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心中已是波涛汹涌,梁丘砾也只是克制地拍了拍山山茶的背。
他收了力道,压抑着不叫自己回抱回去:“没事了,都没事了。”
接下来的很长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梁丘砾只是单手轻抚着山山茶的背,感受着她的呼吸起伏。
她的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滚落在他的肩窝,渗进皮肤,一路沿着血管流淌进他的心底,他只觉得心底一片潮湿。
被遗忘在过去的种子重新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良久,山山茶的眼泪总算停了。
她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抱了他这么久。
她有些窘迫地松开胳膊,离开了他的怀抱。
“那、那个……”
她垂下眸,不敢正视他,“不好意思,我刚刚……”
梁丘砾替她揩掉眼角的泪水,他怎么会介意她的拥抱。
他刚刚像个没有名分的小偷,贪恋着温存,却又不得不尽力克制。
他分明求之不得。
*
梁丘砾的胳膊受了伤,医院决定强制他休息两天。交接好工作后,他们一直等到覃晟从警察局回来才离开,此时已是上午十点过。
回去路上,山山茶开起了车。
只是好久不开车,有点不太熟悉了。
下了雨,柏油路面有些湿滑。
山山茶开了一点窗户,混杂着泥土的味道的潮气扑面而来,是带着自由的风。
“怕不怕?”山山茶突然冲着他笑,见他一直盯着自己,想必还是有点不放心。
“怕。”梁丘砾老实回答道。
他怕,怕得要死,怕明明有机会,却有可能再一次失去她。
山山茶噘嘴:“你还真是爱讲大实话。”
“虽然我不经常开车,但之前有机会爸爸就会带我练车啊,这项技能还是有的。”
“再说啦,开车最主要的是安全第一,你看我,虽然开得慢了点,但肯定会平安带你回家。”
梁丘砾的视线总算从她脸上移开了些,看向她捏紧方向盘的双手,他轻笑,原来她说的是这个。
他竟然也开始患得患失,小题大做了。
他改口:“嗯,现在不怕了。”
山山茶笑得眯起了眼,双手总算放松了一点:“我开车这技术,会越来越熟练的,你就放心吧。”
“对啦邱砾。”山山茶偏过头看他,小声道,“梁阿姨,她还好吗?”
“嗯,她很好,结婚生子了,在伦敦定居了。”
“哦,那挺好啊,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八年前。”
山山茶在心里算了算,八年前吗?那会的邱砾才只有十六七岁。
他失去了父亲,母亲也要分走一半的爱给别人了。
两人都有些沉默,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成了还算治愈的白噪音。
梁丘砾想起了过去,伦敦的雨总是下个不停。
可母亲却在那里有了新的生活,很好的事业,更好的归宿以及新的美满的家庭。
分明是一个又一个阴雨连绵的天,但母亲的嘴角却愈发上扬,人也更自信明媚了,尤其是在和新家庭成员在一起的时候。
梁丘砾想,只要母亲幸福,那他也幸福。他很庆幸母亲可以这样。
他也同样感谢母亲给他创造的学习条件。哪怕母亲在有了新的家庭以后,基本分走了她全部的爱与精力。
他开始学着理解母亲带他离开云禾的决定了。
好在,那时的他已经长大了。
有些难以说出的苦涩滋味可以和着不加奶不加糖的冰美式一同下咽入腹。
哪怕他永远怀念小时候和山山在院子门口吃过的糖水铺的味道。
车子拐过一个弯,溅起一片小小的水花,山山茶提议道:“等过两天,你的手好一些了,咱们一起去吃校门口附近的糖水铺吧?”
他扬起唇角:“好啊。”
“还有那家烧烤!他们家还开着,没想到吧。”
“嗯。”
“还有还有……”
两人说说笑笑,一起回了家。
看着她娴熟地打开门,无人的房间还保留着昨日的没完全收拾好的残局。
见他还站在那里,山山茶试探道:“要进来坐坐吗?”
不过短暂犹豫,梁丘砾便跟着山山茶一同进了门。
山山茶抱歉道:“不好意思啊,家里太乱了。”
“我来跟你一起收拾吧。”
“不用啦,你的手都受伤了。”
“的确,还有些疼。”梁丘砾看了一眼被纱布包裹的胳膊,似乎有些为难,“恐怕中午也没办法做饭了。”
“很疼吗!”山山茶果然放下手中的东西,来到他面前,“正好,等我简单收拾下,中午一起吃个饭吧?”
梁丘砾没直接答应,只是问:“不给家里人说一下昨晚的事吗?”
“不说了,没必要。”山山茶摇摇头,他们不知道最好,省的还要担心她,“我去做饭啦。”
梁丘砾看着她骨肉匀亭的背影,心里却隐隐酸胀。
他又想起小时候。
山山也就喜欢在外人面前逞强,没有外人的时候,哪怕她只是手指头被划伤了道口子,她也得举到他眼前,一本正经地说:“小豆丁,我疼。”
而且还非得把疼说得特别夸张。有妈妈在的时候,她就拖着长音喊妈妈给她呼呼;妈妈不在,她就跑到他跟前,把手往他面前一伸,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让他帮她吹吹。
那会儿他便羡慕地想,山山可真幸福啊。
而现在的那个男人,对她的生活不在意、生病也不在意。她变得过分懂事、听话,小时候那个肆无忌惮撒娇的她也在记忆中逐渐模糊了。
既然他对你这样,不如离婚可好?
梁丘砾欲言又止,却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现在还没有这个资格,他不过只是她一个旧时的好友罢了。
一连两天,山山茶都主动邀请梁丘砾来自己家吃饭。
梁丘砾的胳膊似乎好的很慢,伤得很重,他看起来很疼的样子。
一米九的男人在她面前毫无保留地露出受伤的神情,山山茶心疼又无措。
她没学医,在这方面帮不了他什么,好在她还会做好吃的药膳。
一日三餐,都在她的安排下变得妥妥帖帖。
吃饭的时候,山山茶问起梁丘砾的过去,在国外的饮食习惯以及生活方式是否适应,有没有什么趣事。
还有……
有没有想起过她。
不过这句话,她还是没能问出口。
梁丘砾讲起他在剑桥的一些所见所闻,以及世人眼里忧郁孤独的伦敦。
包括她最感兴趣的——他究竟是怎么变高变壮。比如每天吃多少蔬菜多少蛋白质,去健身房里挥洒汗水,不过能长成现在的样子,大概率归功于——天赋与基因。
山山茶听完哼哼两声,但说来也是,记忆中的梁阿姨和邱叔叔,也曾是俊男靓女的一对璧人。
不过,梁丘砾的生活更多的还是日复一日的学习,他在他有些枯燥平淡的过往里挑挑拣拣,总算找出了一些趣事说给她听。
“那年学骨愈合,我养了一组小鼠,每天给它们做骨折造模。有只小鼠特别能折腾,髓内针被它弄弯了,骨折端错位愈合。它竟然给自己做了个截骨矫形。”
山山茶一脸期待的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梁丘砾突然发现,自己讲的似乎太专业了,他换了个方式给她讲,“小鼠运气很好,误打误撞地给自己做了个手术。”
“后来我们给它起了个昵称,叫Lucky mouse.”
“Lucky mouse?”
“嗯,给实验鼠起这样的名字,其实是件残忍的事。”
梁丘砾看向山山茶,实验台上的小鼠也曾像她一般用懵懂疑惑的大眼睛,单纯好奇地打量着他。
有的实验不能用麻药,小鼠只能被嵌在手术刀下,无助地挣扎着,他怎么也忘不掉,小鼠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梁丘砾声音低沉,他看向自己的双手:“我时常觉得,自己也像个刽子手。人类为了自己的科研进程,轻易便主宰小鼠的命运。”
山山茶有些触动,她伸出手,握住了梁丘砾的手。
她凑近了些,认真看着他道:“我听说,医学生都会好好照顾自己的鼠鼠,还会给它们喂瓜子和果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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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丘砾垂眼,见她那双细嫩的小手堪堪合握住他一只大手。柔软温热的肌肤贴上来,将他掌心一寸寸裹住。那触感像一匹浸过温水的软绸,轻轻缠上他的掌纹。
他心中微漾。
“是啊,不止是瓜子和果冻,有些鼠鼠贪吃,还会喂她酸奶、草莓、榛子、红烧肉、巧克力……”
山山茶越听越疑惑:“等等等等,小鼠可以吃巧克力吗?”
梁丘砾轻笑一声:“鼠鼠还喜欢吃吗?”
他突然变戏法似得拿出来了一盒费列罗,金色的包装纸包裹着榛子馅的巧克力,是他们童年时最喜欢的小零食。
也是她上次拒绝了的。
她接过那盒费列罗,鼻尖有些发涩,她笑了下:“喜欢啊,还喜欢!”
“除此之外,再来点果冻瓜子,最好还能有盒爆米花。”
山山茶扬起笑脸,见梁丘砾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咱们一起看个电影吧?”
“好,上一次意外离场了,这一次一定不会了。”
不过山山茶不是很想出门了,她窝在家里,把大屏幕打开。
梁丘砾点了一大兜子的零食,外卖上门。
“想看点什么?”
他一如既往:“选你喜欢的就好。”
山山茶拨弄着遥控器,从恐怖片选到了奥特曼,她偷偷瞄了梁丘砾一眼。
男人半靠在沙发另一端,长腿随意交叠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分明,骨感修长。灯光落在他侧脸上,眉骨投下一小片淡影。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早已不是个喜欢看恐怖片和动画片的小孩子了,那个在大院里总跟在她身后的朴实瘦弱的小豆丁,早已是国外名校毕业的Dr.梁了。
一股没由来的落寞涌上心头,她剥开一颗费列罗送进嘴里,细腻的巧克力带着榛子的香气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她悄悄把酸涩一同吞咽下去,她笑起来安慰自己,至少现在还很甜呢。
山山茶清了清嗓子,点拨到外国的文艺片。
“了不起的盖茨比……”山山茶念叨着,她犹记得椿椿之前看完这部片后抱着她大哭了一场,貌似是经典影片来着。
那一定很高雅。
“就这个啦。”山山茶敲定下来。
而梁丘砾在看到电影名称时,眸色一深,又见山山茶歪头确定他的意见,牵了下唇角,“可以。”
这部片子早在大学时梁丘砾就已经在影院看过了,莱昂纳多的经典作品。
当时看着只关注到电影对美国爵士时代表面繁华,内里空虚的隐喻,此时再看,却别有一番感慨。
在与旧情人重逢后,女主角黛西深陷两难境地,一边是深情厚意的旧情人,一边是朝夕相处的丈夫,黛西在两个男人间犹豫不决,但最终还是选择和丈夫远走。
到了电影的末尾,盖茨比躺在了空荡的教堂中,无人参加他的葬礼。
山山茶是个感性的女孩,为这样的结局而感到难过,却紧咬着唇不让自己没出息的哭出来。
她偷偷瞥了眼梁丘砾,却见他手肘支着沙发,撑着太阳穴。和山山茶难忍的模样不同,他半垂着眸,抿着唇,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梁丘砾你觉得不好看吗?”她带着鼻音问。
梁丘砾从电影画面里晃了下神,视线缓缓落到山山茶泛红的眼眶。
“很难过?”他抽出张抽纸递过去。
原本不说还好,一提起来便忍不住哽咽,山山茶拿纸巾捂着眼睛,很快纸上便洇出两只小眼睛。
“好丢人啊……”
果然她不适合看文艺片,还是惊悚刺激的鬼片叫她不至于太过变动情绪。
梁丘砾一边觉得可爱,一边又忍不住心中发苦。
“山山,难过就别忍着了。”他扯开山山捂着眼睛的手,“在我面前你可以真实的做自己。”
她吸了吸鼻子,沾着泪的睫毛一颤一颤,冲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破涕一笑。
梁丘砾指腹擦过她的眼角,女孩的皮肤细腻柔软,又带着点温热。泪水浸润进指腹,被灼了一下般,梁丘砾仓皇收回。
他低眸看着山山茶湿漉漉的眼睛,认真地问道:“山山,如果你是黛西,你会选择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