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风暴过后，七个人在虚空中又走了将近一天。没有日月星辰，没有山川河流，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偶尔飘过的空间碎片。檀梵的神石是唯一的光源，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到了。”东方彧卿停下脚步，展开地图，“神界遗址就在前面。”
花千骨抬起头，看到了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前方是一片废墟。不是普通的废墟——是神界的废墟。巨大的石柱从虚空中拔地而起，高耸入云，顶端消失在黑暗中。石柱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符文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像天上的星星。地上铺着金色的石板，石板已经碎裂，缝隙里长出了不知名的黑色藤蔓。远处有一座坍塌的宫殿，宫殿的穹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花千骨站在废墟前，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震撼，不是悲伤，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熟悉——她来过这里。不是这一世，是前世。在神格觉醒的记忆碎片里，她见过这些石柱，这些符文，这座宫殿。
糖宝从她怀里探出头，小眼睛里满是泪水。“妈妈，糖宝来过这里。糖宝梦到过这里。”
花千骨把糖宝贴在脸上。“嗯。妈妈也来过。”
七个人踏入废墟。脚下的金色石板发出清脆的响声，像踩在冰面上。空气中的压力越来越大，像有一座无形的山压在肩上。白子画皱起眉头。“这里有上古封印。非神族血脉者，会受到压制。”
杀阡陌的脸色也变了。他的妖力在急速衰退，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我的妖力——”
“我也是。”东方彧卿的手指在发抖，“异朽秘术在这里用不了。”
轩辕朗的传世宝剑暗淡无光，檀梵的神石光芒减弱，无垢的执法令失去了冷白色的光，白子画的仙力像被冻结了一样。只有花千骨——她的神格在体内剧烈地震动，不是害怕，是兴奋。像游子归乡，像倦鸟归巢。
“你们在这里等我。”花千骨转身看着他们，“我一个人进去。”
“不行。”六个人异口同声。
“非神族血脉者，入之即死。”花千骨看着他们，“你们进不去。”
白子画沉默了一瞬。“我们在外面等你。三天。三天不出来，我们想办法进去。”
花千骨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她转身，走进了废墟深处。糖宝趴在她肩膀上，小眼睛看着四周的黑暗，不再害怕了。
花千骨走了大约一刻钟，来到了一座大殿前。大殿的门是敞开的，门框上刻着四个大字——记忆之海。她跨过门槛，踏入大殿的瞬间，世界变了。
大殿消失了。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上。海水不是蓝色的，是银白色的，像液态的月光。海面上漂浮着无数个光球，每个光球里都在播放着画面——那是她前世的记忆。
花千骨伸出手，碰触了最近的一个光球。
光球炸开，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
她看到了前世的惨死。白子画站在她面前，白衣如雪，面容冷峻。轩辕剑贯穿她的胸口，血顺着剑身往下流，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脚面上。她看着他，问他为什么。他没有回答，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她的身体倒下去，摔在地上，血从胸口涌出来，把地面染成了红色。她听到杀阡陌的嘶吼，听到糖宝的哭声，听到东方彧卿的叹息。然后世界黑了。
花千骨跪在海面上，泪流满面。不是无声地流泪，是真正的、控制不住的哭泣。她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手指抓着海面，但海水从指缝间流走了，什么都抓不住。
“妈妈！”糖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妈妈！你怎么了？”
花千骨抬起头，看到糖宝站在不远处，小眼睛里满是恐惧。她伸手，想把糖宝抱进怀里，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因为她看到了——糖宝身后，有一个光球。光球里播放的画面，是糖宝前世的死。霓漫天的法术击中了糖宝，小小的身体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缕绿色的光，消散在风中。花千骨冲过去，想抓住那些光，但什么都抓不住。
“糖宝！”她尖叫。
画面消失了。花千骨跪在海面上，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大殿外面的六个人，也看到了各自的记忆。
白子画站在废墟边缘，看着虚空中的黑暗。黑暗忽然裂开了，像一道伤口，里面涌出了光。光凝聚成一个画面——他站在长留山的绝情殿里，面前跪着一个女孩。女孩穿着白色的中衣，手腕上戴着锁链，脸上全是泪痕。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问：“师父，你真的要杀我吗？”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举起轩辕剑，刺穿了她的心脏。她的眼睛闭上了，身体倒下去，血从胸口涌出来，流了一地。他看着她的尸体，没有哭，没有叫，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白子画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衣袍。那不是幻觉，那是前世的记忆。他真的杀了她。用轩辕剑，刺穿了她的心脏。
杀阡陌站在废墟的另一边，看到了另一个画面。他站在妖皇宫的花园里，怀里抱着一个人。那个人浑身是血，眼睛闭着，脸白得像纸。是花千骨。她死了。他抱着她的尸体，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的头发在一瞬间全白了，不是银白，是枯槁的、没有生机的白。他的眼睛变得空洞，嘴里反复念着“小骨、小骨”。他抱着她，不肯放手，不肯让人靠近，不肯承认她死了。
杀阡陌睁开眼睛，眼眶红了。前世他疯了两百年，是因为她死了。他记不起前世的事，但这个画面告诉他——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东方彧卿看到了自己。他站在异朽阁的密室里，面前是一张石床。花千骨躺在石床上，浑身是血，眼睛闭着。他握着她的手，跪在床边，低着头。他的头发在一夜之间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念着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像念经一样。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密室，走进神族遗迹。他找到了那块神石，用最后的生命力激活了它。神石发出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密室。花千骨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笑了，然后倒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东方彧卿睁开眼睛，眼泪掉了下来。前世他为她而死，她记住了。这一世，她来救他了。
轩辕朗看到了自己。他站在人界皇宫的城墙上，看着远处的长留山。花千骨死了。他站在城墙上，站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第四天，他从城墙上跳了下去。侍卫救了他，他又跳。一次又一次，像疯了一样。
轩辕朗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前世他为她差点放弃江山，她拒绝了。这一世，他又来了。
檀梵和无垢也看到了各自的记忆。檀梵看到了自己云游四海，一个人喝酒，一个人看风景，一个人老去。无垢看到了自己杀了云牙，然后疯了。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七个人，七种痛苦，七种前世的遗憾。花千骨从大殿里走出来的时候，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她看到六个人站在废墟上，每个人的眼眶都是红的。
杀阡陌第一个走过来，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前世的事，我都看到了。”
花千骨把脸埋进他胸口，哭了。杀阡陌抱紧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东方彧卿走过来，伸手握住她的手。“前世你为我哭了。这一世，换我为你哭。”
花千骨抬起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
轩辕朗走过来，站在她面前。“花姑娘，前世我从城墙上跳下去的时候，想的是——如果还有来世，我一定早点找到你。”
檀梵走过来，解下酒葫芦，喝了一口。“前世我一个人云游四海，这一世有你了。”
无垢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山。
白子画最后一个走过来。他站在花千骨面前，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沉默了很久。“前世我杀了你。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包括我自己。”
花千骨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白子画，你知道吗？前世我死的时候，最想听你说这句话。”
白子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对不起。来晚了。”
花千骨摇了摇头。“不晚。这一世，刚刚好。”
七个人站在废墟上，相拥而泣。不是伤心的哭，是释然的哭。前世的痛苦，在这一刻，终于放下了。
糖宝从花千骨怀里探出头，小眼睛里也满是泪水。“妈妈，糖宝也想哭。”
花千骨把糖宝捧起来，贴在脸上。“那就哭。哭完了，我们继续走。”
糖宝趴在她手心里，哭了。
银白色的海面上，光球还在漂浮，还在播放着前世的记忆。但花千骨不再看了。前世已经过去了。这一世，她要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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