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风霜雨雪 > 23.Chapter23:天欲雪
    经年未愈的创伤性应激障碍爆发的猝不及防,周知意的尖叫霎时间传遍整个大厅。徐立言被推的踉跄,满面错愕,周围异样的目光接二连三,徐立言面色一崩,迅速脱下大衣裹住周知意。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地方不对。

    周知意满脸惨白,像是梦魇一样发抖,徐立言紧紧的抱住她,却并不起作用。

    他满心惶恐,茫然心绪却在看见计桥讶然的目光时刹那凝住——

    这是一张年轻的陌生面孔,徐立言肯定他们之前并没见过,可是他却对这个人的五官如此的熟悉。恍然间,工头在摇晃的救护车上说的话刹那出现在他眼前。

    他说,这老师傅的儿子撞了人,对方一家三口当场丧命——

    他说,这家孩子考上了名牌大学,却辍学打工。

    徐立言在计桥那双熟悉的眼睛里终于明白了周知意的反常。

    因为以一种极其意外且直观的方式回忆起来惨烈的过去,她的旧病受到了刺激,再度复发了。

    大衣下的周知意失控颤抖,徐立言的手也跟着发颤,计桥依旧跟着工头往这边赶来,徐立言安慰的话停在半空,猛地变成一句低喝:“别过来——”

    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这些反常,好事者拿出来手机拍照,徐立言跪在地上,紧紧护住周知意的脸,不让任何人看见。工头意外的停下,计桥也皱着眉头,颇有些不解。徐立言没空去管他们,周知意已经承受不住痛苦,陷入半昏迷状态了。

    他们在医院,医护人员来的很快,徐立言在引导下抱起来她往急诊走,大衣在某一刻滑落,又很快被拉回去,计桥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忽而若有所思。徐立言无心和他们纠缠,冷冷的看了他们一眼后,很快离开。

    徐来下到大厅后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虽然徐立言平日也矜贵淡然,可从来都是温和有礼,哪像现在一副要杀人的含恨模样?

    他抱着周知意匆匆离去,徐来回过神来拉住急诊的一个护士,低声问:“怎么回事?”

    “徐医生?你下手术啦?”

    徐来年轻帅气,又是花孔雀一样的性格,在医院很吃得开,那小护士恰好和徐来相熟,她纵观全程,此刻也不卖关子:

    “就挺突然,据说是搬家时有一个老师傅被砸到头,那两个年轻人带他来医院看病,谁曾想老人家属刚到,女生就好像见鬼一样面色惨白,然后就开始尖叫——哎哎徐医生——”

    徐来听到一半就往急诊跑。

    搬家事故显然诱发了周知意的PTSD,徐来怎么也想不到这一次居然又好心办了坏事。

    当务之急他来不及自责,第一时间要做的是稳住周知意的病情,并且想方设法瞒住徐立言周知意生病这件事——

    本来两个人的关系就岌岌可危,要是周知意后知后觉自己在徐立言面前失控,怕是此生都不想再面对他。

    他顶着疲惫飞奔到急诊科,周知意依旧神志不清,护士正在给她打镇定,徐来喘着气上去准备支开他,却见徐立言在医生询问病史时径直说:“她曾患过重度抑郁和PTSD——”

    徐来脑瓜嗡的一声,一下就愣在那里。

    他知道。

    徐立言被护士轰出来,他站在门口,焦急的频频张望。徐来定定的看着徐立言,脑海一团乱麻。

    他居然知道周知意生病。

    计桥和工头在这个时候接了那个老师傅,三人一起赶来急诊,徐立言看清他们的身形后,用力的闭了闭眼睛。徐来不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情绪,但是他额头上青筋频发,想来应该是有忍耐在的。

    果然,三人站在急诊门口后,徐立言深呼吸两秒,低声开口说话了:

    “今天的事故,你们直接和我对接,赔偿能有,医药费我可以全出,我只有一个要求——”

    计桥定定的看着他,徐立言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冷冷的说:

    “永远都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那老人不明所以,计桥却敏锐的察觉到不对。他饶有兴味的朝着急诊室看去,徐立言高大的身形挡住他的视线,见他敬酒不吃,那轻飘飘的声音里是令人心惊的胆寒:“违规搬家造成的事故,我是可以起诉的,希望你们好自为之。”

    计桥定定的看着他,好一会后才妥协似的后退一步,说:“当然。”

    他笑了笑,要了徐立言一张名片,带着几分不真切的抱歉,说:

    “咱们万事好商量,后续再联系吧。”

    徐立言厌恶不掩,看都不看他一眼:“不送。”

    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坏态度,徐来却不觉得他冷血无情。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到一个词叫爱屋及乌,不那么恰当的形容,却是同样恨着周知意恨的人。

    有护士来催缴费,徐立言想也不想的拿了单子向外走,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他看向徐来,眼里没有往常的艳羡嫉妒,有的是大喜大悲后的怔愣——或许徐来的忽然出现,可以缓解周知意绝望的心情。

    他因此不排斥徐来的存在。

    当晚徐立言默不作声的守在病床边,却在她镇定过后,即将悠悠转醒的时候打开了门。

    徐来颓然的坐在外面,脑子一团乱麻,他好心办坏事,愧疚的红了眼,徐立言满脸沧桑,哑着嗓子说:“去吧,她要醒了。”

    徐来收了浪荡模样,认真的看他:“你要去哪?”

    徐立言没回,转身走了。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去哪都行,去哪都无所谓,周知意不需要他在。

    徐来进到病房,五分钟后,周知意醒了。

    朦胧中,她见徐来红了眼睛,扑哧一笑。徐来气的掉泪,周知意说:

    “事故又不是你造成的,你花钱送我礼物,有什么好愧疚的?”

    徐来说:“可是你……”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小心翼翼的问:

    “你昏过去前,还记得多少?”

    周知意又笑了,她在徐来的注视里说:“全部。”

    她的鼻尖不知不觉的浮起来一层红,她忍住眼泪,看向徐来说:“徐来,我记得全部。”

    一股说不清的心酸弥漫在徐来的心口,徐来莫名的掉了两滴泪,周知意看着他的泪水,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徐来——”

    徐来愣愣的看向她,周知意说:“你之前问我说是否能分得清对徐立言的爱情,我当时没有回答,可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分不清自己的爱情,我也当然可以,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床头确诊的旧病,怅然说:“谁想拥有一个精神病当爱人呢?”

    徐来低声说:“你怎么知道他不想?”

    周知意摇了摇头,她深深的看了徐来一眼。

    徐立言想,徐立言可以接纳她的一切,可是,徐立言本应该有更好的人生。他不应该在她身上做出牺牲,为爱情不行,为什么都不行。

    可是徐来不懂,周知意也没办法解释给徐来听。

    周知意没和徐来说几句话,药物作用下,她又沉沉睡去。

    夜半,徐立言带着露水推开门,轻手轻脚的进来,徐来和他对视一眼,默契的起身离开。他们没有交谈,平生狭路相逢,却因为周知意达到了一种平衡。

    徐来走出门口的时候鬼使神差的回了头,徐立言坐在床头,轻轻牵过周知意的手,又抚摸她痕迹未消的脸颊。她睡的迷迷糊糊,在他掌心蹭了蹭,牵住他安心睡去,徐立言轻轻一笑,就那样柔和的看着她,什么也不做。

    徐来大为震撼。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就是让人感到了幸福。有那么一刻徐来想,周知意推开徐立言,其实是错的。

    徐立言不需要她的那些自以为,他的爱真的无条件。

    在他身边的一切都是周知意梦寐以求的幸福。

    可是她睡着了,看不见这一刻。

    周一的时候,周知意出了院。

    她拒绝了徐来提出的陪伴,自己回了家。出院的时候护士再三相劝,她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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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执意。走出住院部的时候黄昏正好,路对面传来隐约的视线,周知意招手叫了出租,回了莱茵公馆。

    沙发匆忙的横在落地窗前,此刻却格外适合欣赏黄昏,她把新药放在一边,坐在沙发上,不发一言。黄昏散去的那一刻,她拿起手机请假,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雪,周知意不相信。明明现在就在下雪,可是这上面显示的却是晴天。

    徐立言提前叮嘱过兰因,周知意的请假申请秒批。出院第一天,她回了家,次日闭门不出,直到第三日,她才打开那扇门。

    天气预报说西琅连日大雪,周知意出门的时候着实阴沉。她身着黑色衣服,走到花店买了一大捧白菊,上了地铁,徐立言默默的跟在她后面。两个小时后,她抱着花出来地铁站,走到墓园的那一刻,天边落下纷扬雪花,周知意跪在周瑶岑的坟前,静静的掉眼泪。

    徐立言的伞上落满雪花,他隔着距离感受到了周知意不曾言说的想念和绝望。

    距离周瑶岑死去,已有十年。

    一切已经分崩离析,整十年。

    看见计桥的那一刻,其实不止周知意在恨,徐立言也在。午夜梦回他遗恨不止。那场车祸毁掉的是周知意的一切,几乎改变了她的人生。

    周知意四岁那年,周父外出打工谋生,她不得已寄人篱下,周瑶岑看不过去,心疼她,把她带回家自己养着。那些年周知意很争气,她很听话,成绩很好,隔三岔五拿奖学金,哪怕被周父强制选不喜欢的理科,也能很快学会。高三那年,周瑶岑确诊癌症,命不久矣,周知意短暂退学,可周瑶岑不想耽误她。于是周知意在周瑶岑的希冀里咬牙复学,奋起直追。

    那段时间她很用功,成绩直线上升,最高的那次,分数直逼七百分,在人才如云的西琅也不遑多让,梦想的大学于她而言是板上钉钉,唾手可得的成绩让她提前和徐立言说了志愿,然后,一切因为那场车祸一去不复返——

    高考最后一天,周瑶岑一家送她去考场,然后计永丰醉驾,误把刹车当减速,迎面撞上了他们的车。周瑶岑一家三口当场死亡。

    那天已经保送的徐立言在考场门口,等来的不是周知意,而是警察和救护车。

    徐立言赶到的时候,周知意满身是血,崩溃的跪在地上。迟迟赶来的周父在那三具尸体里叫他们,没有一个人能给出回应。

    警察在旁边维持秩序,周父反应过来,走到周知意面前给了她一个耳光——

    他眼睛充血,涕泗横流,咬着牙恨道:

    “周知意——都是因为你。”

    周瑶岑一家死在送她高考的路上,周父说她是害死周瑶岑的直接原因。徐立言不可置信,冲过去把周父推开,周知意在他怀里晕了过去。

    那年实在是恍惚。

    成绩出来的时候,周知意看着三百分的分数,咬着手指,坐在电脑前笑弯了腰。三门缺考,成绩为零。只三科成绩三百六十分——什么大学什么梦想,什么年少时候的约定,什么天骄都在这一刻如梦一般戛然而止,灰飞烟灭。

    班主任和年级主任惋惜流泪,接连劝她复读,可周知意却无能为力。她在那场车祸里患上了重度抑郁,已经没有办法见到任何试卷了。

    她的意识被那场车祸魇住,只要看见试卷,就想起来高考,然后就是大片的血迹,高声的责备,以及连环撞击后迎来的那个巴掌。

    她不知道应不应该怪周父,毕竟最亲的人接连死在自己眼前,连她自己也没学会接受,以至于百天祭拜周瑶岑后,远走天南海北,逃避了整十年。

    恨命运不公,更恨自己的存在。

    大雪纷扬,周知意在周瑶岑的墓前长跪不起。

    她想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害死你和姐姐的,这些年我真的很想你,可话还没说,泪水就接二连三。

    有那么一瞬间周知意想周瑶岑或许也恨她,可是她死前的低声遗言周知意到现在也记得清楚——

    知意啊,不要哭。

    这些年有你在,我可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