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醒来的时候倒是挺有精神的，结果还是这么快就睡着了……”坐在尤妮娅家帐篷的门口，诺瓦一只手轻轻点着脸颊上的伤口，碎碎念着。
他还以为那个小丫头是超人呢，碰到这么吓人的事情，竟然一觉睡醒就恢复精神了。
……结果最后还是哭的那么厉害嘛，又睡回去了。
诺瓦往后一仰头，看向星空上，轻轻地哼了一声。
那就好，至少没像他那时候一样。
帐篷内，确认了卡卡瓦夏和瑞依拉都已经睡熟的尤妮娅走出来，刚好碰上了诺瓦的这几句小牢骚，她顺势就接话道：“毕竟受了伤又受了惊吓，睡过去也好。”
“要是瑞依拉真的不睡觉，晚上还闹腾的话，才真的会有点让人头疼吧？”说着，尤妮娅坐在诺瓦身边，也顺着诺瓦的视线方向抬起头，看向已经寂静下来的夜空，长出一口气。
“多睡一会也好，只要还能醒过来也好。”
“嗯。”诺瓦安静地应了一声，然后就不再言语了。
对他来说，这次的经历其实是有些特殊，也有些残酷的。
在他的记忆之中，也曾有过和今天构图如出一辙的光景。同样的，一群找乐子的卡提卡人，和一个为了保护他而受了伤，却没能挺过那次病痛的倒霉蛋。
他很幸运，在这两次的意外之中，他都作为幸存者活了下来。
无论是作为被保护者，还是作为保护者，他都是幸运到不可思议的。
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他没办法回到过去，改变那个稍微有点悲伤的事实吧。嘛，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过，做到了当年和老爸一样的事情，是不是也意味着，他也已经成为了一个可靠的大人呢？
“不回去休息吗？”见诺瓦的表情已经渐渐舒展开，尤妮娅笑着问道。
没等诺瓦给出回答，她就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准备转身回到帐篷里了。
在离开之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诺瓦，表情依旧是那样熟悉的温柔：“要早点回家哦，不然赛琳阿姨会担心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就没等诺瓦的反应，直接走掉了。只剩下诺瓦留在外面，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门帘再一次降下，才离开了这里。
简单整理了一下衣物，尤妮娅很快就回到床上，躺在了瑞依拉和卡卡瓦夏身边。
看着这两张熟悉而重要，已经在沉眠之中的小脸，尤妮娅在心中暗暗道了一句晚安，闭上了眼睛。
可就在她刚躺下的不久之后，旁边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瑞依拉就好像是听到周围传来了什么奇怪的声音一样，明明刚刚都已经睡着了过去，现在却又一次不安地睁开了眼睛。
她本来是应该继续睡过去的，但是为什么……
总感觉，好冷。
一股恐惧的感觉，顺着她的脊骨，从她原本被隔绝掉了的神经之中攀升了上来。
就好像白天的时候，那件事刚刚发生的时候，在那时候被她遗忘掉的恐惧，又一点一点地，攀着她的身躯和思想，从她的背后附了上来。
这样不安的感觉实在是太痛苦了。
上一次体会到这样的感觉，还是她来到这里时的那一天。那种和死亡无比接近，仿佛下一秒就要触碰到……那种，生命像流沙一样，漏了出去的感觉。
好窒息，好痛苦。
她忍不住在这样阴湿的寒冷之中蜷缩了起来，双手发颤地环抱住了自己的膝头，思绪也随着一同翻涌起来。
完全没法控制，大脑自己动了起来，让她控制不住地想到。如果那时候，她的动作，或者是她的位置稍微再偏上一点，那支箭，是不是就要射进她的眼眶里了？
穿透眼眶之后，那支箭就会越来越深，会接触到更深的地方，会接触到她的……然后，她就再也不会醒来了。
就差一点，她这潦草的新生，是不是就又要潦草地结束了呢？
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尤妮娅和卡卡瓦夏了呢？
她知道那个未来并没有发生，她知道现在她已经回到了安全的地方，她知道，她现在还在尤妮娅和卡卡瓦夏的身边。
她也知道，这一生不会是她的终点。
她的下辈子，也许会在某个不知名的星球上降生，也许会成为一只小猫小狗，如果运气好的话，她甚至还能成为梦想之中的有钱人。
可是，恐惧就是怎么都压不住。
那个完全无法确定的未来，根本就没有她现在的亲人重要。她想要留在尤妮娅和卡卡瓦夏身边，她想要大家都不会死，想要哪怕颠簸，却也完整的一生。
她不想离开大家。
眼泪在这种时候一点也不听话地夺眶而出，枕头被洇湿了一大片。
瑞依拉已经在尽量小声地哽咽了，可哭泣的声音还是不小心从指缝之间漏了出去。
很快，一个温热的怀抱就贴了上来。
“……对不起，没想吵醒你的。”感受到了这股温热，她的眼泪反而更汹涌了。
尤妮娅越是对她温柔，她的后怕就越是浓烈，越是像潮水一样，一下又一下地反扑，不停不停地在告诉她一件事。
瑞依拉，你早就知道了结局，不是吗？
就算这段人生结束的那一天不是现在，也会是一年、两年，又或是三年，总之不会太远的某一天，某一个卡卡瓦节。
无论是尤妮娅、诺瓦，还是赛琳阿姨，瑟安雷大叔，甚至是那些还没长大的孩子们都是一样的。
大家全都会死的。
离别的那一天迟早都会来的，无法逃避，无法拖延，甚至没有挽回的余地。
她无比地清楚着这件事迟早会到来，可是她舍不得。
她舍不得大家给她的这份爱，她不想要那样的未来，她不想要大家死去。
就算是还有下辈子，就算大家都还会在下一世迎来新的人生，她也不想要。那些完全换了一副面孔，失去了他们之间记忆的，不再记得埃维金的痛苦与幸福的人，怎么会是现在她所熟知的大家呢。
这是自私的想法吗？她想，其实是的。
因为她只是不想要这份爱流走，只是不想要这些爱着他，也被她爱着的人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而已。
她清楚地知道这件事，并为此痛苦着，可她不能告诉任何人。
但没关系的，尤妮娅全部都听到了。
虽然瑞依拉一直没有把心中的想法说给她听，可那样汹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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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伤和仿徨，她一直都有在听。
她轻轻地拥抱着瑞依拉，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问。
一直到旁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卡卡瓦夏也从被子里爬了出来，轻轻地握住了瑞依拉的手。
他们都默契地使用了同一种方式，也是瑞依拉最需要的方式对待她。
如果瑞依拉需要的是安慰，他们就一起环抱上去，把不安之中的瑞依拉紧紧围在中间，交换彼此的体温和心意。
如果瑞依拉需要的是陪伴，他们就安安静静地牵着瑞依拉的手，什么也不说，只要能让瑞依拉重新安心下来就好。
如果瑞依拉需要他们都离开，那他们当然也是……不能离开的。
尤妮娅意料之中地抱着瑞依拉坐起身，拨开了怀里哭的乱七八糟的小孩乱掉的刘海，看着遍布泪痕的脸颊，轻轻用指腹擦了擦。
白天的时候反应那么反常，到夜里肯定会有这一遭的啦，毕竟无论是恐惧还是委屈，都是要发泄出来才行的，不是吗？
不过她没想到，瑞依拉会选择这么小声地，想要自己消化过去。
明明还是个孩子呢，怎么就学会了这么逞强？
“别害怕。”卡卡瓦夏半跪起身，从背后环住了瑞依拉的脖颈，努力地贴近着瑞依拉，试着把自己的温度变成某种安抚传递过去。
他们两个像是两面坚实的，厚重的盾牌，把所有瑞依拉不想面对的痛苦，都统统隔绝在外，让这个小世界里只剩下瑞依拉所喜爱的，所安心的东西。
“就算再更依靠我们一些，也没关系的哦？瑞依拉。”尤妮娅的脸在夜晚之中看不真切，但瑞依拉非常肯定，那隐藏在夜幕之中的脸，表情一定是温柔的。
一定是像平时那样，让她感到无比安心的。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瑞依拉从令人窒息的水下被一把抓了出来，成功回到了令她所安定的居所之中。
她几乎可以说是迫不及待地睁大了眼睛，大口地呼吸着，然后一把将身后的卡卡瓦夏拽到面前，又把脸埋在了尤妮娅的怀里，在两个人的怀抱中声音压抑到极致，几乎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了一道呼喊。
“姐姐，卡卡瓦夏……”
跟这道呼喊声一同涌出的，是瑞依拉再也流不干的眼泪。
这个不爱哭的孩子，今天不停地落着泪，为自己而哭，为家人而哭，为所有的朋友，族人而哭。
也为那个已经被钉死在世界的记录本上的未来而哭。
“不要离开我。”
在嚎啕大哭之中，她只能哽咽着，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出了这个唯一的，却也无法实现的愿望。
而对此一无所知的卡卡瓦夏回答道：“不会的，我会一直在瑞依拉身边的。”
意识到只有这句话无法安慰到瑞依拉，小小的男孩涨红了脸，甚至把诺瓦先前调侃他的话语都翻了出来，紧张地说道：“就算……就算是瑞依拉以后结婚了，我也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
“……哈？”
好了，现在瑞依拉不哭了，尤妮娅也呆住了，卡卡瓦夏也快脸红到要熟了。
虽然这话挺诡异的，但安慰效果还挺明显的。
……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