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又起了雾,高悬的日光隐在一片迷蒙之中,给村中罩上了一股阴郁沉寂的氛围。
不知何时,村民已自觉分成了两拨,一边是以赵良为首的敌意派,另一边则随着赵兴倒戈,投向了恭维林常念的队伍。
两拨人分批而立,泾渭分明。
正中央,阿杏停下了脚步。
打量的目光顺势而至,有人眼含戒备,有人尚且懵懂。
有之前的妖邪做比,阿杏显得尤为正常。无论外貌还是神情,皆与人一般无二。
见此,有人放下了防备,忍不住想要关切两句,刚开了个口,便被身边人毫不客气地高声打断。
“这个时候突然出现,谁知道是人是鬼。”
此话一出,恐惧再度覆来,村民们缄默不语,再无一人想多管闲事。
阿杏似乎对身边的暗流涌动毫无所觉,她的目光落在家门口的几人身上,而后带着懵懂问道 :“你们是谁?”
人群中,知晓情况的人齐齐发出一声吸气声。
打量的目光顺势沾在了林常念身上。
牧仁后知后觉意识到这陌生女子的身份,想来就是林常念此番要找之人。
少女话落,牧仁向后一退,将林常念的身影让了出来。
然而情况特殊,也仅仅退了半步。
林常念打量着女子,沉吟片刻,回道:“你阿姐多日不见你的踪迹,心中不安,故而托我们来此处寻你。”
说这话时,林常念没刻意避着人,声量不小,自然也落在了村民耳中。
阿杏听罢,没有丝毫停顿,当即扬起了笑脸,道:“原来是阿姐的朋友。”
应地极为爽快。
林常念不觉轻松,反倒疑虑更甚。
宛晴从未点明阿杏的身份,料想阿杏也应该对这身份十分谨慎。
林常念故意在众人面前提到此事,为的就是试探阿杏的态度,若她否认,反倒证实了她就是阿杏。
可这女子,竟直截了当地应了下来。
灵净此时也在纠结。
在这个档口,突然出现了个消失已久的人,任谁想,都会觉得对方身份可疑。
然而他也在第一时间做出了试探。
指尖上仍残存一丝灼热,熄灭的咒术清晰地告诉他,对方身上并无一丝妖邪气息,就连鬼气也没有半分。
可普通人的话,又怎能突破封印,轻易回到村中?这根本不合常理。
灵净恨不得能用目光穿透对方,好确认对方的真实来历。
接到林常念探究的目光时,灵净只得无奈摇头,无声道,‘并无异样。’
村民时刻关注着几人,见几人没有多余的举止,也对阿杏放下心来。赵兴更是第一时间出口问道:“杏啊,你这一次怎么去了那么久?”
阿杏并未回答,只斜睨了一眼赵兴。
而后像是才反应过来众人的古怪,不由疑惑道:“村中这几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大家怎么都这副神色?”
赵兴被这话问的一哽,半天也答不上来。林常念道:“柳溪村村民暗中供养邪物,如今邪物失控,此地被邪物围困了。”
阿杏满脸不可置信,反驳道:“供养邪物,怎么会!”
“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村中叔婶都是善人,怎么会干出这样的事!”不少村民顺着阿杏的话,还认可地附和道。
牧仁翻了个白眼,灵净抽了抽嘴角,初霁又要上前辩论。
林常念心中无语,按捺住脾气揉了揉额角,不动声色地拦住初霁,转而冲阿杏问道:“我倒是有一事想问问姑娘。”
“如今方圆百里都有妖邪封印,阿杏姑娘又是怎么回来的?”
阿杏仍是一脸懵懂,似乎是对林常念口中的邪物存疑,道:“我熟悉山路,这一路都在山林行走,从洛州边缘到此地不过是翻几个丘便到了。”
“而且这一路上我也没见你说的什么异样。”
林常念并不清楚周边地貌,也没从话中听出什么不对。
反倒是一些村民顺着阿杏的话音思索,当即颤抖着声音道:“从洛州那个方向过来,岂不是要经过山神之谷。”
戒备的目光再次落到阿杏身上,但她依旧神情坦然,“对啊,说到这,还真是奇怪,路过时我好像没看见那棵巨桑,是叔伯们将树砍了吗?”
人群倒吸一口凉气。
“我们岂敢砍伐神树!”赵良怒极,拄着拐杖狠狠捶地,发出咚咚的响声。
阿杏露出一丝不解,“可我经过时,的确不曾看到那颗桑树。”她又打趣道:“莫不是树还会长脚自己跑了。”
众人一听这话,齐齐白了脸色。
人群中发出嗡嗡地呢喃声,“怎么可能。”
“会不会它追到村子里了?”
“会不会它来索命了。”
“神罚,这是神罚。”
阿杏见村民这副模样,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她急忙转过身去找林常念,确认道:“村中真的有妖邪?”
林常念目光闪过一抹暗色,她的视线落在阿杏那张带着焦惧的脸上,缓缓地点了点头。
在得到林常念的确认后,阿杏当即惊呼一声,面上的恐慌如有实质。
此刻,赵良喉咙发紧,他攥紧手中的拐杖,又朝阿杏颤颤确认道:“你当真没见那桑树踪迹?”
阿杏这会似乎是还沉浸在恐惧之中,闻言也只是呆滞地点了点头。
得到答案的赵良却如坠冰窖,他手中拐杖一松,随即两眼一黑便向后倒去。昏倒前,嘴上还念了一句,“这都是不敬神明的后果…”
院中顿时大乱,众人一窝蜂地涌到赵良身边查探情况,有人趁乱朝院门口撤了两步,更有人指着林常念几人不分青红皂白地污蔑道:“是不是你们几人搞的鬼!”
初霁早在人昏倒的第一瞬间便赶了过去。
稍作查看,便将人还给了村民,淡声道:“惊惧过头,昏倒了,休息片刻就好了。”
眼看赵良昏倒,村民群龙无首,赵兴大步一跨,当即站出来稳定局势。
他先叱责了第一个出言不逊的人,又招呼几人赶忙将赵良抬走,安排完后,立马追着林常念问道:“不知仙师们作何打算,什么时候才能带我们离开此地?”
留下的村民一听这话,俱都提起了精神暗暗关注。
这么一会下来,赵兴也咂摸出一些味道,几人之中,虽各有本事,但唯有居中的那位姑娘才是主心骨。
林常念瞟了一眼,而后挤出一丝假笑,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赵兴的妄想,“我们也没办法,不如你先细细告诉我这妖树祭祀又是什么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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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对方竟半分不留情面,赵兴扬起的笑意顿时僵在脸上。
村民感到被人愚弄,又加上赵良此前的铺垫,各种情绪叠加下来,径直对着几人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凡人凭何知晓神明之事。”
“凭什么告诉你们!”
“你们是什么东西!”
村民们群情激愤,林常念不为所动。
赵兴夹在两方之间,仍妄想得到林常念几人的庇护。他一边暗骂这群蠢货,一边绞尽脑汁找寻办法。
最终,在村民的群情激愤中,赵兴摆着一副得体的姿态,也不管村民口中秽语,自顾自道:“天色不早了,看来仙师也需要时间来找对策,我们这就离开,让仙师们休息。”
身后有人不满,一脸不忿地想要上前以恶言相逼,赵兴一个厉色看过去,对方当即垂下了头颅。
众人又乌泱泱的出了院子。
最后留在院子里的,除了林常念他们和还没回神的阿杏,便只剩下几个好奇的村中妇人。
这群人将阿杏团团围住,你一句我一句地关切了起来,言谈中对于对方回来时的经历十分好奇。然而聊了许久,见阿杏果真一无所知,便也没了兴致。
林常念远远听着,估摸着这几人是想从阿杏嘴里得到出村的方法。
闲谈间,阿杏突然抬头问了一句,“陈婶还好吗?我走时她托我带了些东西。”
被问到的人话音一顿,半晌后,无奈回道:“她呀,你知道的,从阿陶丢后就是那副时好时坏的样子,她也让你捎带了东西?”
“哎呀,我估摸着她那副糊涂样子,早将这事忘了,你也就别想了。”
“大事当前,你还是多想想自己吧。”
妇人对着阿杏一番挤眉弄眼,示意她留意身后的林常念。
阿杏心不在焉,点头应下,也不知将妇人的话听进去了几句。
寒暄结束,妇人相继出门。
院中人散,林常念正欲找阿杏商议,将主屋还给对方,却不想阿杏先一步道:“你们人多,主屋便留给你们住吧,我去将杂屋收拾出来,将就一下。”
说着指了指靠近院墙的小房子。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屋,屋墙的泥胚色泽暗淡,应该是以前留下未拆的老屋。
话音刚落,阿杏抬步走进老屋。
老屋年久未用,门一打开,堆积的灰尘便扑面而来。赶来帮忙的几人被这灰尘呛得连声咳嗽,脚步顿在门边,只看着屋内的阿杏动作利落,三两下便扫下一地的尘土。
间隙,阿杏对着几人道:“屋里灰大,你们去休息吧,我自己可以。”
几人缓了一会,相继进屋,帮着阿杏一起收拾起来。
虽是老屋,年久未用,实则里面整整齐齐,家具齐全,只需将灰尘打扫干净,再将榻上东西挪开,便能勉强住人了。
阿杏看着帮自己主动收拾的几人,不由感慨道:“阿姐竟能让诸位能人义士前来寻我,还真是有些大材小用。”
说完话锋一转,又眼含忧虑地看着林常念问道:“只是,如今我们当真被困在这地方出不去了吗?”
林常念回过头打量对方神色,“是。”
听闻此话,阿杏发出一声喟叹,轻飘飘的话音落在空气中,很快便消失不见,“这可怎么办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