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日头,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却依旧带着不容小觑的威势。
正午时分,阳光像一层金色的纱,密密麻麻地笼罩在恒阳县城的每一个角落,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打蔫,耷拉着枝条,连风都变得慵懒,偶尔吹过一阵,也带着淡淡的热气。
蓝山碧海茶社坐落在恒阳县城东南角上,是整个县城最隐蔽也最奢华的休闲场所。
这里远离喧嚣的闹市,四周被郁郁葱葱的香樟树和桂花树环绕,透过枝叶的缝隙,能看到远处碧波荡漾的人工湖,景致清幽,格调高雅,平日里来这里的,都是恒阳县有头有脸的人物,非富即贵,要么是手握实权的官员,要么是腰缠万贯的商贾,寻常百姓连茶社的大门都难以靠近。
茶社三楼的“观海阁”包厢里,却没有丝毫清幽惬意的氛围,反而弥漫着一股压抑、紧张的气息,与窗外艳阳高照、鸟语花香的景致格格不入。
包厢装修得极为考究,梨花木的桌椅泛着温润的光泽,墙上挂着一幅名人手书的山水画,笔触细腻,意境悠远,墙角的博古架上摆放着各种名贵的瓷器和玉器,氤氲的茶香从紫砂茶具中缓缓升起,却驱不散包厢里三人脸上的凝重与焦躁。
恒阳县县长邱承恩坐在主位上,身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没有系领带,领口的两颗扣子松开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平日里总是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也有些凌乱,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他略显肥胖的脸颊缓缓滑落。
他端起桌上的紫砂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眼神浑浊,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嘴角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显然是在沉思着什么,周身散发着一股上位者的威压,却又难掩心底的慌乱。
坐在邱承恩左侧的,是恒阳县常务副县长谢秋山。他比邱承恩年轻几岁,身材瘦削,穿着一身灰色的休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而焦虑的光芒。他不停地在座位上扭动着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打破了包厢里短暂的沉默,那敲击声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急,像是他此刻慌乱不堪的心跳。
另一侧坐着的,是万豪建设有限公司的老板梁万豪。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真皮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劳力士手表,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周身散发着一股暴发户式的张扬与霸气。与邱承恩、谢秋山的焦躁不同,梁万豪此刻脸色阴沉得可怕,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眼神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桌上的茶杯,仿佛要将那茶杯看穿一般,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很少有人知道,这三个看似身份悬殊、毫无交集的人,实则是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的狐朋狗友,是一丘之貉。
邱承恩和谢秋山能在恒阳县官场步步高升,坐稳县长和常务副县长的位置,离不开梁万豪在背后的金钱铺路和人脉运作;而梁万豪能从一个街头混混,摸爬滚打二十多年,一步步崛起,成为恒阳县的首富,不但垄断全县的房地产和建筑行业,还涉及黄赌毒等灰色产业,赚得盆满钵满。这些都离不开邱承恩和谢秋山手中的权力庇护。
这些年来,梁万豪借着房地产开发、城市改造等项目,大肆敛财,同时源源不断地向邱承恩和谢秋山输送利益,现金、房产、豪车、名贵字画,应有尽有,两人对此来者不拒,收受贿赂的数额数以百万计。
他们三人相互勾结,利益捆绑,形成了一个稳固的利益共同体,在恒阳县一手遮天,为所欲为,凡是挡他们路的人,要么被排挤打压,要么被威逼利诱,很少有人能全身而退。
自从县公安局长秦纵到任后,处处针对万豪集团,先是不夜城夜总会,后是万豪建设,最后连万豪恒通大酒店都被警方连锅端了。他的侄儿梁子兴、梁子煌,副总宋金章,弟弟梁万富先后身陷囹圄,现在,梁万豪已成为孤家寡人了。
梁万富因为“天堂之门”会所的事,被警方拿下,这令梁万豪、谢秋山和邱承恩寝食难安。为了掩人耳目,三人特意跑到蓝山碧海茶社来。
“邱县长,谢县长,不能再等了,现在风声越来越紧,再这样耗下去,我们迟早都会被拖下水的。”谢秋山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和慌乱,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里,满是焦灼。
谢秋山看着梁万豪,一脸严肃:
“依我看,梁总,你不如先出去躲一躲,找个隐蔽的地方,待上一段时间,等这阵风声过了,等我们把这边的事情摆平了,再让你回来,到时候一切都会恢复原样,你还是恒阳的首富,我们还是我们。”
谢秋山的话音刚落,梁万豪就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狠地瞪着他,嘴角勾起一抹不屑而愤怒的冷笑,那笑声低沉而沙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躲?谢副县长,你让我躲?”梁万豪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语气中充满了不甘和戾气,“我梁万豪从一个街头小混子,一无所有,靠自己的拳头,靠自己的脑子,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走到今天这一步,才成为恒阳的首富,才拥有了现在的一切!万豪建设是我一手打造的,万豪恒通大酒店是我毕生的心血,这恒阳城,是我梁万豪的天下,你让我就这样灰溜溜地落荒而逃?我绝不甘心!”
说着,梁万豪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紫砂茶杯被震得嗡嗡作响,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洒在桌面上,留下了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包厢里显得格外有压迫感,脸上的疤痕因为愤怒而变得更加明显,眼神里充满了戾气和疯狂,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