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挑了下眉,竟也没再多问,直接大手一挥。
“朕准了。”
自家儿子态度这般郑重,他身为疼爱儿子的君父,又岂有不应之理。
说罢不等皇后开口,皇帝便命人捧来一道圣旨。
“云氏稚棠,乃文昌侯云尚书嫡女,秉性纯良。昔日太子遇险,救驾有功,赤诚可鉴,功在社稷,特加封明慧县主,赐金册宝印,食邑千户,赏珍珠百斛、锦缎千匹、城郊温泉别院一座,仪制同宗室嫡女,钦此。”
御前执笔内侍刚要挥毫落墨,却听南荣暝开口道:“父皇,‘明慧’二字已是极尽褒奖,足见天恩隆厚。”
“只是儿臣以为,‘佑宁’二字更为妥帖,恳请父皇改封,赐云姑娘以佑宁为号。”
一语落下,整座太极殿骤然陷入寂静。
众人脸上皆难掩惊讶之色。
本朝礼制森严,封号为君父亲拟,是天授的尊荣,臣下从无当庭请改的道理。
莫非太子殿下对这位文昌侯府嫡女……
一时间,众人心里浮想联翩。
可看着南荣暝脸色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单纯感念这份恩情。
念及此,众人心里下意识对比起“明慧”和“佑宁”这两个封号的差别。
前者偏向夸赞,而后者则偏向……祝愿?
这到底哪个显得分量更重些?
皇后端坐在御座侧首的凤椅之上,看着阶下单膝跪着的南荣暝,眉头不由轻轻皱起。
暝儿究竟想做什么?
先前也不见他提起救命之恩这件事,现在却忽然在自己的庆冠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为一女子请封县主。
她着实是看不透了。
在听到“佑宁”这两个字时,稚棠整个人恍惚了一瞬。
她垂下眼帘,长睫轻轻颤动,心底莫名升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仿佛在很久以前,曾有人在她耳旁念着这两个字。
稚棠又抬起眼,看向那道身影。
佑宁佑宁,是佑她安宁的意思吗?
皇帝但笑不语,静静打量了片刻跪在阶下的南荣暝。
他这个好儿子啊,在达成目的的同时,还能让人看不出来他心中所想,实在是沉得住气。
南荣国有这样一位储君,实乃大幸。
皇帝笑道:“也罢。”
说着他看向御前执笔内侍,吩咐道:“便依太子所请,改封号为佑宁,其余封赏、仪制一概照旧,拟旨吧。”
圣上金口一开,便是尘埃落定。
南荣暝从容谢恩:“儿臣谢父皇恩准。”
自此,稚棠的佑宁县主之位,便就此定下,再无更改。
殿内礼乐之声又重新响起,只是有些人的心思,早已跑到了别处去。
颜心伊小心翼翼地走到稚棠身后,扯了扯她的衣袖,一张俏脸上满是未散的震惊与失神。
一副像是撞见了什么惊天秘辛、魂都快飞了的模样。
稚棠转过来:“心伊,怎么了?”
颜心伊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呦呦,你告诉我,那天在雅意楼跟你相谈甚欢的那位公子,是不是就是……”
后面的话被她死死咽了回去,眼神惴惴地往南荣暝那边瞟了一眼,又飞快收回,生怕被发现似的。
颜心伊只觉得心头怦怦直跳,既紧张又好奇。
“这个啊……”稚棠故意拖长了声音,配合着凑到一边,“我只能说,心伊,你确实很聪明。”
她承认了!
颜心伊瞬间瞪大了眼,险些惊呼出声。
“所以呦呦,你跟……是在……”她语焉不详道。
“你猜?”稚棠眨了眨眼。
“我不猜。”
“那我也不说。”
顾韵华坐在一旁,都听不到这对小姐妹在说些什么,不过其实也大致能猜得出来。
跟稚棠隔了两个座位的,正是赵若宜。
此刻她正皱着眉,抓心挠肝地想去听听这两人都在嘀咕些什么。
可偏偏她们是死对头,平日里连一句好话都不曾说过,若是贸然凑过去,岂不是代表她落了下风。
不行不行,她绝不允许。
反正她也不是很好奇。
“对了呦呦,我刚刚注意到一件事,觉得还挺奇怪的。”
颜心伊收敛了下思绪,直接坐在稚棠身边。
稚棠好奇问道:“是什么?”
“方才太子殿下起身,走到三皇子席前说话的时候,陈怀瑾就悄悄离席了。”颜心伊语速飞快道,“到现在都没回来,指不定是去干什么了。”
稚棠闻言,眼里划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心伊,我发现你好像格外关注陈怀瑾。”
“那当然!”颜心伊拿起案上的一串葡萄,往嘴里塞,“谁叫前些年他们陈家总是搞东搞西的,害得我爹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忙着上奏弹劾他们是吧,稚棠在心里默默想道。
陈家确实挺狗嫌人厌的,难怪会败落成如今这般模样。
就稚棠所知,陈家子弟平日里强抢民女、侵占民田、构陷忠良的事没少做,早些年陈家势大,又有后宫倚仗,几乎无人敢动。
可到最后,桩桩罪证还是被一一查实,涉事子弟尽数被抓入大狱。
就连宫中那位陈贵妃,也彻底失了圣宠,被禁足宫中,早已不复往日风光。
想来再过不久,整个陈家都将被连根拔起了。
就在这时,一名奉茶宫女上前添茶,低眉顺目的,瞧着格外安分。
稚棠目光随意瞥了一眼,忽然顿住。
宫女在添完茶后,便退了下去,看上去与殿中其他往来侍奉的宫人并无二致,规矩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呦呦,你发什么呆呢?”颜心伊说道。
稚棠轻轻勾起唇,站起了身,“没什么,我方才喝了些酒,出去醒醒酒。”
这场庆冠宴,并未有那么多规矩,只要不擅自提前离宫出宫,其他皆可随意。
不过后宫乃是内廷禁地,非奉旨不得随意出入。
稚棠拒绝了颜心伊的随同,带着杏月走出太极殿。
杏月担忧地望着她:“小姐,你是醉了酒吗?”
稚棠道:“没有。”
只不过是有人邀她出来,看场戏罢了。
从太极殿出来,便是横贯东西的长廓,朱红廊柱连绵延伸。
方才那名奉茶宫女,便是往西边走去了。
稚棠却偏要往东边走去,只是刚走没几步,便被一名神色倨傲的宫女拦住了去路。
那宫女微微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扫了稚棠一眼。
“云小姐,贵妃娘娘有请,劳烦随奴婢前去面见贵妃娘娘。”
稚棠瞥她一眼:“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