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清平年 > 19. 归京
    众人在用过早膳后,便动身归京。

    归京的路因有陈书策的军队随行,一路上算得太平。马蹄踏过官道,尘土扬起又落下,道旁稻田正青,偶尔有农人直起身望一望这支队伍,又低头继续干活。

    陈书策骑在马上,不时回头看一眼后方沈清辞坐的那辆马车。倒不是担心什么,就是想看看那臭小子有没有又偷偷跟萧六那厮挤在一起。好在这次沈清辞安分,萧瑾瑜也识趣地独自骑马走在队伍另一侧,两人隔了足有十几匹马的距离。

    归京那日,日头正烈,朱红色宫墙在阳光下灼得人眼晕。沈清辞同陈书策一道面圣,萧瑾瑜则独自回了王府处理积压的事务。

    御书房里,萧瑾珉坐在龙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方新得的端砚,漫不经心地把沈清辞从七品提到了五品。至于叶七年那些人的事,他连问都没多问,全甩给了陈书策处置。

    沈清辞叩恩时,余光瞥见龙案上堆着几本未批的折子,最上面那本还沾着一点胭脂印。

    出了宫门,陈书策大步流星走在前面,沈清辞跟在身后,看着舅舅绷得死紧的后背,到底还是开了口:“舅舅要回公府吗?”

    “不回去。”陈书策脚步不停,声音硬邦邦的,“我跟你回去,看看我姐。”

    沈清辞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一路上,舅舅的脸色就没好过,自从萧瑾瑜偷跑去找他那次起,陈书策就没给过萧瑾瑜一个好脸。沈清辞又总把陈书策怼萧瑾瑜的那些刺儿给挡回去,一来二去,陈书策心里那股气越积越厚,到现在都没散。

    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外甥,白白净净漂漂亮亮,他跟宝贝似的护了这么多年,结果转头就跟他从小就看不上的那个坏小孩搅在一起。陈书策想想就胸闷。

    沈清辞看着舅舅阴沉了好几日的侧脸,心里莫名泛起一阵不安。但他没再说什么,乖乖跟着上了丞相府候在宫门口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暑气,车厢里安安静静,只偶尔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咕噜声。

    到丞相府时,暮色正浓,门楣上两盏写着“沈”字的灯笼已经点了起来,橙黄色的光晕落在台阶上。沈清辞刚下车,就瞧见了等在门口的沈纪和陈疏桐。

    “父亲,母亲!”沈清辞快步迎上去,话音里带着连日奔波后终于归家的松弛。

    陈疏桐眼眶一下就红了。她上前拉住儿子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仿佛要确认他每一根头发丝都还在该在的位置。

    沈清辞被流寇掳走的消息传回来那天,她哭了两日,茶饭不思,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梦见儿子浑身是血站在她面前。如今人好好站在这里,她那颗悬了许久的心才算落了地。

    “书策也来了。”沈纪笑着冲陈书策点头,“刚好,你姐姐还说要见你,这下人齐了。”

    “策儿回来的正是时候。”陈疏桐抹了抹眼角,笑着迎两人进门,“清儿能平安回来,多亏了你。想吃什么?阿姐今天都给你做。”

    一家人进了中堂,桌上已摆了七八道菜,热腾腾地冒着白气。沈清辞坐下时,闻见红烧肉的香味,肚子应景地叫了一声。

    吃到一半,沈纪放下筷子,终于问出了那个压了好几天的疑问:“清儿,你们一行人好好的,怎么就你被流寇掳走了?其他官员倒是一个没事。”

    沈清辞嘴里还嚼着东西,闻言弯了弯眼睛,把话题往轻松了带:“别提了父亲,还不是母亲把我生得太好看了。”

    沈纪看着他这张脸,无奈地叹了口气:“是,你这副样貌,确实扎眼。”话音顿了顿,又道,“不然你小时候也不会——”

    “父亲!”沈清辞飞快地夹了一块鲈鱼塞进沈纪碗里,动作急得像在灭火,“别说那个了,您尝尝这个鲈鱼,今儿的鱼做得特别好。”

    沈纪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两声,像是要化解方才那瞬间的凝滞,顺着台阶往下走:“好好好,我不说了,都过去了。”他夹起那块鱼,低头咬了一口,又抬起头来,换了个话头,“清儿,我跟你说,你走了这些日子,可是错过了好些事。”

    沈清辞松了口气,低头扒了口饭。

    沈纪压低了声音,话里带着几分认真的怒气:“议论圣上不好,我就从他那位梦贵妃说起罢。自她入了后宫到现在,陛下对她的宠爱纵容程度,跟当初太上皇与嘉明贵妃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陈疏桐蹙了蹙眉,没接话,陈书策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若这位贵妃只是受宠,也就罢了。”沈纪的声音沉下去,像压了一块石头,“偏她还是个祸乱朝纲的。”

    沈清辞听到“祸乱朝纲”四个字,不由得抬起头。他咬了一口红烧肉,边嚼边听,顺手把肥肉部分夹下来,自然地放进了陈书策碗里。

    陈书策看也没看,夹起来就吃了。这个动作行云流水,像做过千万遍,事实上也确实做过千万遍。沈清辞从小就不吃肥肉,每次都是偷偷塞给他,陈书策嘴上嫌弃,却从没拒绝过。

    “太后一直想涉政,清儿你也知道。”沈纪继续说道,“自打陛下有了这位贵妃,那些反对太后涉政的官员,不是被贬就是被罢官。陛下也因为这位贵妃,越发不把心思放在朝事上。有一回,我们在大殿里等了半个时辰,等来的却是他一句‘要陪贵妃’,让我们散了。这一个月里,二十日有八日不上早朝。折子也不怎么批,不是丢给我,就是丢给平王。”

    沈纪说到最后,语气里已带了几分愤懑。他放下筷子,捏了捏眉心,“照这个势头下去,不用等十八部落来讨伐了,我看不出三年,大晏自己就得内乱。”

    “给平王也就罢了。”沈纪话锋一转,看了沈清辞一眼,“萧六那厮,虽然人品不怎么样,办事倒是没话说。可偏偏这几日他称病不上朝,折子全送到了太后那里。再这么下去,恐怕刚夺回来没几年的皇权,又该被架空了。”

    “称病?”陈书策忽然冷笑一声,放下筷子,看向沈纪,“姐夫,都是一家人,而且您是丞相,我觉得您该知道这件事。”

    沈清辞心里咯噔一下。他在桌下飞快地伸手去拉陈书策的衣袖,用了不小的力气,试图阻止舅舅接下来要说的话。可陈书策纹丝不动,像是铁了心,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哦?”沈纪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说来听听。”

    “萧六这厮,压根没生病。”陈书策一字一句说得清楚,“这几日他称病不上朝、不见客,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他终于偏头看了沈清辞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他其实偷偷离了京,为了清儿。”

    话音落下,中堂里安静了一瞬。

    陈疏桐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筷子悬在半空中,片刻后又轻轻放下。她心里觉得微妙,却只是垂着眼,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给沈清辞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

    沈纪听完,沉默了几息,目光落在自己儿子身上。他缓缓开口,语气倒比想象中平静:“那萧六这次,不光是擅自离京,还犯了欺君之罪。随便哪一条捅到陛下那里,恐怕他这亲王的位置就没了。”

    沈清辞心里有些意外。他本以为父亲听完舅舅的“告状”,会先质问自己跟萧瑾瑜的关系,没想到沈纪第一反应是从朝局角度来评这件事。

    “清儿。”沈纪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们不要过多往来。他为了你擅自离京,这事一旦被人发现,随便参一本就能给他安个谋逆的罪名。到时候,你也脱不了干系。”

    好吧。虽迟但到。

    沈清辞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老老实实低着头,一副乖乖挨训的模样。

    “统共也没几个人知道这件事。”沈清辞小声辩解了一句,“舅舅答应过我不说的,爹爹您也不说不就是了……您跟他也没多大仇吧?”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虚,自己也觉得这话站不住脚。

    沈纪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哼笑一声。

    他不说?他当然可以不说。这个节骨眼上,再把萧瑾瑜这个有实力有实权的亲王搞倒台,这江山恐怕真就要改姓了。他沈纪怎么看萧瑾瑜不顺眼,也得分得清轻重。

    大局为重这四个字,他比谁都懂。

    但他不介意拿萧瑾瑜对沈清辞的那点在意,来换点什么东西。

    沈纪心里盘算着,面上不动声色。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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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不说。”

    沈清辞刚松了一口气,就听父亲紧跟着补了一句:“不过,你要答应为父一件事。”

    沈清辞顿时又绷紧了弦,犹豫着问:“父亲先说来听听吧。”

    “你私下劝劝萧瑾瑜,让他跟他哥聊聊。别因为一个女人,毁了朝纲。”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沈纪的眼睛,认真地问:“圣上能听他的吗?”

    沈纪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菜,夹了一筷子,又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个老臣对江山社稷的忧虑。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是吧,清儿。”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着儿子,“就当是为了天下百姓。”

    归京第二日,便是七夕。

    天还没黑透,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沈清辞跟沈纪说晚上有个诗会,会晚些回来。沈纪正忙着给夫人准备七夕惊喜。他亲手画了许多陈疏桐的画像,正把这些画像做成花灯,在家里给夫人办个独特的灯会。正专心扎灯,闻言也没细问是哪几个朋友,摆了摆手就让沈清辞走了。

    沈清辞换了身青蓝色的长衫,腰间系了湖蓝色绦带,临出门前对镜照了照,又觉得自己特意照镜子这个举动太过刻意,耳根微微发热,便飞快地出了门。

    巷口那株老槐树下,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萧瑾瑜站在车旁,今日穿的是一身墨蓝色的袍子,束着银冠,衬得整个人沉稳又成熟。他垂手立在那里,不知等了多久,肩头落了一片槐叶也没拂去。

    沈清辞走出大门,往巷口的方向去了几步,便看见了那人。暮色里,萧瑾瑜的背影笔直而安静,像一棵长在路边的树。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沈清辞走近了问。

    萧瑾瑜转过身来,眉眼间浮起一点笑意,那笑意很轻很淡,却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没多久。”

    萧瑾瑜伸出手,要扶他上马车。

    沈清辞知道他心眼细,最会钻牛角尖。若自己表现出半分不自在,这人回去能翻来覆去想到后半夜,于是他便大方地伸出手,搭上了萧瑾瑜递来的掌心。

    萧瑾瑜的手干燥温热,握住他的手指时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两人上了马车,车轮转动,驶向主街。

    下了车,眼前的热闹扑面而来。

    整条长街被花灯照得亮如白昼,红色、粉色、橘色的灯笼密密匝匝挂满了檐角,风吹过时灯笼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和桂花糕的甜香,还有河面上飘来的淡淡水气。人潮涌动,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并肩而行的年轻男女,还有扛着糖葫芦串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

    人太多了,萧瑾瑜怕沈清辞被挤丢了,就拉住对方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那只手扣在沈清辞腕间,力道不轻不重,像一道牢固的锁。

    “这是?”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眼看萧瑾瑜,唇边漾开一抹笑。

    萧瑾瑜被他看得耳尖泛红,微微侧开头,声音低了下去:“人多,我怕我们走散。”

    “这样啊。”沈清辞拖长了尾音,笑意更深了。

    他偏过头去看萧瑾瑜的侧脸,光线昏黄,灯笼的光映在那人的轮廓上,把他平日里那股凌厉的锋芒都柔化了。萧瑾瑜明明生得高大,肩膀宽阔,站在那里比周围的人都高出半个头,可此刻他微垂着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那副不敢看他的样子……

    沈清辞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怎么就这么可爱。

    沈清辞忍不住笑出了声,手腕在萧瑾瑜掌心里轻轻一转,反手握住了对方的手指,把牵手从“怕走散”的借口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亲密。

    “那就牵好了。”

    萧瑾瑜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过了几息,他抿了抿唇,极轻极慢地把手指收紧了。

    “走吧。”萧瑾瑜的声音有些哑,他抬手指了指前方灯火最盛处,“那边有灯会,还有猜灯谜,我们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