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人声沸杂,流言喧嚣入耳,苏晓正欲抬手斟满杯中残酒,悠然消受这人间闲趣。
陡然间,街面上传来一阵剧烈骚动,伴随着粗俗呵斥、哄笑戏谑与铁链拖地的刺耳脆响,硬生生撕破了沿街的热闹,直直撞入酒肆窗内。
“快走快走!别挡着诸位仙长的眼!”
“区区废修,能被买来当杂役,已是你的福气!”
嘈杂刻薄的声浪层层叠叠,裹挟着浓浓的羞辱与轻蔑,刺耳至极。
苏晓指尖一顿,杯中酒液微微晃荡。
心底那片沉寂三年的安稳平和,莫名被这阵纷乱搅得微微发颤。
她敛了眼底所有松弛慵懒,抬手覆上面颊,指尖灵力轻捻,催动一层极淡的易容术。
灵力氤氲流转,悄无声息改变了她的眉眼轮廓与肤色肌理,褪去了原本清丽通透的绝色样貌,化作一张平平无奇、泯然众人的素净面容,唯独一双澄澈眼眸,未曾改动分毫。
做完遮掩,她起身缓步走出酒肆,顺着人流抬头望去。
临街闹市的空地中央,围了一圈密密麻麻的修士路人,人人探头观望,眼底皆是戏谑、漠然,无半分怜悯。
人群正中,一名粗布市井商贩手持长鞭,腰间缠绕着漆黑厚重的锁灵链,链子冰冷生锈,死死缠锁在一名少年的四肢与脖颈之上。
锁链深深勒进皮肉,磨出暗红狰狞的血痕,结痂的伤口被铁链反复摩擦,又渗出新鲜血色,浸透了破旧不堪的粗布衣料。
少年狼狈跪伏在冰冷青石板上,脊背佝偻,身形单薄瘦弱,早已没了半分往日挺拔鲜活的模样。
他满身尘土污垢,发丝凌乱打结,遮住大半眉眼,脸颊脏污斑驳,唯有露出的下颌线条清瘦利落,依稀能窥见昔日俊秀轮廓。
周身无半分灵力流转,经脉被锁灵链彻底封禁,彻底沦为一个毫无自保之力的凡人废修。
过往三年,那个永远鲜活明媚、意气风发、眼底盛满热烈坦荡,那个永远第一个挡在她身前、拼尽全力护她周全的萧凉尘,此刻像一件廉价货物,被人肆意陈列、肆意羞辱。
商贩见围观之人渐多,愈发嚣张,抬手甩动长鞭,发出凌厉的破空声响,唾沫横飞地吆喝:
“诸位仙长、各位道友看一看!昔日高阶修士,如今彻底废灵!经脉尽损,无法修行,乖巧听话、力气十足!买回去当杂役、当奴仆,吃苦耐劳,绝对划算!低价抛售,错过无!”
周遭哄笑声此起彼伏,刺耳扎心。
“原来是个废修,难怪这般狼狈。”
“看着倒是年轻俊秀,可惜没了修为,在修仙界便是蝼蚁不如。”
“这般残破身子,买回来也干不了重活,白浪费灵石。”
污言碎语、轻蔑嘲讽,如针如雨,密密麻麻落在少年身上。
萧凉尘始终低垂着头,一言不发,脊背僵硬紧绷,明明受尽折辱,却依旧保留着一丝骨子里的倔强,不曾求饶,不曾示弱,唯有微微颤抖的肩头,暴露了他极致的虚弱与隐忍。
可苏晓看得清清楚楚。
哪怕满身污垢、狼狈不堪,哪怕修为尽废、任人欺凌,那微微绷紧的肩线、隐忍沉默的模样,是她绝不会认错的萧凉尘。
三年未见,那个永远明媚热烈、笑眼弯弯的少年,竟然被磋磨成了这副模样。
心口骤然一缩,密密麻麻的剧痛猛地席卷全身,比三年前解契时神魂剥离的痛感更甚,酸涩、心疼、愧疚、悔恨,万般情绪轰然炸开,堵得她呼吸一滞。
是她的错。
是她亲手解契,自以为放手是成全,是给他们自由生机,却唯独忘了,他们五人根基受损、神魂重创,没了她的契约牵绊庇护,在弱肉强食的修仙界,根本寸步难行。
她以为的新生,竟成了他的炼狱。
苏晓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着滔天酸涩,面上却强行维持着平静无波的淡漠模样,缓步走出人群,声音清冷平淡,不带半分情绪:“多少灵石。”
商贩陡然见有人询价,眼睛一亮,连忙收起长鞭,堆起谄媚笑脸:
“道友慧眼!这少年底子极好,只是意外废了修为,伺候人最是稳妥!最低价,五百下品灵石!”
漫天要价,明目张胆的敲诈。
周遭众人皆是一愣,随即低声哄笑,只当是哪位不知情的散修要当冤大头。
苏晓懒得废话,指尖灵光一闪,精准抛出一袋灵石,落地清脆作响:“成交。”
她如今隐居清玄剑宗,从不挥霍,可此刻别说五百灵石,便是倾尽所有积蓄,她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萧凉尘在此受辱。
商贩连忙接住灵石,掂量确认无误后,立刻抬手解开锁灵链。
冰冷铁链脱离身躯的刹那,没了半点支撑与束缚,萧凉尘单薄的身躯剧烈一晃,膝盖一软,直直往前踉跄扑倒。
意识彻底断弦的前一秒,他微微抬眼,凌乱发丝下,那双早已黯淡的眼眸精准落在苏晓素净的面容上。
易容改了眉眼,改了容貌,改了周身气息,陌生的面容落在眼底,让他几乎要以为是错觉。
可那双眼,那温柔稳妥的姿态,那渡入体内时独有的、温润贴合的灵力韵律,是他刻入神魂、念了三年的模样,错不了半分。
只是他不敢点破,也不能点破,只能佯装全然不识,任由虚弱席卷身躯,顺势沉沦。
是她。
真的是她。
三年踏遍山海、寻遍九州,杳无音讯,原来她一直好好活着,安然自在,隐于市井,闲看人间烟火。
一丝极淡极浅的微光,从他死寂的眼底一闪而过,随之而来的是极致的疲惫与脱力。
萧凉尘身躯一软,彻底失去意识,直直朝着地面栽倒。
苏晓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接住他轻飘飘、近乎破碎的身躯。
入手一片冰凉,骨骼嶙峋硌手,曾经温热鲜活、带着少年朝气的身躯,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遍体寒凉,毫无暖意。
她不敢耽搁,俯身将人稳稳打横抱起,无视周遭所有探究戏谑的目光,转身快步离开喧闹闹市,寻了一间临近街道、干净僻静的客栈,开了一间上房。
推门入内,隔绝所有市井喧嚣,屋内静谧安然。
苏晓将萧凉尘轻轻放置在柔软床榻之上,抬手褪去他身上沾满尘土血污的破旧粗衣。
入目之处,满身伤痕,新旧交错,层层叠叠。锁链勒出的血痕狰狞可怖,鞭伤、擦伤、淤青遍布脊背四肢,原本光洁紧实的肌肤,如今满目疮痍,触目惊心。
苏晓喉间发紧,心口酸涩得发疼,几乎喘不过气。
这三年,他到底经历了多少苦楚,受了多少折辱,才把自己折腾成这般模样?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高阶疗伤丹药,温水化开,小心翼翼撬开他紧抿的唇瓣,一点点喂入他口中。
随后她盘膝坐于床侧,抬手贴在他的后心,将自己苦修三年、来之不易的纯净剑道灵力,源源不断、温和舒缓地渡入他体内。
她如今修为不高,灵力微薄,每一缕皆是她日夜打坐、步步积淀而来,珍贵无比。
可此刻,她半点不曾吝啬,尽数缓缓送入他残破的经脉之中,替他温养伤势、舒缓淤堵。
灵力流转滋养之下,萧凉尘原本惨白如纸的面容,渐渐透出一丝微弱的血色,紧绷痛苦的眉眼,也稍稍舒展,不再那般隐忍难熬。
待他气息平稳些许,苏晓抬手掐出洁净术法,淡淡灵光笼罩他全身,洗去满身尘土污垢,清理干净伤口血渍。
她取出一身自己提前备好的素色干净衣袍,版型宽松,质地柔软,轻轻替他穿戴整齐。
褪去狼狈破败,换上干净衣衫的少年,总算褪去了市井卑微的颓态,依稀找回几分昔日清俊俊秀的轮廓。
只是身形太过单薄虚弱,静静躺卧,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苏晓坐在床沿,静静凝望着他,心底五味杂陈,复杂难耐。
愧疚、心疼、懊悔、酸涩,层层缠绕,堵在心口,挥之不去。
她以为放手是成全,是让他们摆脱拖累、重获新生,可到头来,却是辜负。
又静坐片刻,见他呼吸愈发平稳绵长,伤势已然稳住,苏晓缓缓松了口气。
她如今隐姓埋名,只求安稳闲散度日,自身修为微薄,前路平淡,根本没有能力护着任何人,更无法给她任何承诺与归宿。
今日买下他,不过是一时心软,不忍见他沦落尘埃、受尽折辱。
待他醒来,给他足够的灵石盘缠,助他寻一处安稳之地休养,便是最好的结局。
心念既定,苏晓缓缓起身,准备抽身离去。
可就在她身形微动、即将起身的刹那,一只微凉虚弱的手,骤然精准探出,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极其虚弱,却带着近乎偏执的执拗,牢牢锁死,不肯松开半分。
床榻上的少年缓缓睁开了眼。
他眼底依旧蒙着一层病态的虚弱,唇瓣苍白干裂,脸色依旧泛着病态的素白,可那双曾经澄澈热烈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执拗、依赖与隐忍的贪恋。
他没有戳破她的易容,没有唤出那声熟悉的晓晓姐,只是哑着嗓子,气息微弱破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开口:
“你花钱买了我……我就是你的人。”
“你不能……抛弃我。”
字字轻柔,却字字沉重,带着三年漂泊流离、寻而不得的惶恐,还有失而复得的偏执。
苏晓心口微颤,低头看着他牢牢攥紧自己手腕的手,指尖冰凉,力道执拗,无奈轻声劝说:
“我只是不忍见你受苦,才将你买下。你身子虚弱,好好休养,我稍后给你足够的灵石,你寻个安稳小城静养度日,往后安稳生活,不必再颠沛流离。”
她语气平和温柔,带着几分疏离的克制:“我自身境遇寻常,修为微薄,隐于小宗修行,没有能力护着你,更养不起你,你该走了。”
她想理智放手,想彻底撇清牵绊,重演三年前的成全。
可萧凉尘闻言,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浅浅的红,握着她手腕的指尖骤然收紧,力道带着一丝脆弱的颤抖。
“我不走。”
他固执摇头,气息愈发虚弱,脸色一瞬比方才更加惨白,唇瓣血色尽褪,“我哪里都不去,你买了我,我就只跟着你。”
苏晓蹙眉,正欲再次劝说。
陡然间,萧凉尘身形微僵,喉头一甜,一口暗红鲜血猛地呕出,溅落在素色床褥之上,刺目惊心。
他本就重伤未愈、神魂亏虚,强行撑着意识醒来,又强行执拗争辩,彻底牵动了体内沉疴旧伤。
“萧凉尘!”苏晓心头一慌,连忙俯身想去扶他。
他顺势微微前倾,单薄虚弱的身躯轻轻靠入她的臂弯,温热微弱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带着淡淡的药香与清浅少年气。
他力道极轻,全然不像胁迫,更像极尽依赖的黏附,虚弱的嗓音贴着她耳畔,细碎缱绻,带着一丝隐忍的沙哑:
“我身子不好……走不动……也没人要……”
“你不能赶我走……”
他微微垂眸,长睫轻颤,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得逞与贪恋,身躯软软靠着她,极尽柔弱乖巧,将赖定她的姿态做到极致。
温热的躯体相贴,微弱的心跳相互呼应,呼吸交缠,距离近得暧昧窒息。
苏晓僵在原地,心头又酸又软,万般道理尽数堵在喉间,再也说不出口。
她只当他是绝境逢生、抓住唯一浮木的偏执依赖,只当他全然不知自己的身份。
她从未察觉,怀中人垂落的长睫死死敛着细碎情绪,眼底所有得逞与贪恋尽数藏在病态虚弱之下,不露分毫。
他认得她,从第一眼便认得。
他清楚她隐姓埋名、刻意避世的心意,所以他不点破、不追问,只以一个落魄废修的卑微姿态,软软黏着她,赖着她。
他不敢赌她念旧回头,只能赌她心软愧疚,赌这一场偶然相遇,能让他重新留在她身边。
这一次,他再也不愿、也不能被她推开了。
他早已认出她,认出这个隐姓埋名、改头换面的故人。
他借着虚弱、借着伤势、借着今日这一场买卖,故意示弱、故意黏缠、故意赖上她。
他赌她心软,赌她愧疚,赌她三年来从未真正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