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秋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酒杯,终于喝了一口。

    茅台酒的醇香在包间里弥漫开来,但这香气此刻却让人感到窒息。

    “建国,道明,”谢秋山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和万豪建设,到底有多少牵扯?”

    这个问题像一记重锤砸在两人心头。

    刘建国强作镇定:“谢县长,万豪建设的项目都是按照正常程序审批的,我们住建局只是……”

    “正常程序?”谢秋山笑了笑,笑容里却没有一丝暖意,“万豪建设的注册资本只有一千多万,却能在一年内拿下总造价超过三个亿的项目,他们的资质审核,真的没有一点问题吗?”

    刘建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还有质量监督环节,”谢秋山转向王道明,“万豪在建的多个项目,不少群众举报使用不合格建材,你们的检查结果却是‘符合标准’。道明,你真的去现场看过吗?”

    王道明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包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桌上的菜肴虽香气四溢,但此刻无人问津。

    “谢县长,”刘建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万豪的事情,我们……我们也是按照领导的指示……”

    “哪位领导暗示你们?”谢秋山义正言辞地追问,眼神锐利如刀。

    刘建国语塞了。他能说当时是谢秋山本人暗示要“关照”这家新来的企业吗?万豪建设每拿下一个项目后,谢秋山还特意打电话称赞他们“工作效率高”吗?

    “不管哪位领导,”谢秋山靠回椅背,语气突然变得飘忽,“现在的情况是,赖恭祥已经进去了。县纪委既然动了他,就不会只动他一个。你们今天被叫去列席常委会,很可能就是个信号。”

    “那我们该怎……怎么办?”王道明几乎是哀求地问。

    谢秋山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拿起酒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他并未给刘建国和王道明倒酒,这个细节让两人心头一紧。

    “如果,”谢秋山缓缓说道,“我只是说如果,县纪委真的找你们俩谈话,你们要记住一点。”

    两人屏住呼吸。

    “自己的事情自己担!”谢秋山一字一顿地说,“不要牵连无辜的人,不要胡乱攀咬。这不是我的意思,而是……领导的意思。”

    “可是谢县长,”刘建国急了,“万豪的项目,很多环节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上面……”

    “上面有上面的考虑,下面有下面的执行。”谢秋山打断他,“每个环节都有责任人,谁的责任谁负。如果每个出问题的人都把责任往上推,那我们的工作还怎么开展?我们的组织还有什么威信?”

    这番话冠冕堂皇,却让刘建国和王道明听出了弦外之音——一旦出事,他们就是被推出来的“责任人”。

    “谢县长,您得帮帮我们!”王道明几乎要哭出来,“这些年,我们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帮?”谢秋山苦笑了一下,“我怎么帮?我下午也要参加那个会,还不知道会上会有什么新精神。现在的情况是,县纪委在嵇书记的直接领导下开展工作,县纪委书记宋臻你们都知道,铁面无私,六亲不认。”

    提到县委书记嵇文荣和纪委书记宋臻,包间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度。

    嵇文荣去年年底是从省里调来的,上任后一直强调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工作。宋臻,在县纪委深耕多年对县里各部委办局的情况了如指掌。

    “那……那我们就只能等死了?”刘建国的声音里带着绝望。

    谢秋山看了看手表,这个动作让刘建国和王道明的心沉到了谷底——这是要结束谈话的信号。

    “下午的会,你们正常参加。”谢秋山站起身,“听听领导们怎么说,看看会议的真正意图是什么。会上如果……提到了万豪建设,提到了工程质量问题,你们看着办!”

    谢秋山没说怎么办,但刘建国和王道明却心知肚明,让他们承担与之相关的责任。

    “谢县长,”刘建国也站了起来,声音颤抖,“如果我们去自首……”

    “自首?”谢秋山挑了挑眉,“那要看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如果是工作中的一般性失误,组织上会考虑从轻处理。如果是严重的违法违纪……”

    他摇了摇头,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我该走了,下午还要准备会议材料。”

    “谢县长!”王道明还想说什么。

    “记住我说的话。”谢秋山在门口停下,但没有回头,“自己的事情自己担,不要牵连无辜。这是为你们好,也是……为大家好。”

    说完,他拉开包间门,径直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包间里只剩下刘建国和王道明,以及一桌几乎未动的菜肴和那瓶开了封的茅台酒。

    “他这是把我们抛弃了。”王道明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刘建国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谢秋山刚才坐过的位置。

    那个位置上现在空无一人,就像他们此刻的靠山一样。

    “老王,”良久,刘建国开口,声音沙哑,“谢县长最后那句话,你听明白了吗?”

    “哪句?”

    “‘如果提到了万豪建设,提到了工程质量问题……’”刘建国重复道,“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如果会上提到了万豪建设,那我们一定要掌握主动!”

    “你是说自首?”王道明急声问。

    刘建国缓缓点头:“下午的常委会,就是给我们最后的机会。如果领导在会上公开点出问题,那就是在给我们台阶下,让我们主动交代。如果会上什么都没说……”

    “那说明纪委已经掌握了足够证据,不需要我们自首了。”王道明接下了后半句,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这种恐惧不是突然产生的,而是在过去一年里,随着万豪建设的项目一个个落地,随着那些不该签的字签了,不该过的审核过了,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只是他们一直用“惯例”“潜规则”“领导意思”来麻痹自己,告诉自己这不是什么大事,大家都这么干。

    直到今天,直到赖恭祥被双规的消息传来,直到被县领导要求列席下午未知的常委会,直到谢秋山在这场午宴上与他们划清界限,恐惧终于冲破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摆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