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后山深处走,越是人迹罕至。
云惜心头郁郁难舒,便拒绝了采菱的随同,独自一人走到这里,只想静静散心排遣烦闷。
她正慢慢走着,忽然听见不远处草丛里传来微弱的响动。
这声音瞬间让云惜心头一紧,不由停下了脚步。
她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只见一名身着玄色暗纹长袍的男子,倒在草丛之中,肩头、手臂俱是伤口,渗出来的血迹染红了衣袍。
他紧闭着眼,露出的侧脸脸色苍白至极,已然陷入了昏迷。
云惜吓得心头一颤,下意识想转身离开,可那名男子身上的穿着,却让她迈出去的脚步生生顿住。
那玄色衣料绝非寻常绸缎,是极为稀罕的云纹锦,绝不是寻常人能穿得起的。
再细看他腰间那虽沾染血污,却依旧难掩精致的墨玉腰带,雕工繁复考究。
即便狼狈倒地,昏迷不醒,他周身依旧透着与生俱来的清贵风骨,气度超然,绝非市井百姓、寻常世家子弟所能比拟。
云惜不知出于什么心绪,几番挣扎犹豫,终究还是抵不过心底那一丝莫名的期盼。
至于是期盼什么,大抵也只有她自己心知肚明了。
她定了定神,在男子身旁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所幸气息虽微弱,却还算平稳。
可看着男子高大的身影,再想想自己单薄的力气,云惜不由得皱起眉,心知自己断然是拖不动他的。
这边四下无人,伤他之人若是去而复返,发现他在此处,定然不会留他性命。
念及此,云惜不再多想,抬手从自己袖中摸出一只小巧的白瓷瓶。
这是她平日里随身带着的金疮药,本是以备自己不时之需,此刻倒是派上了用场。
“我、我给你上点药。”
明知男子可能根本听不到,但云惜还是轻声说了一句。
她手指有些发颤,轻轻拨开男子手臂上已经被血迹濡湿、黏在伤口上的衣袍。
狰狞的伤口横在小臂上,鲜血还在不断渗出,看得云惜心头微紧。
这么深的伤口,又拖了这么久,若是再不及时处理止血消炎,往后即便痊愈,也必定会留下病根。
严重的,甚至连重物都提不了,更别说习武了。
念及此,云惜再不敢耽搁,连忙拔开瓷瓶的木塞,将药粉轻轻撒在伤口之上。
按理说撒上药粉,会带来一阵刺骨的刺痛,寻常人哪怕昏迷,也会有些下意识的反应。
可男子却异常平静,仿佛丝毫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云惜还再次凑近探了下他的鼻息,确认人还活着。
她低下头,给男子身上所有的伤口都撒上药粉。
神色认真专注的云惜并未发现,男子的眉头在不知何时,已然微微蹙起。
似乎是在忍受疼痛,又似乎是因为感受到了陌生气息的靠近。
云惜只顾着专心上药,随后又从裙摆撕下干净布条,细心将他手臂的伤口包扎好。
刚停下动作,不远处忽然响起采菱焦急的呼唤声。
“姑娘,您现在在哪?”
“大小姐在叫您了!”
云惜蓦然抬头,看向温泉山庄的方向,又看看依旧毫无转醒迹象的男子。
嫡姐性子素来说一不二,不允许任何人忤逆她,若是自己不及时赶去……
这里僻静无比,又有草丛遮蔽,应当不会轻易被人看见。
何况这男子重伤昏迷,气息微弱,想来也不会这么快便醒过来。
思及此,云惜只得对男子低声说了一句:“我暂且先走一步,稍后便回来。”
即便她回来之前,此人已然醒来离去,以他的身份,也定然能查到是谁救了他。
云惜说完,便站起身轻手轻脚往外走去。
*
稚棠带着杏月来到后山处。
此时尚未入夜,林间天光尚且清亮。
在有目的的寻找下,不过片刻,稚棠便在一处草丛里,一眼瞥见了那道染血的玄色身影。
显然正是男主,南荣暝。
见稚棠往那边走去,杏月不由劝阻道:“小姐,那里草丛茂密,指不定藏着什么危险。”
她并未看到那里仍然昏迷着的的南荣暝。
稚棠摆摆手,大步走过去。
在看清草丛中男主的模样时,稚棠整个人都停在原地,瞬间愣住了。
没有缘由,没有预兆,一股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悸动,悄然攀上心头。
心跳骤然失序,每一下跳动,都重重撞在胸腔,连带着指尖、四肢百骸,都跟着泛起细密的麻意。
蓦地,稚棠脑海里闪过一句话。
——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她忍不住上前两步。
站在身后的杏月看见地上几乎浑身染血的南荣暝,瞬间瞪大了眼。
尤其是看到自家小姐还蹲下来,似乎还准备上手去触碰这个来路不明的男子的时候。
“小姐,您……”
稚棠抬头睨了她一眼,眼中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杏月只得安静站在旁边,不敢再出声。
稚棠目光重新落在南荣暝身上,眉头轻轻蹙起,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半晌,她伸出手,便要触碰上男子的脸。
就在这时,原本尚处于昏迷中的南荣暝,忽然睁开了一双幽深的墨色眸子。
下一秒,那双眼眸里的深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润平和。
像浸在月色里的寒玉,不见半分深沉锋芒。
他的目光,直直看向稚棠。
四目相对的刹那,南荣暝骤然怔住。
久久地,他都没能说出话来。
稚棠望着他,轻轻歪了歪头,水盈盈的杏眼澄澈透亮,似盛着山间清涧的月光。
眉目如画,肤白胜雪,鬓边几缕碎发被轻风微微拂动,衬得那张容颜明艳绝尘,纯澈中带着几分灵动娇憨。
眼波流转间,眼尾却勾勒出一抹天然的媚意。
“是姑娘……救了在下?”
南荣暝压下心底的悸动,嗓音低哑轻柔,那双温润的眸子里,多了几分难掩的惊艳与痴迷。
稚棠忽然弯起眉眼,对他露出一丝俏皮而狡黠的笑。
“你觉得呢?”
南荣暝发觉,自己几乎移不开眼。
他素来善于隐藏自己的心思,喜怒从不形于色,纵是身处险境、身负重伤,也能维持住表面的从容温润。
可此刻,却因眼前人的一个笑容,失了所有心神。
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跳,一下重过一下,已是全然不受控制。
“多谢姑娘相救,在下必当铭记于心。”
言下之意便是,他认定稚棠就是他的救命恩人,也认下了这个恩情。
虽然在看出南荣暝眼底对自己的惊艳时,稚棠心中便隐隐有了预料。
可当真听见这番话,她心头还是难免泛起几分讶异。
这……
到底是谁在“冒领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