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千骨在山谷里住了一夜,天一亮就回了妖皇宫。
杀阡陌拦不住她。“白子画已经走了,你回去也没事。”他说。花千骨摇头:“那是我的房间,我不能总躲着。”
杀阡陌没有再劝,陪她一起回去。
石室的门还是虚掩着,和她离开时一样。花千骨推门进去,一切看起来都没变——石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杯还放在原位,糖宝的小窝也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
但花千骨一眼就看出不对。
枕头旁边的那幅画,位置变了。
她走之前,画轴是横着放的,红绳的结朝外。现在画轴是竖着放的,红绳的结朝里。有人拿起来看过,然后放回去,但放的时候没有对准原来的角度。
花千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走过去,拿起画轴,解开红绳,展开。画还是那幅画——白子画站在长留山顶的背影,孤寂而清冷。没有破损,没有污渍,和之前一模一样。
但花千骨知道,被人看过了。
“怎么了?”杀阡陌站在门口,看到她的表情不对,走过来。
“画被动过了。”花千骨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画轴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白子画看过了。”
杀阡陌接过画轴,看了看,又放回她手里。“看出来就看出来,怕什么?”
花千骨没有说话。她把画卷起来,系好红绳,抱在怀里,坐在石床上。糖宝从她怀里探出头,蹭了蹭她的手:“娘亲,你不开心吗?”
“没有。”花千骨摸了摸糖宝的头,“娘亲在想事情。”
她在想——白子画看到这幅画,会怎么想?他会不会猜到什么?会不会知道她是重生回来的?会不会知道前世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他会不会觉得我是怪物?”她轻声说。
杀阡陌在她对面坐下来,紫色的眼睛看着她。“你不是怪物。你是花千骨。”
“他知道我画了他。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画了他的背影。他会怎么想?”花千骨抬头看着杀阡陌,“他会不会觉得我别有用心?会不会觉得我是在接近他?”
“你会吗?”杀阡陌问。
“不会。”花千骨摇头,“这一世,我不想接近他。”
“那就行了。”杀阡陌伸手,把她怀里的画轴拿过来,“你不想接近他,他爱怎么想怎么想。画我帮你藏起来,以后不让他看到就是了。”
花千骨看着他把画轴收进袖子里,忽然伸手拦住他。“不用藏。”
杀阡陌愣了一下。“你不是怕他看到吗?”
花千骨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像是放下了什么背了很久的东西。
“看到就看到吧。”她说,“这一世,我不是他的徒弟。我不欠他什么,他也不欠我什么。他看到就看到,猜到就猜到。我不怕了。”
杀阡陌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确实没有恐惧了。有的只是一种平静的、坦然的态度,像是在说“该来的就来吧,我接着”。
“你确定?”他问。
“确定。”花千骨点头,“他要是来问,我就告诉他——画的是我前世的师父。他要是不来问,那就当没这回事。反正我不会主动去找他解释。”
杀阡陌把画轴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回她手里。“那你自己收着。”
花千骨接过画轴,放在枕头旁边,和之前一模一样的位置。这一次,她没有调整角度,红绳的结朝外,大大方方地放着。
糖宝从她怀里飞出来,落在画轴上,用小爪子扒了扒红绳。“娘亲,这个画里的人,是白子画吗?”
“是。”
“他好看吗?”
花千骨想了想,说:“好看。但娘亲见过更好看的。”
糖宝歪着头:“谁呀?”
花千骨看了杀阡陌一眼。
杀阡陌正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紫色的眼睛看着窗外,假装没有在听。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糖宝顺着花千骨的目光看过去,恍然大悟:“哦——爹爹!”
杀阡陌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糖宝。”他头也不回地说,“你话太多了。”
糖宝咯咯地笑,从画轴上飞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杀阡陌的肩膀上。“爹爹害羞了!”
杀阡陌伸手把糖宝从肩膀上捏下来,塞进花千骨怀里。“管管你的灵虫。”
花千骨抱着糖宝,笑了。“她说的是实话,你害羞什么?”
杀阡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石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花千骨,你刚才说,这一世你不是他的徒弟。那你是谁?”
花千骨想了想,说:“我是花千骨。只是花千骨。”
杀阡陌沉默了几秒。“好。”他说,“那我也只是杀阡陌。不是妖魔之王,不是六界第一美男,只是杀阡陌。”
他走了。
花千骨抱着糖宝,坐在石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娘亲。”糖宝小声说,“爹爹是不是喜欢你呀?”
花千骨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枕头旁边的那幅画,伸手摸了摸画轴。
前世,她画这幅画的时候,心里全是对白子画的思念。那时候他是她的师父,是她最爱的人,是她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人。
这一世,她再看这幅画,心里已经没有那种感觉了。
画还是那幅画,人还是那个人,但她的心不一样了。
“糖宝。”她说。
“嗯?”
“娘亲以前很喜欢画里的那个人。但现在不喜欢了。”
“为什么?”
花千骨想了想,说:“因为喜欢他很累。娘亲前世累了,这一世不想再累了。”
糖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那娘亲喜欢爹爹吗?爹爹对娘亲好好哦。”
花千骨弹了糖宝的脑门一下。“小孩子不要问这种问题。”
“糖宝不是小孩子,糖宝是灵虫!”
“灵虫也是小孩子。”
糖宝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缩进她怀里,不说话了。
花千骨把画轴放好,躺下来,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白子画的脸——不是前世的师父,是群仙宴上走廊里的那个白子画。清冷、克制、眼神里带着探究。
他看到这幅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惊讶?是疑惑?还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花千骨不知道。但她知道,不管他猜到什么,她都不会再慌了。
前世她是他的徒弟,仰望他,依赖他,害怕他失望。这一世,她不是。他们是平等的两个人,谁也不欠谁。
“看到就看到吧。”她在心里说,“我不怕了。”
窗外,阳光洒进来,照在她的脸上。糖宝在她怀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睡得很香。
花千骨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她睡得很安稳。没有梦到前世,没有梦到白子画,没有梦到任何让她难过的事。
她梦到了一片花海。阳光很好,风很轻。她站在花海中央,身边没有人,但她不觉得孤独。
因为在梦里,她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