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长留的。他记得自己走出了神隐阁,记得月光洒在路上,记得桂花的香气从异朽阁的方向飘过来。但其他的,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脚步虚浮,眼神空洞,连路都看不清楚。
绝情殿的门开着。他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花千骨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前世,我是你的徒弟。”“你为了天下苍生,用轩辕剑刺穿了我的心脏。”“我死的时候,你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白子画睁开眼睛。他的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手指在剧烈地颤抖。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他想写点什么,但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他把笔放下,把宣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他不信。他怎么能信?他是长留上仙,六界第一人。他守护天下苍生,从不滥杀无辜。他怎么可能会用剑刺穿一个人的心脏?那个人还是他的徒弟?不,不可能。一定是花千骨搞错了,一定是前世的记忆出了偏差,一定是——
白子画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洒在绝情殿的屋顶上,清冷而孤独。他想起花千骨看销魂钉刑台时颤抖的背影,想起她看绝情池水时下意识地看自己的手臂,想起她画的那幅画——他站在观云台上的背影,孤寂而清冷。她说那是前世的记忆。她说前世她是他的徒弟。她说他用轩辕剑刺穿了她的心脏。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信。不是他想信,是不得不信。
那些反应不是装出来的。颤抖、害怕、下意识的动作——那些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是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本能反应。她真的经历过那些事。以他徒弟的身份。死在他手里。
白子画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想起她站在审判台上的样子——不卑不亢,有理有据。她说“前世你害死了我”,她说“前世我站在审判台上,没有人帮我”,她说“这一世不一样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不想信,但他信了。
白子画睁开眼睛,转身走出绝情殿。他要去一个地方。
销魂钉刑台在长留后山,月光照在刑台上,惨白一片。白子画站在刑台前,看着那些钉痕。十七根销魂钉,每一根都钉进过她的身体。她站在这里,受刑的时候,他在哪里?
他闭上眼睛。前世的记忆他看不到,但他能想象——她跪在这里,浑身是血,痛得昏过去又醒过来。他坐在主审席上,面无表情,眼神冷漠。她没有求他,没有哭,没有说话。她知道他不会帮她。
白子画睁开眼睛,手指攥紧了刑台的边缘,指节泛白。他转身,走向绝情池水。
绝情池水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白子画蹲下来,看着那池水。前世她把手伸进这池水里,池水沸腾,烫烂了她的手臂,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他亲手把那块带着伤疤的皮肉削了下来。
白子画伸出手,放在绝情池水的上方。池水没有反应。他不是她的执念,她也不是他的执念。不,她是。他是她的执念,但他不敢承认。
白子画收回手,站起来。他走回绝情殿,关上门。他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这次他的手不抖了。他想了想,写下几个字——“花千骨,对不起。”
他看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宣纸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放了好几封没寄出去的信,都是写给花千骨的。每一封都写了又撕,撕了又写。这一封,他也不会寄出去。
笙箫默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白子画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宣纸,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
“师兄,你回来了?”笙箫默走过来,“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好久。”
白子画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月光洒在绝情殿的屋顶上。
“师兄,你脸色很差。”笙箫默在他对面坐下来,“发生什么事了?”
白子画沉默了很久。“笙箫默,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前世杀了一个人,你会怎么办?”
笙箫默愣住了。“杀了一个人?谁?”
白子画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如果那个人是你最亲近的人,是你应该保护的人。你杀了她,用剑刺穿了她的心脏。她死的时候,你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你会怎么办?”
笙箫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白子画转过身,看着他。“你会怀疑自己的道吗?”
笙箫默沉默了很久。“师兄,你在说花千骨?”
白子画没有否认。
“她告诉你了?前世的事?”
“嗯。”
“是真的吗?”
白子画沉默了一瞬。“真的。”
笙箫默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认识白子画几千年,从没见过他这样——迷茫、痛苦、不知所措。他的道心,动摇了。
“师兄。”笙箫默的声音很轻,“你打算怎么办?”
白子画看着窗外的月光,沉默了很久。“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用剑刺穿她的心脏。包括我自己。”
笙箫默看着他,叹了口气。“师兄,你不是前世那个人了。这一世,你没有收她为徒,没有用剑刺穿她的心脏。你是白子画,不是前世的那个白子画。”
白子画沉默了一瞬。“但我是。前世的我和这一世的我,是同一个人。只是我不记得了。”
笙箫默说不出话了。
白子画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来。“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笙箫默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白子画坐在书桌前,月光照在他白色的衣袍上,他的背影孤寂而清冷。和花千骨画的那幅画一模一样。
“师兄。”笙箫默开口。
“嗯。”
“不管前世发生了什么,这一世,你还有机会。她说了,她不恨你了。这说明——她原谅你了。”
白子画没有说话。笙箫默走了出去,关上门。
白子画一个人坐在绝情殿里,月光洒在他身上。他闭上眼睛,花千骨的脸浮现在脑海里——不是前世的她,是这一世的她。她说“我不恨你了”的时候,眼睛里有泪。她说“这一世,我们不是师徒,不是恋人,什么都不是”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她放下了。他放不下。
白子画睁开眼睛,从抽屉里拿出那封没寄出去的信,展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放回抽屉里。他不会寄出去。她说了,不想再见到他。他尊重她的选择。但有些话,他还是要说。不是现在,是将来的某一天。等她真的放下了,等他也放下了。到那时候,他会亲口对她说——“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白子画坐在书桌前,一夜未眠。他的道心动摇了,但他知道,他必须重新站起来。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这一世,他要站在她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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