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渡看出苏之一很介意自己的字,于是把那本册子合上,推到一边。
“不过之一若是想学毛笔字的话,我可以亲自教你。毕竟作为阁中夫人,以后免不了整理账册、掌管阁中大大小小的事务。”
苏之一垂下眼,想了想,说:“属下可以自己学。”
苏无渡一副受伤的模样,“之一是嫌弃我的字不好看么?”
“属下只是不想让主人太过劳累。”苏之一立刻摇头,“主人的字……很好看。”
和主人一样。
某位阁主“唔”了一声,语气懒洋洋的:“教你写字怎么能算劳累?明明是情趣。”
苏之一狐疑地看他。
“我是说——”苏无渡淡定改口:“——放松。”
苏之一抿唇纠结了一番,看了苏无渡一眼,最后低声说:“……谢主人教导。”
苏无渡满意了,图穷匕见:“寻常人家找夫子那可是要交束脩的,之一打算用什么来拜师呢?”
苏之一愣愣地看着他,没想到还要正式拜师,想了想,问:“主人也想要肉干吗?”
苏无渡笑了出来,眼睛弯弯的。
“我又不缺肉吃,之一怎么这样没新意?”
苏之一小声追问:“那主人想要什么?”
苏无渡凑近了些,“之一忘了么?我喜欢吃奶片。”
“属下可以去和阁主的厨子学做奶片。”苏之一语气认真。
苏无渡又凑近了一寸,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很低:“我不仅想要之一亲手做的,还想要用之一的……做的。”
苏之一猛地转头,震惊地看着他,眼睛瞪大了一圈。
“属……属下……”
主人怎么青天白日能说得出这种话……
苏无渡退开一点,有些失望:“从前都是用牛乳或羊乳做,可哪有之一的……香甜,这点要求也不愿满足我么?”
苏之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着苏无渡那双含笑的凤眼,心一横。
反正主人都亲自……过不知多少次了,不过是做个奶片而已。
“属下明白了。”他听见自己说,“明日就交上束脩……拜师。”
苏无渡定定地望着他,目光里的笑意慢慢收了,换成了另一种更柔软的东西。
“之一总这样纵着我。”
苏之一不吭声。心想,自己不答应的话,主人还不知又要说什么让人更加难以招架的话。
他已经摸清楚了,最好是在主人一开始提出要求的时候,就答应下来,能免去许多后续的控诉。
他垂下眼,把那份不自在压了下去。
苏无渡得了承诺,神色正经起来。他把毛笔塞进苏之一手中,自己站到他身后,俯下身,握住了他的手。
“先教之一最简单的笔画吧。”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温热的,带着笑。
苏之一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被握着的手上。
主人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漂亮得像一件名贵的玉器。
而自己的手——上头都是大大小小的疤痕和厚茧,皮肤粗糙,和主人那只手放在一起,对比十分明显。
他觉得太过难看了。
可被这样握着,又……莫名地心绪难平。主人的体温透过皮肤传过来,把他的手裹住。
“之一在看什么?”苏无渡低声说,“都不说话。”
苏之一立刻回神,背脊绷直了:“属下明白了。”
苏无渡“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我刚刚让你把这个笔画重复一下,之一是不是走神了?”
苏之一有些羞愧,耳根泛红:“属下知错。”
苏无渡没在意,握着他的手,重新在纸上落笔,每一笔都带着他走。
“这个笔画写的时候要先轻后重,收笔的时候顿一下。”
苏之一这回认真描摹,不敢再走神了,全神贯注地盯着笔尖。
可主人的呼吸就拂在他耳侧,怎么都忽略不掉。
———
距大婚还有十五日的时候,苏之一早上正在偏殿前练剑。
他身手已经完全恢复了,一招一式干净利落,没有半分花哨。
即便现在身份不再是暗卫,他也没有丝毫松懈,或许是已经成为了惯性,或许是因为,无论以什么身份陪在主人身边,他都要尽全力护主人周全。
这时候,苏无渡带着人抬了许多箱子进来,一直摆到了偏殿门外,整整齐齐码了两排。
苏之一收了剑,剑尖点地,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箱笼,呆滞地问:“主人要做什么?”
苏无渡一身绛红锦袍,衬着满院的红色箱笼,倒像是已经穿了婚服。
他语气随意:“自然是下聘礼,我们都要成婚了,怎么能没有聘礼?”
他话音刚落,周大福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捧上一卷长轴,红绸封面,烫金题签,恭恭敬敬地递到苏之一面前。
“之一大人,这是礼单。”
苏之一放下剑,迟疑地接过来,展开一看,密密麻麻的字,一时半会根本看不完。
上头列着武功秘籍、名贵兵器、田产地契……有些东西的名字他听都没听过。
他的手抖了一下。
“属下不需要——”
“没有哪家成婚不下聘礼的。”苏无渡打断了他,“况且日后阁中钱财都由你来掌管,不过是提前给你一部分。”
苏之一觉得手上这张纸重得他拿不动。
他从记事起就在暗阁,吃穿用度都是配给的,每月领的那点月银他都不怎么花。如今这些——人怎么能用得完这么多钱。
他攥了攥礼单,最终还是收进了怀里。
“谢主人。”
苏无渡满意了。
“收下我的聘礼,可就不能反悔了。”
“属下不会反悔。”
———
大婚前三日,婚服终于送到了烟雨阁。
两个绣娘捧着托盘进来,金线绣的纹样自然地流转着昂贵的光。
苏无渡展开一件,对着光线看了看,又摸了摸领口的绣纹检查一番,觉得银子花得很值。
苏之一站在一旁,看着那两件婚服。
款式花纹是一样的,连腰封上的纹样都是成对设计的,虽不是男款搭配女款,可却像是天生就该放在一起。
他轻轻摸了摸那华贵的衣料,这是他从没穿过的鲜亮颜色。
苏之一垂下眼。
再过三日,自己就要与主人成婚了。
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总觉得太不真实了,
可站在旁边的那个人笑盈盈看着他,又让他觉得,也没什么好怀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