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只见他纠结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像是认了命,把藏在身后的书双手捧到苏无渡面前,垂着头,声音闷闷的:“属下知错。”
苏无渡低头一看。
封面上画着一个黑衣男子,月土子拢起,身旁站着一个红衣公子,两人手牵着手。中间印着一行大字——
惊!冰山暗卫竟有了我的崽!
苏无渡:“……”
莫盼盼到底散布了几个版本?
他接过那本书,随手翻了翻,发现里头还有插图,画的是那个红衣公子蹲在黑衣男子面前,耳朵贴在人肚子上,一脸傻笑。
他嘴角抽了一下,觉得眼睛不大好受。
苏之一站在旁边,头垂得更低了。
苏无渡把书合上,拿在手里掂了掂,含着笑意开口:“之一是冰山吗?”
苏之一没敢吭声。
“明明是块小木头,”苏无渡不紧不慢地说,“捂一捂还会开花结果子呢,这话本子写得还是有些偏颇。”
苏之一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没好意思说,这话本子里面的阁主被写成了个……只会一心粘着暗卫的……虽然和主人出入太大,可不知为什么,一旦代入主人的模样,他就忍不住想一直看下去。
而且里面虽夸张了些,可又有很多地方莫名很贴合。
那些他不敢说出口的话,书里的人都说了。那些他不敢做的事,书里的人都做了。
苏无渡见他半天不吭声,也没有抓着这件事不放。
他把书递还给苏之一,语气随意:“平日得空看看话本子打发时间也是好事,不然你天天被两个孩儿绑在这里,人都要闷坏了。”
苏之一愣了一瞬,抬起头看着他。
没想到主人居然没生气他看这种书。
他接回书,刚要松口气——
“不过,”苏无渡话锋一转,眼里带着戏谑,“之一要学一学里面是如何与‘主人’相处的。”
苏之一的手顿住了。
“过几日我要验收。”
苏之一愣愣地看了看那本书,眼前闪过那些难以说出口的画面,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成了茫然。
早知道就不看这话本子了,莫长老害人不浅。
苏无渡见他这副天塌了的表情,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
几日后,京城,皇宫。
御书房内,一个穿明黄色龙袍的男子坐在案后,正低头批奏折。
这是大晟朝第五代皇帝,周策。
他面容算不上多出众,轮廓硬朗,眉骨高,眼窝微深。
不笑的时候,周身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人不敢直视。
先帝昏庸无道,要不是几位先祖励精图治攒了些家底,险些让他做了亡国之君。
因而周策十几岁继位的时候,接的就是个烂摊子。
此后殚精竭虑,总算是力挽狂澜,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边疆也算安定。
只有一点——他已经而立之年,别的皇帝早该儿女绕膝,他却只有一个独子,甚至没人知道那孩子的生母是谁。
那孩子是皇帝突然从宫外抱回来的,一出生就被立了太子,如今已有四五岁的年纪,除此之外,后宫的妃子竟全都一无所出。
因而宫中一直流言四起,不过也没人敢闹到这位皇帝面前去。
他虽是明君,却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物。
外头传来小太监尖细的声音:“陛下,李小将军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周策批完手上那本奏折,搁下朱笔:“让他进来。”
“是。”
一个身着黑色官袍的年轻男子进来,不过是将将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还有些稚嫩。
只看脸,这就是个富家小公子,怕是没人相信百姓口口传唱的“贼人不敢望边关”,赞的就是这小将军。
他恭敬地跪下磕头,“臣李恪言,叩见陛下。”
“起来。”
李恪言站起身,目光扫了一眼周围伺候的下人。
周策看懂了那个眼神,挥了挥手:“都下去。”
宫人们安静地鱼贯而出,门被轻轻带上。
御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李恪言没那么拘束了,他上前几步,走到御案前,压低声音:“陛下,不枉您装病这么久,我们等的东风来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沓信件和一枚令牌,双手呈上:“这是昨夜一个江湖人士交给臣的,里面都是呈王招兵买马,意图造反的证据。”
周策伸手接过,一封一封地翻看。
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眉头渐渐拧紧了。
那些信上写得很详细——何时何地招募了多少兵马,银钱从哪来,兵器如何造,甚至还有呈王与几个边疆将领往来的密函。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他把信放下,眸色沉凝。
“证据拿到,可以着手清理门户了。”
李恪言面露喜色,抱拳道:“臣明白,一切已经备好。”
他躬身准备退下,刚转过身,门却被推开了。
一个小男孩跑进来,穿着太子的蟒袍,玉雪可爱。
他一进门就喊:“父皇!”
周策原本严肃的面色柔和了些。
“怎么不在东宫听太师讲课?”
小太子口齿伶俐地说:“孩儿听说李将军进宫了,想让他再和我玩捉迷藏,特意向老师告了假。”
“嗯?”周策也没生气,“太师准假了?”
小太子颇为骄傲:“孩儿昨日就背熟了功课,自然准了。”
周策无奈地摇了摇头:“可李将军尚有正事要办,改日吧。”
小太子有些失望,但也没闹,乖乖地说:“那孩儿退下了。”
他正要走,李恪言却开口:“无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小太子身上,不知为何,有些复杂。
“陪太子玩的时间还是有的,难得进宫一趟,下次见还不知是什么时候。”
周策沉默了一会儿。
“那便去吧。”他看着小太子,神色难辨,“不可玩物丧志,最多半个时辰就要回去读书。”
小太子眼睛一亮,欢欢喜喜地应了:“是!父皇!”
他跑过去拉住李恪言的手,把人往外拽:“李将军,快走快走!上回你说教我扔飞镖的!”
李恪言被他拽着,回头看了看皇帝,嘴角弯了弯,任由孩子拉着他出去了。
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策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消失在门外,垂下眸子,许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