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就是这样，会“撒娇”的卡卡瓦夏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比如来自瑞依拉的一个承诺。
阳光一点一点地失去踪迹，夜晚就这样在卡卡瓦夏的期待之中落下帷幕。尤妮娅睡熟后的呼吸声匀称地响起，整个帐篷都安静到只能听见外面轻轻的风声。
时机差不多了。
月黑风高，正是偷鸡摸狗……呸！正是兑现诺言的好时候！
卡卡瓦夏小心翼翼地爬起身，到尤妮娅身边确认了一下姐姐是否已经睡着。
在得到肯定的事实之后，他赶紧转过身去，戳了戳还把脑袋蒙在毯子里的瑞依拉。
瑞依拉当然也没有睡着。作为夜晚的两位主谋之一，她得一直好好醒着，等待时机去兑现诺言才行。
刚一收到卡卡瓦夏的信号，她就迫不及待地把毯子往下一拉，露出藏在其中毫无睡意的眼神。
两人一起蹑手蹑脚地下了床，为了防止制造出声响，甚至连鞋都没敢穿，手中提着鞋子就往帐篷外面冲。
一直确认到了外界，把帐篷的帘子都好好放下去之后，他们才悄悄地对视一眼，蹲在门口穿好了鞋子。
一切都准备就绪，瑞依拉往旁边看了一眼似乎非常紧张的卡卡瓦夏，果断伸出了手。
这种时候，就是要果断一点才行吧？就像是卡卡瓦夏对待她那时候一样，什么安慰的话，什么放轻松的说辞……都上一边去吧。
对他们这样，一直在被生活，被命运追赶着的人来说，无论是现在，过去，还是未来。
都只有一件需要做的事情，一条可以选的道路。
那就是——跑起来！
跑起来。
只要跑得够快，也许她就能从密不透风的命运之中，捕捉到那一缕难得的微风，顺着那缕风逃出一条新的活路。
只要跑得够快，也许尤妮娅和大家，就能从死神的手中抢过注定会被夺取的生命。
只要跑得够快，也许……卡卡瓦夏，就能不用再踏上名为“砂金”的命运了。
只要她能跑到连影子都再也追不上，也许，那个该死的命运就会悄悄地追丢掉，再也找不到他们了呢？
至少此刻，瑞依拉还愿意抱有着这样的奢望。
她攥着卡卡瓦夏的手腕，在帐篷之间穿梭着一路狂奔。
夜风顺着他们奔跑而去的方向灌入衣领，吹进袖口，把他们的发丝全都吹向后方。
脚步声交叠着，交错着，急促而凌乱。一个又一个脚印，一声又一声干燥而粗糙的响动，在沙地之中，随着两道穿梭的身影被踩了出来。
他们跑出了家附近的范围，跑出了对他们来说最安全的那一圈地带，甚至再差一点，就要连被氏族所包围的区域都跑出去了。
一直跑到再也跑不动，跑到瑞依拉腿上再也没有力气，一下子摔倒在地上，手肘和膝盖都狠狠地擦过沙地，蹭破了一层皮的时候，他们才停下在了原地。
……好像也不算是停下，毕竟这是被强行刹住了车……
卡卡瓦夏赶紧蹲下身，把瑞依拉从地上扶了起来。
即使他自己也因为一路狂奔而上气不接下气，但这也不耽误他更优先关心瑞依拉。他紧张地对着瑞依拉问道：“没事吧？”
瑞依拉没有回答他，只是两只手一伸，撑在地面上，重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紧接着，她就继续牵着卡卡瓦夏的手，一起一步一步地爬上了面前长长的坡。
在这样的沉默之中，他们往上爬着，一步一步。直到爬的足够高，高到整个氏族都被他们尽收眼底，高到远处的沙丘也成为星点的时候，她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瑞依拉坐在了崖壁的边缘上，双腿悬在崖边上，裙摆被压在身下，随着风轻轻飘荡。
卡卡瓦夏没有像她一样凑得那么前。
那里太危险了，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他知道自己劝不回来瑞依拉，就只能站在这里，让自己成为瑞依拉最后的安全措施。
他也没别的办法，就只能一只手紧紧地牵着瑞依拉，努力把自己变成一根绳索，将瑞依拉牢牢地栓在这里，不被夜风悄悄带走。
“为什么要在这里说？”卡卡瓦夏头大地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被瑞依拉逼出了一副老成的样子，还是碎碎念道：“这里很危险的，瑞依拉。”
“要是不小心滑下去的话，肯定会……而且这边还是氏族的边缘，我们说不定会遇到卡提卡人的。”
“如果受伤了的话，姐姐……”
“好啦。”瑞依拉转过头，无奈地打断了卡卡瓦夏，依旧对他话语之中的担忧不以为然。
就算再危险，卡卡瓦夏不也跟着她一起跑到这里了吗？现在说这些也太晚了吧。
再说，她又不是那么粗心的性格，怎么可能会就这么滑下去？
“现在大半夜的，就算是那群野人，也该好好睡觉啦，就别担心了吧。”
要是那群家伙真的连觉都不稀罕睡了，她自认倒霉就是了，不过她觉得应该不会有这种事情。
“嗯……卡卡瓦夏，你不是很幸运的吗？我都跟你在一起这——么久了，你的幸运，应该多多少少都已经传给我一点了吧？”
“相信你的幸运吧，母神会保佑我们今天都没事的。”
说着这样的话，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要比平时都夸张，夸张到甚至可以说有点不太像“瑞依拉”了。
这是她难得的，这样肆意的笑容。
就好像，只要笑的足够大声，她就能向这个世界宣战，就能假装自己对那个未来有足够的底气一样。
像是再也不在乎周围所存在的一切，她毫无克制、不管不顾地笑着。在空荡的夜幕之中，他们甚至还能听到传回的一些细微的回声。
“……”卡卡瓦夏只是咬了咬下唇。
一阵夜风从远处猛烈地刮了过来，一刻不停歇地吹着，卷起了瑞依拉的长发，也让她的笑容掩藏在了那层扬起的长发之后。
月光隐隐预约地照亮了她一半的脸，朦胧的，模糊的。
卡卡瓦夏呆呆地看着那个看不清面容，似乎快要融进夜色之中的身影，没有打断。
一直到她笑得进行了，笑声渐渐地小了下去，面前的瑞依拉重新变得沉默了下来之后，卡卡瓦夏才迎着风，含含糊糊地说道：“这里很冷，瑞依拉……要回去带件外套吗？”
其实卡卡瓦夏在问出口的时候就清楚问题的答案，瑞依拉不会答应的。
他们本来就是偷偷跑出来的，怎么可能现在跑回去拿东西呢？所以，他也根本不是想要瑞依拉说“是”。
他只是感到了不安，看着这样的瑞依拉。
他只是想要打断这样的瑞依拉而已。
可瑞依拉没有回答他的话语，而是缓缓地站起了身，甚至松开了卡卡瓦夏一直紧紧牵着她的手，就这么迎着风的方向，张开双臂，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做完这些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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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她才转头看向慌张的卡卡瓦夏。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柔，反常地笑着对卡卡瓦夏说：“我们都会死的，卡卡瓦夏。”
卡卡瓦夏习以为常地点点头，然后急切地上前两步，想要重新抓住瑞依拉的手。他不明白，也不清楚为什么瑞依拉又开始说这件事，但瑞依拉的安全在前，他也没有时间去反驳那句话。
他声音里有一点小小的颤抖，凌乱的短发也同样被忽然大起来的风吹乱，挡住了眼睫，模糊了视线，甚至吹进了嘴里。
很难受，可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能胡乱地在脸上拔了两下，才好不容易重新把自己的视野救了出来。
“……瑞依拉，我们回家吧。”卡卡瓦夏拽了拽自己的衣摆，伸出手就要去抓瑞依拉展开在空中的那只手，有些不自在，或者说害怕地发出了邀请。
回家吧，瑞依拉。
他不知道瑞依拉为什么现在会表现得这么反常，但他知道自己也快要变得反常起来了。那种深刻的不安，正在他的胸腔之中一点一点燃烧起来，愈演愈烈。
不能这样，他必须得做点什么才行。
如果回家就能改变瑞依拉的这幅样子的话，那他带瑞依拉回家吧。
那些事情，他哪怕不知道也可以了，至少现在，他只想要瑞依拉变回原本的样子。
……这样的瑞依拉，就像是失去了把手的提灯一样，在这样的沙海和狂风之中，没有护罩，没有燃料，下一秒就要被吹灭，消散在空气之中。
他不要这样。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如果得知那些东西的代价，就是失去原本还会幸福地笑着的瑞依拉，那他也可以接受被蒙在鼓里。
所以：“瑞依拉，我们回家吧……？”
卡卡瓦夏彻底按捺不住心中的恐慌，急切地又上前了一点，再一次发出了请求。
可瑞依拉只是退后了一步，完全没有想要接受的意思。
她当然不会接受的，那些秘密，已经跟了她太久，太久。有了现在这个机会，有了一个能够和她共享秘密的人，她怎么会接受呢？
抱歉，卡卡瓦夏。她就是这样卑劣的人，甚至无耻到，想要一个真正的孩子来和她一同承担那些沉重的语言。
抱歉，但她实在是太想要说出来了。
瑞依拉神色冷静地又重复起了那些天方夜谭的话。
“卡卡瓦夏，我们都会死的。”
“死在你还没有长大的时候，死在我也没有长大的时候，死在一个雨中的卡卡瓦节。”
说起这些话的时候，瑞依拉的表情没有改变，就像是彻底剥离了那些会令她感到痛苦的感情，只是在说一些无关紧要的故事。
哪怕这个故事并没有好结局，哪怕故事的主人公是她所熟悉的人，甚至是她自己。
“姐姐、诺瓦、赛琳阿姨、瑟安雷大叔……很多很多的，我们叫不上名字的，熟悉的长辈，和其他的孩子们，都会死的。”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不再看向卡卡瓦夏，而是注视着悬崖下的，只有一片黑暗的沙海。
“大家都会死在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一场屠杀之中。”
风呼啸着吹过，吹散了瑞依拉的音调，吹起了她的裙摆，也吹模糊了她的面容。
只剩下最后一句轻轻的，却承载着无数重量的话语，被风送到了卡卡瓦夏的耳边。
那是——
“除了你，卡卡瓦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