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假装断袖去勾引一个有夫之夫?!”
檀穗惊得瞪圆了眼,属实是小刀剌屁股,开眼了。
正值琼州的梅雨季,冥冥暗天,潇潇绵雨,衬得轩窗外的总堂大院像褪了色的古墨画。竹帘半卷,室内置了桕灯和冰鉴,还算明亮凉快,但他仍有些犯晕,不知道是昨晚刚穿到这本书里还有些水土不服,还是因为他的血条快被这一茬接一茬的倒霉事炸空了。
“挣钱嘛,不寒碜。”对坐的元堂主笑容可掬,“钱到位,事好谈——这可是咱五花八门的优良传统。”
檀穗揉揉太阳穴,没话说。
五花八门作为江湖上的百年老字号,身份隐秘的“隐部”杀手上能刺杀朝臣勋贵搅弄朝堂风云,混迹市井的“明部”成员下能提供母猪产后护理维护山村和平,业务广生意兴靠的就一句话——红线之内,收钱办事。
譬如这位雇主,典型的“给的太多了”,出手就是一千两佣金,门内的确没道理拒绝。
但!
佣金再高也和他没关系,因为脱身任务所得的佣金都归组织所有,他一毛钱拿不到,而且这活他真干不来啊。
“元堂主,元伯父!”檀穗合掌央求,“瞧你,慈眉善目的特像一活菩萨,你帮我换一单嘛。”
少年皱着鼻尖卖乖,元堂主却不敢受用,忙摇摆白胖的双手,“小祖宗,你可别这么叫我!”
今早,竹苑传门主令,眼前这位想要脱离组织的少年需得完成一项天字脱身任务,这就说明对方是天字成员,地位比他还高!
门内成员地位、任务等级等都是按照“天地玄黄”来分级,第一等的天字成员刚好一只手的量,其中年轻辈的只能是门主的三个义子:
老大,隐部首席杀手“夜行客”,他没见过。
老二,他的顶头老大,总管琼州总堂、东南西北分堂的明部堂主,年轻俊秀,但仿佛冰碴子成了精,冻人。
至于老幺,据说此子天生魂魄不全,有些呆性,因此自小就被门主养在身旁,长大后便做了门主的影子侍卫。门主逐渐退隐江湖、幽居竹苑的这些年里,江湖传说纷纭、揣测不断,每年都有高手上门试探或挑衅这位金盆洗手的杀手之王,但都被影侍阻于门外。
影侍擅丹青,有一支笔名“妙笔生花”,现在江湖杀器榜上排第三,那笔下不只有山川花鸟,还有无数鲜血。显然,影侍虽呆,身手却不容小觑。
可眼前这位少年脸庞明秀,气质灵动,纵然眼下淡淡乌青,神情之间隐约可见疲惫茫然,但眉梢眼角尽是骄矜柔软,看不出丝毫戾气,比起刀口舔血之辈,分明更像个才然识得愁滋味的小少爷——哪个都不像啊!
而且门主的义子为何突然要退门呢?
元堂主猜疑不定,但这声“伯父”真不敢应,否则不是给门主当大哥了吗?
“小郎君应该懂行情嘛。”元堂主拿起八仙桌上的提梁铜壶给少年续杯,“佣金满一千两的天字任务通常都得走天字号的镖或者杀天字号的人,不用涉险的高价任务两三年也就撞上这么一单,说是天上掉馅饼都不夸张。是小郎君说不想打打杀杀,我又看你特别合适,才把这单给你的,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哟!”
卖命或卖脸,檀穗当然选后者,但免不了咕哝,“到底哪合适了?”
说他看着像基佬没啥,他可能确实不大笔直,可要是说他长得很有当小三的潜质,那也太过分了!
“当然是你这张脸,它俊啊!”
少年郎十七八岁的年纪,肌发光细,形容整丽,无疑得天地宠爱,生了张美人面。那副眉眼更是镶得精彩,只因他眼似桃花,右眼皮后段还缀了颗桃花痣,分明天生祸人的风流多情坯,却嵌了双湛然的眼睛,色浅,老白茶汤一般清澈透亮。
“‘珠玉在侧,觉我形秽’啊[1]。瞧瞧,多俊俏,多漂亮,多水灵,多清纯!这番美人计,舍你其谁?”
檀穗自小逢人就被夸一句好看,但他臭美,怎么都听不腻,闻言嘿嘿一笑,但仍然没松口,“可我不会勾引男人……”
虽然他阅文无数,于阅片上也颇有造诣,但无数案例都足以证明理论和实践是不一样的。
“嘿!你长成这样还要什么技巧嘛!我保证,一看见你,那男女通吃的负心汉一准走不动道,你只需要略施小计便能迷得他找不到北!”
真、真的吗?
檀穗狐疑道:“说得容易,万一是人家略施小计把我拿下了咋办?纯情少男惨遭玩弄,你忍心不?”
元堂主果然面露怜惜,“岂止,任务失败你还得赔三成罚金呢。”
“!”檀穗猛地摁住人中,他到底犯了啥天条啊!
想他本来只是个美院学生,闲暇之余搞搞oc打打游戏玩玩摄影……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充实滋润,每天最愁的可能就是这顿吃啥。但意外总是来得猝不及防。眼看快暑假了,他按惯例计划带奶奶去旅游,没想到那天突然接到百八十年难得响一回的亲爹的电话,奶奶走了。
老人家就是寿命到头了,走的时候没受罪,他庆幸,但不明白,明明前两天奶奶还和他打视频炫耀新雕的平安牌……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突然就走了呢?
一边懵着,怔着,一边请假从北京飞回成都操持丧事。他爸忙着经营公司业务当中年霸总,一年有三百六十天不着家,白事一完就飞了。他在老房子待了半个月,每天画画稿看看小说,作息那叫一黑白颠倒,没想到那天凌晨四点猝死后眼一闭、再一睁就穿成了手头那本古耽文里的古风小生。
还是个结局凄惨的龙套小生!
如果能重来,檀穗真的很想告诉自己:孩子,别熬了!!!
“别激动别激动!”元堂主怕他当场撅过去,忙安抚说,“你要实在不乐意,现下还真有另一单天字任务。”
檀穗顿时满眼射出绿光!
“有人出价两千五百两,”元堂主点点桌面,“要文清侯府二公子陆俭的命。”
檀穗微微一笑,那笑容苦,很苦,“我不杀人!”
虽然身穿的他不知道为什么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和武功,飞花摘叶亦可伤人,但他一守法公民能去杀人吗?他的杀心只钟情于蚊子。
当然,檀穗觉得如果他告诉元堂主,那个陆俭其实正是这本《悲客夜行》的主角攻,此时正和主角受也就是原主的亲亲大哥——“夜行客”沈幽在一起,两人披着马甲共游渝州并且很快就要踏上一条虐身虐心的感情线时,元堂主一定会惊掉双下巴!
如果他再告诉元堂主,沈幽这个杀手不太冷,心还会动,更可怕的是一动就精准遇上了陆俭这个孽缘,随后就宛如失智般一路被利用算计,元堂主一定会二丈摸不着胖脑袋!!
那么,当他激情剧透在今年年底,沈幽会为陆俭所利用,去刺杀原著大boss——当朝摄政王薛豫,失败后被剜眼掏心、悬颈示众,而五花八门的隐部杀手、骨干成员包括原主和堂主大哥你都会被尽数诛杀后,元堂主会笑得和他一样苦!
“所以,”其实一无所知的元堂主满脸期待,“你还在纠结什么呢!”
他本不甘作牛马,奈何穿了书啊,檀穗咬了咬牙,“干就干!”
江湖打打杀杀,朝堂波谲云诡,刀口舔血的和翻云覆雨的哪个都不好惹,尤其是摄政王薛豫这个“盒饭批发商”在书中虽然没有正式出场,但侧面表现了此人多么多么的位高权重阴鸷冷酷疯癫冷血六亲不认,一路杀朝臣杀江湖人杀主角cp杀太后全家甚至最后还弑君了,总结来说就仨字——杀疯了!
虽然看书的时候看见某些角色被放盒饭会爽,但当真的身临其境并且已经预定了其中一份盒饭的时候,檀穗也是人未见,尿先流啊。
等完成任务,他就马不停蹄地远离组织远离薛豫远离原著,找个山清水秀、气候合宜的地方认真经营他的古风小日子!
俄顷,檀穗将签字画押的契书交给元堂主,宛如交出卖身契,很不得劲。
元堂主还在那里憨憨地笑,“诶哟,颀长秀丽,率意灵动,小郎君这字写得真好啊!”
“那是!”檀穗哼哼,他从小就练呢,“行了,说吧,我的任务对象在哪儿,我立马找他去。”
“雷厉风行,真棒!”元堂主欣慰地说,“此人在本州丰年县胜花街水月巷,雇主说是个‘金清玉润、俊美无俦、翩翩若风、皎皎如月’的男人。”
“她的文字还爱他……别的呢?”
元堂主表示没有了。
檀穗呐呐,“你别告诉我雇主连人叫啥都不知道就爱上了……”
“还真可以这么说。”
元堂主细细道来,雇主应当是位有来头的小姐,因书信和一男子相识结缘,互相往来,这一来二去地就生了情愫。两人频繁书信传情,互赠信物,直到上月下旬,雇主终于忍耐不住,偷偷前去寻找情郎,没曾想刚好撞见情郎和一清秀男子花前月下。
“这不,”他摊手,“名字都没来得及问!只知那负心汉笔名‘虚生’,虚假的虚,小生的生。”
“那不就是虚假的小生吗!”网恋不靠谱呀,檀穗继续挣扎,“那画像总得来一张吧,不然找错人咋办?”
元堂主谴责,“雇主现下天天以泪洗面,你还让她去画那负心汉的像,你是人吗?”
“我不是!”檀穗一屁股从木椅上蹦起来,恨不得以头抢天花板,“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这么倒霉,他不要做人了!
“撒泼没用!”元堂主捂着受惊的耳朵撵这突然发作的炮仗精,“哎呀,水月巷就那么些人,小祖宗,你就照着去找吧,雇主说她是摸着良心形容的,错不了!”
檀穗对着空气一通乱捶,不甘不愿地背上鼓囊囊的深蓝碎花包袱,和元堂主道别,在对方鼓励的目送下耷头耷脑地离开了总堂大院。
雨声霸占了这座城,行人稀少,店铺挂帘,他撑伞穿梭其间,踩着陌生的土地,吹着陌生的风,心像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
街檐下蜷缩着几个同样无家可归的小乞丐,见檀穗看过来,便用那种忐忑的眼神试探,檀穗掏出一只瘪瘪的钱包,摸了一点铜板给他们。
原主平时不接任务赚取佣金,钱袋子比脸蛋子干净,他今早从竹苑离开的时候发现原主的衣柜里全是黑色劲装,出门后直奔成衣铺挑了几身漂亮衣裳,现在更不剩几个子了。
走出一射之地,前头突然飘来一阵香味,檀穗吸了吸鼻子,循着味道快步凑到一家小店前,往那老大的沸汤锅里一盯,舔了舔嘴巴,“我要一碗这个!”
“好嘞,一碗鱼汤馄饨!”
店里坐了三两客人,吃完也不走,躲雨的。檀穗吃完一碗薄皮馄饨,把鲜美浓郁的鱼汤全部喝进肚子,额头都热出了一层薄汗,胃里却暖洋洋的,那种实在的、沉甸甸的暖。
他盯着空碗,突然就安心了一点。
虽然这个世界很陌生,但有好吃的鱼汤馄饨!虽然他前途惨淡,但只要他能辞职跑路,就能保全小命!虽然这里肯定没现代好,但至少不是乱世,活着就能想办法把日子过好!
檀穗突然充满斗志,豪气万丈地摸出铜板,“买单!”
其余客人吓一跳,偏头看向角落,只见那少年虽然眼下淡青,但面颊生光,眼神明亮,一把嗓子可有力气,不知要去干什么大事嘞。
老板跟着提嗓,“好嘞!”
结了账,檀穗抄伞离开小店,雄赳赳气昂昂地消失在了雨里。
远处酒楼上,黑衣男人站在窗栏前,目光复杂。
侍从提着湿伞上前,纳罕地说:“我进门的时候瞧见三郎君方才蹦蹦跶跶的踩水玩呢,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还有,三郎君为何突然要走啊?”
黑袍男子声寒如冰,“夜鹫还没消息?”
侍从叹气摇头,眼眶微红,“还有,方才隐部传来消息,老夏抹脖子了。”
“老夏被人算计犯了大错,害得咱五花八门成了借刀杀人的那把刀,砍到了阎王爷身上。如今夜鹫下落不明,想来自投阎王殿的人从无活路。”男子说,“若真大难临头,小穗提前飞出去也是好事。”
侍从点点头,“可摄政王府风平浪静,什么都打探不出来。
“其他的王公贵族被刺杀,早闹出轩然大波了,可摄政王并非寻常权贵,摄政王府也是铁板一块,打探不出消息是正常的。如今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摄政王还惦记着与义父的那份旧年情谊,愿意揭过此事,要么……”男人心中一沉,也许对于摄政王来说,这次刺杀正和他意。
他对江湖人的容忍已经见底,他可以选择血腥地镇压。
*
夜鹫被铁链吊在双手,浑身皮肤被沸水浇淋得红肿起泡,腰腹更是披肉露骨。他刚挨过一轮梳洗之刑,生不如死却不敢咬舌求个痛快,强烈的痛楚让他咬烂了自己的嘴巴。
由库房临时改造的暗牢不算宽敞,夜鹫抬眼便看见一双素面白靴踩在地上,白罗袍摆快要罩住脚腕,上面绣了水波莲花,不知什么料子,流光溢彩的。
往上,是摄政王微垂着的脸,完全可以用世罕其俦来形容。老天爷的心偏到了狗肚子里,有些人生下来就占尽人间风流了。
一轮刑罚完毕,摄政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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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的东西也绣得差不多了,拿起来给他看,“好看吗?”
“兰花啊,好看,”夜鹫勉强看清,感慨说,“传言果然不可尽信。”
譬如传闻摄政王是凶神恶煞的修罗,可他坐在那里,分明只像个雍容矜贵、舒朗温润的高门公子。
又有人说摄政王在床上床下都有凌虐人的癖好,他在大理寺折磨犯人,在寝殿折磨承宠的男女,今日所见,床下喜欢凌虐人这点不假,但他看着实在不像是会豢养许多性|奴的,他看起来甚至没有那方面的欲|望。
有关摄政王的传言那么多,更没一条是他喜欢刺绣。摄政王和刺绣,这俩词实在很不搭边啊。
摄政王听出话音,“闲来无事,扎几针玩玩罢了。所谓传言,便是道听途说,自然有不尽不实之处,就好比传闻隐部杀手榜二——夜鹫是个无情嗜血的汉子,却想不到你娇妻在怀、小儿在膝,竟偷偷过起了小日子。”
他揶揄说:“你有雅兴。”
夜鹫扯唇苦笑,并不介意自己的头脑在药效下愈渐迷幻,喘息时牵动伤口,腰腹的血汩汩涌出。他活着就是为了受罪,他越痛苦,那玫瑰椅上的阎王越消气,放过他妻儿的可能性才越大。
“只是做了刀口舔血的人,还骗良家女子和你成婚生子,”摄政王说,“你不道义。”
夜鹫沉默须臾,再抬头已经满脸浊泪,“谁不羡慕那口温情?人要是能控制住自己的贪心,时刻理智,就不是人了……殿下,我撑着这口气任你千刀万剐图个高兴……求你,求你。”
摄政王不为所动,“既想做个人,何苦又来作死?”
“我接单前也不晓得是殿下啊……”夜鹫真他祖宗的委屈,他被坑死了!
摄政王说:“话没说通。”
夜鹫说:“肯定有鬼。”
门内有红线,其中一条就是不碰皇室,谁有事没事去搞天家人,根本不想沾边。一方面,按照大雍律令,殴杀皇室属十恶罪,要灭九族……虽然他们这种人大多没九族。另一方面,近三代的薛氏皇族没一个好相与的,尤其是摄政王薛豫,江湖上的野生杀手都快被他灭种了。
“任务挂牌前都会有专人负责搜集情报,当时我从老夏那里收到的情报显示目标对象是南下的春风钱庄少主,而非当朝摄政王。”夜鹫缓了缓,“老夏是门里的老人,从没出过错,也没道理坑我,更没道理坑五花八门。我想不通他到底为什么犯糊涂,但我更想不通……”
他看向摄政王,“月初,琼州城外,殿下为何故意挨我那一刀?”
摄政王熟练收针,用剪子剪掉剩下的丝线,打量着那簇白兰,还算满意,“这一路上那么多人,你是最后一个,也是唯一稍微有点出息的那个,我略微成全你一些也无妨。”
“殿下……有雅兴。”夜鹫看着那人,突然背后寒凉。
倏的一声轻响,黑鹰从天窗飞进来,毫无预兆地撕下他腰腹的一块肉。
夜鹫咬牙闷声惨叫,室内锁链狂响。
摄政王掀起眼皮,那擅自动作的小畜生被他一盯,立马吐掉嘴里的血沫,金瞳咕噜一转,背过身缩起脑袋,拿屁股上的一戳毛对着他,嘴里“咕咕”乱叫装傻。
“畜生就是畜生,”他歉意地说,“怎么都教不乖。”
夜鹫听出他指桑骂槐,却直觉他不是在骂自己,而是在骂别人。他抿掉嘴皮上的汗和血沫,“这鸟护主,是记恨我,它有灵性呢。”
鹰:“咕咕!”
“它便是如此,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摄政王正要叫人将小孽畜拔成个秃屁股鸟下锅涮了,门外便有人禀报,“殿下,梅雨间歇了。”
“得了,你运气好。”这个“你”不知是说夜鹫,还是那傻鸟,总之他放下了绣绷,“绵雨几日,忒闷了,难得间歇,我想出去走走,就不陪你闲聊了。”
到底是谁陪谁聊……夜鹫态度端正,“殿下放心,你不让我死,我一定尽力喘气,好让你消磨时光。”
摄政王喜欢贴心的人,温声说:“下次见。”
他拍开凑上来用翅膀烦他的傻鸟,独自从暗道出去,鼻尖的味道从暗室的血腥气变成了碎雨小院书房的香椽果香,他则从神京的摄政王变成了客居水月巷的外乡人。
只是这里和神京也没什么区别,一样的吵闹无趣,从前他在大理寺狱找乐子,如今也只能在夜鹫身上找乐子。
他接过折扇,迈步走出小院。
梅雨间歇,水月巷的粉墙碧瓦青砖和一路绿荫残春都沉寂在潮热的天色下,正是黄昏,天也朦胧。
檀穗穿着豆绿水波纹貉袖,配一条素白长裤,把头发扎成丸子头,打着大蒲扇在巷子里踩点。
人到底在哪儿啊?
形容得那么夸张,多半有滤镜,毕竟将它们一合,活脱脱美玉凝魄、天神脱胎的旷世美男子,但谁知道其实只是小帅还是根本不帅……
檀穗一边嘟囔,一边将大蒲扇哐哐地扇,正犹豫要不要出去再买一罐冰镇椰浆解解闷热,突然听到一道轻巧的脚步声,旋即一个年轻男人从前头的拐角漫步出来。
这一打眼,檀穗就愣住了。
那人看着二十来岁,身穿大袖白衫,发簪缠花墨兰木簪,打着把墨兰图折扇,好像身体不大好,天是冷调的青灰色,他的面庞也苍白,像某种泡坏了的玉,但根骨在那里,正契合那四个词。
金清玉润,俊美无俦,翩翩若风,皎皎如月。
莫非雇主真是摸着良心形容的?!
莫非这就是他的任务对象?!
檀穗喉结滚动,迎面走上去,打算以问路的方式搭讪,全然没注意几步前的水洼淤泥,一脚踩了上去,紧接着右脚一滑,在淤泥的顺滑下猛地向前劈叉,“砰”的一声劈坐在地!
与此同时,男人脚下那双纯白短靴刚好在他右脚前刹脚,但没来得及紧急避险,鞋面甚至袍摆都被溅上了泥,那精巧的水波莲花刺绣一下就变成泥泞莲花了!
“……”檀穗:O.o
“……”男人也沉默了,眼神轻飘飘地垂落在他头顶。
檀穗感觉自己的脸皮烧起来了啊!
“雨后地滑,慢行。”转瞬,男人开了口,听不出见怪的意思,更是一把好嗓子,一盏清淡温凉的山泉茶也似,闻之清馥扑鼻,如吹面泠泠风。
檀穗耳根一麻,仰头看见男人朝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看着比他的大,冷白修长,竹筋玉骨,食指指骨有一颗小黑痣,往下,是一圈葡萄紫釉兰纹戒指。
男人居高临下,目光却很温和,“地上脏,小郎君快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