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隐阁成立后的第三天，第一个人来投靠了。
那人来的时候，花千骨正在演武场指导新收的几个弟子修炼。她的神格已经恢复到了觉神境中期，甚至比之前更稳固了一些——檀梵的神石和白子画的丹药一起用，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阁主。”一个弟子跑进来，表情有些紧张，“门口来了一个人，说要见您。”
“什么人？”
“是个散修，身上有伤，看起来……不太好。”
花千骨收了功，走到神隐阁门口。一个男人站在门外，大约三十来岁，穿着破旧的道袍，身上有好几处伤，最严重的一处在左臂，深可见骨，血把整条袖子都染红了。他的脸上有淤青，嘴角有血痕，但眼神很亮，像一盏快灭的灯，还在拼命燃烧。
“你是花千骨？”他的声音沙哑。
“是我。”
“我叫沈清，是个散修。”他顿了顿，“我来投靠你。”
花千骨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让糖宝去叫杀阡陌派来的医师，然后对沈清说：“进来吧，先把伤处理好。”
沈清愣了一下。“你不问我为什么来投靠？”
“先把伤治好，再慢慢说。”
沈清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跟着她走进了神隐阁。
医师给沈清处理伤口的时候，花千骨在旁边等着。伤口很深，骨头都露出来了，医师一边清理一边皱眉。“这是剑伤，被人从背后偷袭的。下手的人很狠，想废了这条胳膊。”
沈清咬着牙，一声没吭。
花千骨看着他，想起了前世的自己。那时候她也受过很多伤，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但没有人帮她，没有人问她疼不疼，没有人给她请医师。她一个人扛着，扛到扛不住为止。
伤口处理好了。医师退下，花千骨在沈清对面坐下来。
“说吧，怎么回事。”
沈清深吸一口气。“我是青云山散修，没有门派，没有师父，自己修炼了二十年。三年前，我在一座古墓里发现了一卷功法，是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我按照功法修炼，修为大涨，但也引起了青云山仙门的注意。”
“他们抢你的功法？”
“不是抢。”沈清的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苦涩的笑，“他们说那卷功法是魔功，说我修炼魔功，危害仙界。他们要没收功法，废我修为。”
花千骨的眉头皱起来。“功法是魔功吗？”
“不是。”沈清摇头，“我修炼了三年，没有任何入魔的迹象。那卷功法只是比较古老，和他们平时见的不一样，他们就说是魔功。”
“你没有解释？”
“解释了。他们不听。”沈清低下头，“他们说，散修没有资格拥有上古功法。那些东西，应该归仙门所有。”
花千骨沉默了。散修没有资格。这句话，她前世听过太多次。你没有资格当白子画的徒弟，你没有资格拥有妖神之力，你没有资格活着。资格，谁定的资格？那些高高在上的仙门定的。
“后来呢？”
“后来他们围攻我，要废我修为。我打伤了他们几个人，逃了出来。他们发了通缉令，说我是‘魔修’，人人得而诛之。”沈清抬起头，看着她，“我无处可去了。听说你建了神隐阁，收容被命运辜负的人。所以我来试试。”
花千骨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那卷功法，你还带着吗？”
沈清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递给她。花千骨接过来，翻开。上面的文字很古老，但和神族遗迹里的文字不太一样，应该是上古仙族的功法。她运转神力，探入竹简——没有魔气，没有邪气，灵力很纯正。不是魔功，是正宗的仙族功法。
“不是魔功。”花千骨合上竹简，还给他，“是上古仙族的功法，比现在的仙门功法高明得多。他们不认识，就说是魔功。”
沈清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我用神力探测过，没有任何魔气。”
沈清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正的、控制不住的哭泣。他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花千骨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谢谢你。”他哽咽着说，“三年来，你是第一个相信我的人。”
花千骨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沈清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花阁主，我能留下来吗？”
“能。”花千骨说，“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的功法，可以自己修炼，但不能外传。神隐阁不收不义之财，不夺他人之物。你的东西就是你的，没有人能抢走。”
沈清点头。“我答应。”
“还有一件事。”花千骨站起来，“你的通缉令，我会帮你解决。青云山仙门冤枉你，我要他们公开道歉，撤销通缉令。”
沈清愣住了。“这……这怎么可能？他们是仙门，我们是散修。仙门怎么可能给散修道歉？”
“怎么不可能？”花千骨看着他，“仙门不是天，他们说了不算。”
沈清看着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花千骨转身走出房间。当天晚上，她给无垢上仙写了一封信，说明了沈清的情况，附上了那卷功法的神力探测结果。无垢的回复来得很快——第二天一早，执法令就从昆仑虚传来了。无垢亲自去了一趟青云山，当着青云山掌门的面，用神力探测了那卷功法。结果和花千骨说的一样——不是魔功，是正宗的上古仙族功法。
青云山掌门的脸色惨白。无垢上仙冷冷地说：“冤枉好人，发通缉令，围攻散修——你们青云山，好大的胆子。”
青云山掌门当场道歉，撤销通缉令，赔偿沈清三千两灵石。消息传到神隐阁的时候，沈清正在演武场修炼。他听到消息，手里的剑掉在地上，蹲下来，哭了。
花千骨站在远处，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过去。糖宝趴在她肩膀上，小声说：“娘亲，他为什么又哭了？”
“因为高兴。”
“高兴也会哭吗？”
“会。”花千骨摸了摸糖宝的头，“高兴到极点的时候，也会哭。”
糖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清哭够了，站起来，擦干眼泪，走到花千骨面前。他深深鞠了一躬。“花阁主，从今天起，我沈清的命就是你的。”
“不用。”花千骨扶起他，“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在神隐阁，你不需要效忠任何人。你只需要效忠正义。”
沈清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但他忍住了，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他转身，继续修炼。花千骨站在阳光下，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着。
远处，杀阡陌站在神隐阁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王上。”管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花姑娘又帮了一个人。”
“嗯。”
“她总是帮别人，什么时候才能为自己想想？”
杀阡陌沉默了几秒。“帮别人，就是她为自己想的方式。”
管事不懂，但没有再问。
杀阡陌转身，走回妖皇宫。花千骨站在神隐阁的院子里，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糖宝趴在她肩膀上，打着小呼噜。沈清在演武场里练剑，动作认真而专注。神隐阁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晚上，花千骨坐在主殿里，写下了神隐阁的第一条阁规——“不收不义之财，不夺他人之物。不欺弱小，不畏强权。凡被命运辜负者，皆可在此找到容身之处。”
她放下笔，看着这行字，笑了。糖宝从她肩膀上探出头，念了念：“娘亲，这个字糖宝不认识。”
“哪个？”
“这个。”糖宝用小爪子指了指“辜”字。
“辜负的辜。”
“辜负是什么意思？”
花千骨想了想。“就是别人对你好，你没有回报。”
“那娘亲辜负了谁？”
花千骨沉默了一瞬。“前世辜负了很多人。这一世，不想再辜负了。”
糖宝不太懂，但它没有追问。它缩回花千骨怀里，闭上眼睛。“娘亲，糖宝困了。”
“睡吧。”
花千骨吹灭灯，抱着糖宝，躺在主殿的椅子上。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这一世，她有了自己的门派，有了第一个弟子。这一世，她在还债。帮沈清洗刷冤屈，是还前世的债。前世她也被人冤枉过，没有人帮她。这一世，她帮别人。
窗外，月光如水。神隐阁的匾额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盏灯，为那些被命运辜负的人照亮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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