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见面,江凌舒预感事情要吹。
她们握手,女人碰了碰她的指尖。隔着半步的距离,她的目光仿佛从很远处朝她抛来,一瞥后掀过她,转头看向莱拉。
交谈中,江凌舒旁听,听见女人说她也怀孕了,最多再学两个月她就要安心养胎了。她希望莱拉辛苦一点,把两个月的课上完。她可以加钱。
鉴貌辨色,江凌舒认定,这工作不适合她。她也空不出两个月的时间。
虽然按照学期安排,她还有两周的“无授课周”。但四重奏乐队在美的巡演只剩洛杉矶的两场演出,之后他们会回欧洲继续巡演。
江凌舒想,不如等演出结束,和他们一道回去吧。她实在有点想家了。
她们俩聊怀孕相关的事。她插不进话,也不想听,便开始神游天外,思考回去以后的日子怎么办。
她暂时不想移居,可Dani的工作在美国。难道他们要两地分居吗?
会不会影响感情?时间长了呢?总得有人做出改变。
Dani有可能跟她回德国定居吗?
她暗自琢磨着,等莱拉碰碰她肩膀,江凌舒恍恍惚惚地抬头,对面女人在问她,明后天有没有空,她要试课。
江凌舒忙推拒:“一周之后我也要回德国,我恐怕没有时间。”
“没关系,一周之后我就能找到更适合的人选了。既然莱拉老师身体不舒服,这两天就麻烦你了。”
索菲微笑看着她。
她不喜欢这个小姑娘。她长相是Daniel会喜欢的类型,所以她不喜欢。
不过莱拉给她看了她的履历,说她是“天才”,能胜任这份工作。
索菲这才感兴趣,她想看看,年轻漂亮的“天才”是怎么为五百美元的时薪给她打工的。
第二天,她迟了半小时才到约定的地点。
女孩垂着头靠坐在椅子上打盹,柔亮的头发,纤长的睫毛,娇憨的睡颜,真像童话里的人。
不过她眼睛睁得很快,警觉性不错。
索菲走过去,放下皮包,后面有人帮她拿进来大提琴,摆好了才走出去。
“我丈夫不喜欢外人来我家里,所以我选在了这个地方,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都可以。”江凌舒勉强笑着回答她,实在没忍住,捂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约定的时间的早上七点半,她七点十分就到了,等了快一个小时。
如果不是给人帮忙,她当场就想“辞职”了。
“我学大提琴,是因为我丈夫喜欢古典乐。他车里放过莱拉他们演奏的曲目。”
索菲一一脱下手上、腕上、脖子上的首饰,边跟她讲:“之前我为他学过钢琴,没想到,现在他对弦乐更感兴趣了。他最近刚好出差,我想练好一首曲子,给他一个惊喜。”
江凌舒看她摆满桌子的宝石戒指、项链,是完整一套高级珠宝,照得房间熠熠生辉。品牌是阿单带她去过的、很贵的那家。
她应和着说:“嗯,你们感情真好。”
“当然,我和他认识很多年了,是彼此初恋。”
索菲喜欢听人说他们感情好,不由多说了几句:“前不久,我们订婚了。这是订婚戒指。”
一枚心型的、通体透亮的白钻。
江凌舒点了点头,说:“好看。”
“净度是高,大小算还行,毕竟只是订婚。结婚的时候,我猜他会送我红宝石的戒指。我喜欢红宝石。”
索菲语气轻飘,进屋她就打量过她的穿搭,包括上次见面,“你是不是职业原因,所以不戴首饰?”
江凌舒摸摸人造珍珠耳坠,她不是戴了吗?
可能在富婆眼里,她这种时尚珠宝不算首饰。
“不是职业问题。”她笑了笑说:“我们家没那么富裕。”
江凌舒自知,她家条件还不错,但一套几十万美元的珠宝,她还是没法像买漫画一样整套进货。
高级珠宝是资产,Dani送她的,也不能说是她的。
索菲瞧着她娇嫩水灵的脸,忽然想起,不止是Daniel,迪亚也会喜欢她这种看着漂亮天真的小女孩。
她又恰好没有钱。
索菲拿起一条全钻手链走过去,不顾她推辞,把手链扣在她白皙胳膊上。
“真适合你。”索菲夸她。
江凌舒尴尬微笑,她常年练琴,小臂肌肉发达。索菲的手链应该是定制的,戴在她胳膊上,有一点夹肉。
她赶紧摘下来还给她:“还是你戴好看。这条手链就是为你量身订制的。”
“你真有眼光,这是我丈夫为我订的。”
索菲收回手链,想到这些年Daniel虽然忽冷忽热,但对女人他还是大方的。在她身上他所费不赀。
“你长这么好看,未来也可以找个有钱的男朋友让他给你买。”索菲顺着问她:“你有男朋友吗?”
这句话江凌舒十四岁就听过了。
以她的经验,说出这句话的要是男人,那就是想当她男朋友;如果是女人,那就是想给她介绍男朋友。
她回答:“我有。”
索菲倒不意外,她看着就一副善良好欺、很容易被男人骗到的模样,“他是美国人?做什么工作?”
江凌舒默了默才说:“德国人,上班的。”
她说完,低头翻曲谱,不想就这问题跟她深入探讨。
女人讨论男人和谈论珠宝一样,到最后免不了要作比较。
但爱不是商品,爱是唯一,在她这里,谁都不能和他相提并论。
索菲看她神情,知道是冒犯她隐私了。
不过她的隐私在她眼里一文不值,她想查一个人轻松就能查清。她一个大提琴学生,根本不值得她费心思。
“是我废话太多,耽误你时间了,别介意。我们这就开始吧。”
“嗯。”女孩应了一声。
莱拉给她选的舒伯特的初级曲目,节奏悠缓,把位不多,集中在第一把位,不需要她大幅度移动手,主要是练好运弓。
只练习半个小时,索菲就放下了琴。
“抱歉,我怀孕了,这屋里太闷,我要缓一缓。”
看她捂着胸口难受得要命,江凌舒同情地给她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她以为歇五分钟就差不多了,没想到索菲让人送来一份下午茶。
这还是上午呢。江凌舒盯着面前的柠檬茶,在心里叹气。女人嗳怨声中,她胸腔也跟着发闷。
从茶歇的糕点展开话题,她听着索菲又聊回了她订婚的事,说她当时用什么款待宾客,晚宴时她丈夫给她放了几小时的烟花,他说了什么只爱她一个人的誓言.......还有他们当年恋爱的种种细节。
女人的声音,女人的话,风一样傲慢随意地往她耳朵里进,全然不顾她想不想听。
江凌舒索性把话都当耳边风。
茶还是好喝的。她嘴上应付着她,捧着茶杯连喝了四五杯热柠檬茶。
等喝差不多了,她假装无意地看表,“惊讶”了一声:“哎呀!和你聊得太高兴,我买了电影票差点忘了,快到时间了。”
她们一开始定的课程是两小时,她迟到了半小时,往后顺延半小时,已经十点了。她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索菲聊得正起兴,看看时间,她也收住了嘴:“幸亏你提醒我了。我老公今天回家,我们约好了,他要空出时间陪我逛街。”
她又一件件把首饰戴上。
江凌舒看着她因兴奋微微涨红的脸,还有她名贵皮包上挂着的童趣的猫头鹰吊饰,这是唯一一件不符合她今天风格的装饰物。
她真心羡慕地说了一句:“你真幸福。”
背上大提琴,江凌舒走到门边,挥手跟她告别:“我先走了。Have a nice day!”
索菲忙着叫司机,只跟她挥了挥手。
这里离她住的地方很近,江凌舒早上来没惊动司机。
从索菲黏腻的“情网”中挣脱出来,她再次触摸加州明媚的阳光,闻到空气中有股自由的芬芳。
一路上,广告牌她都挨个欣赏,红绿灯她也跑着过去的。
路过一家电影院,江凌舒想起她撒的小谎,干脆进去买了张票,把谎言坐实,上帝就不会怪她了。
而且一顿“下午茶”她已经吃饱了,省了中午吃饭时间,看完她直接去排练。
电影是好莱坞黄金时代的一部片子,爆米花和可乐她买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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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下后把手机静音。
等开场之前,江凌舒短信查了下手机余额。
Dani最近忙得没时间和她发信息,他只和她打越洋电话,她话费又要被他打没了。
等下看完电影她还得找家零售店去交费。
待灯光暗下,零零散散又进了几个人,隔着两排座位,有一个棕色衣服的胖子入座。
他腥膻的体味混合着香水味道朝她飘过来。一瞬间,她上午吃的所有东西在胃里翻江倒海要往出涌。
江凌舒捂住嘴,干哕了两声。
迎着周围人投来的目光,她拎着琴疾步去了卫生间。
这一出来,她就没再回去。
她在厕所吐了二十分钟,总觉得吐干净了,出门没走几步,又开始反胃。
呕得她直掉眼泪,眼睛一圈都红了。站在户外空旷地方,空气流通她才好受了些。
电影不能看了。江凌舒坐椅子上缓了缓,想干脆去找莱拉练习演出曲目,顺便“请辞”,她教不了人,她不适合教学。
莱拉住的地方离这有十公里远。她没逞强,联系司机,让他在一条没那么拥挤的道路路边等她。
她走一会儿就到了。
索菲选的地方是繁华的富人区商业街。主干道车水马龙,寸步难行。
泊车位置都被来购物的轿车占满。
在一众车漆光亮的豪车中,江凌舒看见了车牌号很眼熟的一辆。
Daniel不是在伦敦吗?她想,他车为什么在这里?
她疑惑地站在车边,拿出手机给他打了个电话。
泊车位置对面就是一家珠宝店。
首饰可以送上门选,但索菲还是喜欢出来买,必须是Daniel陪着她买。
因为对她来说,英俊的男人和珠宝一样,带出来给人看,她才能完整地享受到他们的价值。
因为孩子的到来,他们最近感情升温。Daniel对她格外有耐心,下飞机就到这里陪她选首饰。
他说只能给她半小时时间。
工作日上午的半个小时,索菲已经很满意了。
她坐在沙发上,挑拣五颜六色的钻石。
男人手机响了一声,索菲撇眼,看见他摁灭了。
她余光留意,他调了静音。
不知道那个电话打了几遍,最后他看了两眼,起身跟她说:“我去接个电话。”
“喜欢就都买。”应劭霖温柔道,拍拍她的肩膀,拿着手机出去。
看着不停拨进来的电话,应劭霖想,再见面他得跟Ceci聊聊这件事。她不能随时随地、如此疯狂地给他打电话。
“有事吗?我在开会。”他故意用急促的语气说。
对面顿了一秒,问他:“你在哪里开会?”
“伦敦分公司。怎么了,Ceci?”应劭霖边说边走向窗户,听见她的声音,他有种直觉,她就在附近。
“没什么。我在路上看见了你的车。”
“那是公司的车,也许有人在用。”
应劭霖单手插兜,俯看车边鲜妍的身影,他不自觉微笑,“你想我了?希望我就在车里?我明天就回家了,你想要什么礼物,我给你带回去。”
江凌舒松了口气,反思自己小题大做。
她说:“别的不用了,我要你平安回来。”
“....小舒。”
“嗯?”
“我爱你。”
“什么,有点吵,没听见。”
“我爱你。”
应劭霖知道她听见了,他看见她笑了,笑得比绿荫地上的阳光还灿烂。
他重复地多说了几遍,她高兴得像只小麻雀,在大街上原地蹦跳着转了个圈。
而他嘴角下沉,有些笑不出。
“那你开会吧。我不打扰你了。”
误会解开,江凌舒碰巧看见视线内有一家运营商门店。五分钟路程,她朝那走过去。
“嗯。你有事情随时给我打电话。”
应劭霖看着她身影,在窗边又接连拨出两个电话:一个是让人给她手机充话费,不能让她进去查通话账单;第二个,小舒背着大提琴,她肯定不是来购物的,他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