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
天空阴云密布。水汽从黑沉沉的云端渗透，空气沉重地黏在皮肤上，实木的地板因潮湿发出令人牙颤的“吱呀”声。
顾怀玉穿过长长的走廊，怀里踹着水果刀与手电筒，在周雨和王婷婷通关副本后，他再无顾忌。不是通过黑漆漆的通风管道，而是光明正大走在路上，光明正大敲响了主管的房门。
“扣扣”
手指轻叩，房内却并未传来回应。
于是顾怀玉慢悠悠开口：“请问里面有人吗？”
声音慵懒地拖长，眼底闪烁着玩味儿。
房间内像一片死地，非但没有回应，就连半点动静都听不到。
顾怀玉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小声嘀咕：“没人吗？真可惜，没人的话我就只能离开了。”
“呼——”
一声极轻的、极为悠长的吐息从房间内传来，像是有谁长长松了口气。
这家宾馆哪里都不好，隔音更是差中差。
顾怀玉勾了勾唇，朝后退了几步，然后猛地冲向房门，凌空一记飞踢。
“嘭——”
房门被硬生生震开，顾怀玉也摔进了房间的地面。
强忍着疼痛，顾怀玉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蹦跶向表情呆滞的主管。
“主管，我来找你了！”
明明是模样乖巧的少年，看在主管眼中，却像是张牙舞爪的怪物，无论他如何逃避、抵抗，都只能看着对方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渐渐地，主管被逼到床边，整个人跌坐在床上，几乎要被顾怀玉吓得躺倒。
“大胆，竟然闯入我的房间，你是不是要偷东西？”明明面上还带着未褪去的惊恐，主管的手却化作尖锐的利爪，一爪子抓在顾怀玉的肩膀上。
很奇怪的感觉，白衬衫并没有布料的柔软，反而剪影粗糙，甚至有纷扬的红色粉末飞舞。
是血。
但不是顾怀玉的血。
顾怀玉的血的确已经涌出，可飞舞在空中的红色粉末，分明是已经干涸、却未被洗去的血，这身红色的衬衫，竟是用鲜血染红！
这身衬衫明明红得那样均匀，他是将衬衫放在血水里浸泡过，才会达成这样的效果吗？
主管的大脑有些宕机，甚至想移开自己的爪子，可副本的机制却令他无法移动。
“你是玩家对吗？”顾怀玉死死盯着主管，明明在疑问，语气却笃定。
主管的瞳孔剧烈收缩。
“是被困在这个副本了吗？一旦我们通关，你就再也无法离开副本了？”
主管牙关紧咬，明明一言不发，眼神却痛苦哀嚎着在求救。
“你不能说，你被副本控制了，甚至……你不再是玩家。”顾怀玉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若有所思道：“我不知道进入第二世界是否会得到进化，但至少现在的我，没办法将头扭转成一百八十度。”
像是寒冬腊月被泼了冷水丢进雪地，主管的身体剧烈颤抖。
“我肯定能做点什么，对吧？”
主管缓缓闭上双眼，泪水从眼角溢出，顺着脸颊滑落。
他的嗓音阴沉、冷漠、充满杀意：“你是不是想偷金苹果？”
利爪缓慢施加力量，他已刺穿了顾怀玉肩膀的血肉，似乎要一直刺穿他的骨头、刺穿他的全身。
直至他血液流尽、气息奄奄，直至他的生命彻底流逝在这个副本内。
这是副本的机制，主管无力反抗。
“很抱歉，让你做了不愿做的事。”顾怀玉重重叹了口气，回答他的问题：“是客人的吩咐。”
利爪的力道停下了。
顾怀玉继续说道：“客人今日的要求很有趣，需要我来询问主管一些问题。”
主管缓缓睁开了眼睛。
会被拆穿吗？不，当然不会。
这只是个新手本，“客人的吩咐”相当于尚方宝剑，更何况顾怀玉此刻已有信心，主管其实是站在他这边的。
明明获得差评，但除了训斥，并未遭到其他迫害。
在顾怀玉所看过的各种无限流作品中，这都是良心到几乎不可能出现的局面。
房间的隔音很不好，在他毁掉座机戏耍客人的时候，主管明明听到了客人的吼叫与投诉，却装聋作哑。
这当然也可以说是副本的机制，给新人的福利。那厨师长呢？就算用榨汁机获得了厨师长的好感，也不可能之后每一次向他求助，他都出手相助，这不是相当于获得副本保送了吗？说是新手福利也太超过了。
事情不管怎么看都很不正常，顾怀玉没有放过这些疑点，更别提主管还提醒他“厨房有肉”了。
“你想问什么？”主管嘶哑着嗓音，似乎试图用这种方式吓退他。
可顾怀玉只是扬起嘴角，问题格外尖锐：“你是玩家吗？”
“不是。”
“曾经的你是玩家吗？”
猝不及防地一问，令主管的瞳孔颤了又颤。
似乎是被这个问题刺激到，主管嘴唇颤抖，双眸逐渐失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缓过来，回应令人听不出情感：“是。”
顾怀玉的眼神犀利起来：“你怎么变成副本NPC的？”
“在副本中死去的人灵魂会被第二世界捕捉并作为NPC投入副本，刚刚死去的人会被投入新手副本，直至人性彻底磨灭，才会从新手副本离开被投入其他副本。”很长的一句话，却完全没有高低起伏，主管像是已彻底放弃，沦落为第二世界的刽子手，行尸走肉般执行来自第二世界的指令。
但顾怀玉知道并没有。
如果他真的放弃了，就不会讲得这样详细，明明可以用更敷衍的态度来处理他的问题。
他一定也在等待，即便已经“死去”，即便沦为怪物，但他还处于新手副本，这足以证明他并未泯灭人性，他还在等待给第二世界重重一击的机会。
“你作为人类时的名字叫什么？进入第二世界多少年了？有什么话是你真心想要告诉我的？”
这一次，主管审视了顾怀玉良久，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可信。
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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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简自明，来自第一公会死神之刃，进入第二世界已经三十五年，五年前副本攻略失败死亡。我想告诉你……”简自明沉默片刻，似乎在犹豫，这决定一定耗费了他巨大的心力，终于还是说出口：“不要告诉任何人副本的真相。知道副本中有一部分NPC是玩家并不是一件好事，除了新手副本，其余副本内的NPC全都没有人性，发现他们的身份并不能给攻略副本带来帮助，还很可能会畏手畏脚，徒劳牺牲。”
顾怀玉不由直了直身子，对简自明肃然起敬。
真难得啊，在新手副本苦苦支撑五年时间，又说出这番言论，已算是彻底斩断了他和过去的联系，不给自己留任何余地。
即便如此，他却仍能保留一丝人性，不与诡异共沉沦，努力给进入副本的人留一线生机。
“该怎么帮你脱离第二世界的掌控？”
简自明一僵，像是回不过神来，许久都没有回应。
顾怀玉又问：“金苹果可以帮你吗？”
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简自明回答：“那只是普通的副本道具。”
“那该用什么？”
“祈愿石。但那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道具，在我死亡前，没听说有谁拿到过。”
顾怀玉松了口气，只要存在就好，他最怕的就是毫无办法，不管是多么稀有的东西，至少存在获取的可能。
“你刚刚伤害了我，你房间内有药物吗？”顾怀玉问。
简自明立刻转身去找药，眼神不着痕迹地扫过一个方向。
顾怀玉瞬间了然，慢慢朝那个方向靠近。
“简先生，你在第二世界这么多年，有听说过一个叫‘小安’的玩家吗？”
“没有。”
“再仔细想想嘛。他有一双黑眼睛，不是我们这种琥珀色或浅棕色，是那种黑得发亮的眼睛。他笑起来很可爱，说话软软的，以前在法国住过一段时间，所以法语说得特别好，第二世界会法语的应该不多吧？我觉得很有记忆点！”
“没听说过。”简自明答着，脑海内却突然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身影。
五年了，记忆中的人容貌已不再清晰，但他还记得对方偶尔会吐出几句法语。可笑起来很可爱？说话软软的？那一定不是他。
他们的“死神大人”可从来没娇娇软软的时候。
黑眼睛……死神大人眼睛颜色是什么来着？好像是红色。对方杀诡异时，那双眼睛可真是红得吓人。
“找到了。”简自明取出药物，转身后，毫不意外地看到顾怀玉捧着一个装满金苹果的木匣。
副本的机制大于一切，他整个人瞬间狂化，原本正常的人类手指变成鹰爪，身形也猛地拔高，衣服被膨胀的肌肉撑开，彻彻底底地怪物化。
“小偷——”
简自明喉咙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尖锐嚎叫，身体高高跃起，猛地朝顾怀玉扑去。
顾怀玉脸上却毫无惧色，只快速从匣子中捞出三枚金苹果，高高抛扔向半空。
“我要通关。”他淡淡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