。”

    “人一死,生前总总皆为云烟。”喻轻舟语气放缓,“放下吧,我送你离开。”

    “对啊。”贺金耀在喻轻舟身后伸出半个脑袋,“张哥,既然已经这样了,就想开点吧。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张小龙呜呜哭:“我那么努力才从二本考上景文大学的研究生。”

    喻轻舟想起原主,他的考研目标也是景文大学。

    贺金耀还在劝:“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到时候可没这么厉害的人管你了,你怎么办呢。”

    喻轻舟被这小子的语重心长的逗乐,也生出几分对张小龙的怜惜,他压下强行把魂魄送去地府的念头。

    “鬼魂不肯离去,都是心中有执念。”

    张小龙先是一愣,呜哇啊啊地又开始哭了起来,哭得尤其委屈。

    哭了一阵,他突然跪下,膝行几步到喻轻舟身边,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能触摸到喻轻舟,张小龙异常惊喜。

    “大师,我知道你有本事,你帮帮我好不好?”

    喻轻舟按住额角。

    “说吧,你有什么心愿未了。违法犯罪不行,太离谱的不行。”

    “我死之前一直在写论文,想要投核心期刊,已经写得差不多了。”张小龙抽抽噎噎,“大师,你帮我把论文完善一下,把关键数据写上去,然后把稿子投了,好吗?”

    喻轻舟嘴角又开始抽抽。

    这也太看得起他。

    “这个我帮不了你,我念的是文科,考研一战还惨败。”

    张小龙露出“大师居然不是学霸”的深深遗憾,嘴一撇,呜咽道:“死之后我一直找我的父母,导师和同学,想让他们帮我发论文,可是没一个人能看见我,我好绝望啊。这篇论文花费了我两年的精力,做了无数次实验,我真的没办法放弃……”

    喻轻舟思忖半晌,把身后的小鹌鹑拉出来,“或许,他可以帮你。他是你的校友,念研一。”

    贺金耀懵了一阵,突然发问:“张哥,你的实验数据还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