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敛骨烧灯 > 17.第 17 章
    暮色四合,林中寒风掠过发梢,不消片刻,天光隐没在繁茂的林木中,彻底熄了光亮。

    灵净坐在骡车上四处张望,半天也没瞧见村落灯火,眼瞅着今日不光到不了柳溪村,就连找个村庄借宿都难了,不由地有些心急。

    视野模糊,他从包袱中掏出火折子点燃,伴随着簌簌风声,火光在手心忽明忽灭。

    入了夜,山野中透不出半分光亮,没一会连路都看不清楚了。仅靠这一个小小的火折子,几人只能看清车辕滚过的方寸之地。

    照这么赶路定然是行不通的,山间小路崎岖,稍有不慎就会行差踏错,白日尚且要留心注意,更别说连路都看不清的晚上。

    万一翻车跌入沟里,反倒得不偿失。

    灵净当即一拉缰绳,减缓了速度,不抱希望地在四周张望。若今夜实在找不到个屋檐,他们也只能就地停下,在野外露宿一晚了。

    “那是不是间屋舍?”

    枝叶缝隙间漏下的月光陡然被截断,阴影如墨,勾勒出屋檐的一角,林常念支起身子朝一处指去。

    灵净猛然收紧缰绳,牛车在吱呀一声的摇晃中停下,蜷缩在一旁熟睡的牧仁幽幽转醒,“到了吗?”

    迷迷糊糊间,他接连打了好几个呵欠。

    灵净并未回话,示意林常念坐在骡车上,独自一人跳下板车,持着火折子前去查探。

    火舌游曳,随灵净脚步渐远,骡车四周陷入黑暗,林常念四下看了一眼,确定安全后,又将目光锁定远处的一点火光。

    很快,火光绕着远处的建筑转了一圈,折返回来。走至近处,灵净对着板车上的两人道:“是间破庙,没人,今晚先在这里落脚吧。”

    说罢拍了拍牧仁,示意他赶紧下车,转身又见林常念没有动作,猛地反应过来,忙解释道:“阿念姑娘,无光难行,这么走下去我们恐要迷失在林间,实在危险。”

    “今夜不如先暂且在此地休息,等明日天一亮再行赶路。”

    听到灵净说话,林常念才忽然回神,方才她好像看到了一团黑影,一晃眼,又什么都没了。

    莫非是赶了一天的路,累得出现了幻觉?她揉了揉眼,从车上跳下。

    牧仁跟在林常念之后起身,下车后双臂一展,抻了抻身子,彻底清醒过来。

    灵净之前说话时他人还没彻底清醒过来,昏沉之下,一连串的话到了他的耳朵里,尽数糊成一团。

    不过现下打眼一看,他倒也搞清楚了情况。

    破庙位于丛林腹地,四周荒草蔓延,约有半人高,灵净往来查探时顺手扫出了一条小道。

    沿着小道,几人排成一排,林常念被两人安置在中间,前面灵净举着火折子照路,身后牧仁拉着骡车殿后。

    一行人朝着正中移动,不过几息,三人已站定在破庙门口。

    刚踏上四阶石台,猛地吹来阵风,风卷着灰尘冲着几人扑面而来,灵净站得最前,避无可避,被呛得连声咳嗽,手中的火折子也在风下忽明忽灭,闪烁不定。

    透过火光,林常念一眼看到殿内正中的石台之上,端坐的神像身躯斑驳。

    牧仁牵着骡车,栓在殿外最显眼的树木上,又就近拾了些干柴,抱进殿内生起了火。

    深山人迹渺渺,冷风吹过,寒意沁骨,若无明火取暖,夜里只怕十分难熬。

    林常念随灵净从牛车上取下干草,铺在殿内石板上,好让几人垫在身下。

    休整完毕,三人围着火堆暂做休憩。

    这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扉久经风霜,豁口颇多,寒风之下,门扇皆被吹地一晃一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几人白日在骡车上没少休息,这会更是被吱呀声吵地愈发精神,牧仁看几人都有些愣神,主动开了口,“阿念姑娘可知那柳溪村有何不同?”

    白日他虽有些昏沉,但两人的对话还是一字不差的落在了他的耳朵里,所以他清楚地知道这位同行的姑娘名唤阿念,此行是去投奔亲人。

    牧仁这一开口,倒是径直问出了灵净踌躇一路也没问出的话。

    “不同?”牧仁这话问地毫无征兆,林常念被问得一愣,差点没掩住语气。

    转而立马稳住神情,带着疑惑道,“我只知柳溪村分外偏僻,在深山之坳,除了偏僻外倒不曾听说有何不同,公子何出此问?”她佯做不知,将问题抛回给了对方。

    有牧仁在先发问,灵净也少了几分纠结,话音刚落,他便接着问道:“阿念姑娘和令妹相隔甚远,不知平素如何通信?”

    “十里八乡总能找到秀才代笔,再托人传递便是。”这两人问的问题煞是奇怪,林常念顺应身份随口说了个答案。

    灵净再次追问,“那上次收到信是何时。”

    林常念回忆着和宛晴的对话,估了个时间,“这一来一往,约有半月。”

    果不其然,灵净听罢又紧接着道:“她是否婚配,之后你们可还有通信?她在信中是否提及什么?”

    接连三问,林常念脸上的困惑愈重,她摇了摇头,照着灵净的话回道:“并未婚配,后面便没再收到信了,最后一次通信也只是说了些近况,并未提及什么。”

    听到回答,灵净登时沉默不语,反而蹙眉沉思了起来。

    林常念等了片刻,见两人不再开口,装作一副困惑担忧的样子,连声问道:“不知公子说的提及是指什么,是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吗?这事和未婚女子有关?”

    “是…什么不好的事吗?”话毕,忐忑地看向灵净。

    这话问得直白,灵净这才意识过来,方才未掩饰情绪,怕是被对方猜到了什么,心中暗暗后悔,可这会就是想说没事也不行了。

    可他又不能告知实情,这一犹豫,又犯了支支吾吾的毛病,半天也没开口。

    那边,林常念还在耐心等着回答,一时间,两人僵在原地。

    一旁的牧仁是个急性子,他不像灵净那般思虑良多,又看不过这幅尴尬样子,于是径直对着林常念道:“阿念姑娘可知最近山里时常发生未婚女子失踪一事?”

    林常念语调上扬,满脸的不可置信,“失踪?!”

    这两人竟是为失踪一事而来?不过先前听初霁讲时,并未提及那些女子婚配与否,但这两人谈及此事,又着重提及婚配,想必他们还知道些什么。

    “这怎么可能!”林常念又惊呼一声,强调她的震惊。

    “牧仁,你别乱说,惊了人姑娘怎么办!”灵净赶忙从背后拍了牧仁一下,拦下了他的口无遮拦。

    转而对着林常念安抚道,“我们也只是听说,沿路来总听到有人在议论此事,这才觉得蹊跷,所以才想问问你与姊妹通信中她是否有提及此事。”

    “这事也未必是真的,你别太担心了。”

    见灵净这番状态,林常念几乎可以确定那柳溪村多半有鬼。

    “这样。”林常念面上仍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讷讷回道。

    她面上的狐疑并未消散,目光透着不安,紧张道:“我并未听闻此事。”

    灵净看林常念一副心神未定的样子,心中暗暗后悔,早知道就抢在牧仁之前开口,省得惊了人家姑娘,还不知要如何安抚。

    “那我妹妹不会有什么事吧?她就住在柳溪村。”林常念又怯怯问道。

    灵净也不敢保证,此行他去柳溪村就是为查探内情,但个中细节不便多言,思索一番后,只能硬着头皮宽慰道:“你放心,定然没事的。”

    话一出口,心中的道歉已经补上。

    然而灵净实在不善说谎,心怀顾虑,说出口的安慰也是干巴巴的。

    林常念对这安慰并不在意,她本就只是试探,消息得到,自然不会苛求灵净的态度。闻言干脆地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只是面上仍挂了几分忧虑,以免惹对方疑心。

    灵净见此还以为是自己安慰不当,于是又暗暗戳了戳牧仁,用眼神示意他也说上两句,牧仁被灵净缠地没法,只好开口道:“阿念姑娘不必忧虑,道听途说的事情做不得真,早点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比起灵净,牧仁说的也没好上几分,反倒因为他语速过快,更显得干巴巴的。

    林常念听罢,扯了扯嘴角,凑出一抹笑意,“好。”

    灵净听着林常念的回答,只觉得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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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音有气无力,显然是被他们的话吓到了,愈发后悔方才没拦住牧仁的口无遮拦。

    林常念见灵净看向她的目光隐隐带着歉意,当即明白过来。若不是要维持身份,她真想直言告诉两人,不必安慰。

    既不能明说,她干脆将头一瞥,避开了灵净视线,佯作休息。

    撤离了灵净的视线,林常念在心中暗暗思索起来。

    不管是初霁还是牧仁,他们说的失踪范围都是整座大山,可山里的村庄并不止柳溪村一处,为何这两人嘴上说着失踪,去的偏偏是柳溪村。

    柳溪村究竟有何不同,宛晴要找的人也在柳溪村,这两人奔着失踪而去的也是柳溪村,莫非宛晴的难言之隐,和灵净不愿说的内情是同一件事?

    林常念的视线落在两人的包裹之上,那里明晃晃地放着几个形似驱邪之物,经过这一番遮遮掩掩的对话,愈发坐实了灵净是个道士的猜测。

    可一个小道士带着一个边境人,跑来山中调查人口失踪,怎么想都觉得十分违和。

    除非……

    这失踪并非寻常的失踪!

    想到这里,林常念心倏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她猛然想起自己当初和初霁的闲谈,那句不为人知的存在又一次浮现在脑海。

    她的瞳孔隐在光下暗暗闪动,好一会,林常念才按下急于探究的心思。

    一旁,灵净已找了个舒服的草垛将身子陷了进去。

    牧仁因白日里睡了太久,这会精神头十足,主动揽下了守夜的职责,他起身腾开了位置,对着两人道,“你们安心休息,今晚我来守夜。”

    话音一落,灵净果断地阖上了眼,一路的颠簸,加之白日里的不曾松懈,他这会早就困得不行,不消片刻,便传来了沉稳的呼吸声。

    林常念道了声谢后,也和衣躺下。

    屋外风声瑟瑟,地方陌生,林常念阖眼好一会都不能安稳入睡,满脑子都在想这失踪究竟有何蹊跷。

    思绪起起伏伏,时断时续,她又转而思索起这两个看似奇怪的组合。

    从前在外奔走,林常念没少见过那些自诩有本事的人,这些人以故弄玄虚为业,专在乡野坑人钱财。

    不过今日见这小道长说话时一板一眼,心思全浮在表面上,压根不会骗人,看着倒是个实诚的人,也因此,对方口中所言便格外引她注意。

    柳溪村蹊跷实然,唯独不知内情缘何。

    盛京城内云台高铸,方士齐聚,澧州之谜未解,而这京郊村野又有活人失踪,城中衙门毫无作为,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什么。

    林常念想着想着,困意渐浓,紧跟着思绪一落,人便沉入了梦中。

    半梦半醒之间,有人在耳边低声呢喃,晦涩的梵文和若有似无的檀香环绕身边,林常念绷紧的神经逐渐坠落。

    她坠入了一个五光十色的梦境,身边奇装异服的人们绕着高台围成一圈,齐声高唱着她听不懂的歌谣,高台之下,一女子手持权杖,头戴发冠缓缓拾阶而上。

    那女子的背影有几分熟悉,林常念想要挤开人群,往前凑近一些看的仔细点,可身边的人个个都像石柱一般,根本推不动分毫。

    任凭她耗尽力气,都始终定在原地,再抬眼女子已经稳坐在上方,光遮住了她的脸颊,辨不出容貌。

    一旁主持祭祀的祭司开始诵读祝祷,四周的人群安静下来,皆垂首闭眼,双手交叠高举过顶,满是虔诚。

    随着一声声祝词脱口,林常念胸前的月牙坠渐渐发烫,灼人的热意似是要将皮肤烧透。

    这灼烧的痛感从梦中穿透,径直刺入林常念的脑海,猛地将她从连绵的梦境中拽了出来。

    庙外的风声不知何时止了,破旧的门扉半阖,拦住了半分月光,几人围簇的火堆火势渐小,木材被烧的焦黑。

    牧仁靠着殿内木桩垂着眼帘,想是困倦了,似乎已进入了沉眠,林常念四下看了一圈,没发觉什么异常,百无聊赖间抬眼扫过佛像。

    视线滑过又猛地回首,原本佛像凝望前方的瞳孔,如今竟生生和下首的自己直直对上。

    潮意瞬间涌来,林常念只觉头皮一阵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