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将至,吉时已到。
按照婚俗,新郎该领着迎亲仪仗,前去新娘下榻的别院接亲了。
迎亲的队伍热热闹闹地排在门楼前,一切已经就绪。
然而,众人左等右等,却迟迟不见新郎官的身影。
胡广闫原本红光满面的脸上,笑容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了。他先是皱着眉朝人群中扫了一眼,没看到儿子,便唤来身边的下人,低声吩咐了一句,那下人领命,匆匆去寻。
一炷香过去了。
两柱香过去了。
有人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附在胡广闫耳边说了句什么。胡广闫的脸色骤然大变,却很快又强压了下去,他又叫来几个心腹继续寻找。
宾客们渐渐察觉到了异样。
“这新郎官怎么还没出来?”有人小声嘀咕。
“莫不是……逃婚了?”
“瞎说什么,胡盟主的公子,怎会……”
众人纷纷猜测,但都识趣地没有开口询问,等着看这场闹剧如何收场。
又过了许久,吉时早已过去。
胡广闫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宾客中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我听说啊,”一个年轻公子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人道,“胡公子原本是有心上人的,是个……咳,是个青楼出身的倌人。”
“啊?还有这等事?”
“可不是嘛!胡盟主自然看不上,硬是给拆散了。”
“这么说来,今日这……”
“嘘——小声点。”
那两人的对话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却还是传进了周围不少人的耳朵里。
“青楼倌人?怪不得胡盟主要急着给他定亲。”
“听说那小倌生得极好,把胡公子的魂儿都勾去了。”
“什么勾不勾的,不过是年少不懂事,被那些风月场上的手段迷了眼罢了。”
“可这大喜的日子闹这么一出,武林盟的脸面往哪儿搁?”
“碧霄阁那边怕不好交代吧?叶阁主就这一个女儿……此番怕是要得罪狠啦……”
苏无渡靠在椅背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空了的茶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
胡广闫那样的老狐狸,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手腕心机一样不缺,居然生出了这么一个天真的情种。
今日这一出逃婚,怕是要把胡广闫的老脸丢尽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胡广闫不再坐等,他环顾了一圈在场的宾客,清了清嗓子。
“诸位,实在对不住。”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还算平稳,“犬子……突发恶疾,不能行礼拜堂了,今日这婚事,暂且延后。改日犬子身体康复,再另行择日举办。”
在场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来这不过是块遮羞布?
但没有人拆穿。
“哎呀,真是可惜了。”有人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惋惜,“年轻人身体要紧,婚事延后便延后吧。”
“是啊是啊,胡公子吉人天相,必定很快就能康复的。”
“盟主不必太过忧心,改日再办,我们再来喝这杯喜酒便是。”
胡广闫脸上的笑容僵着,却还是勉强维持住了。他举起酒杯:“多谢诸位体谅。今日酒席照常,请诸位畅饮,算是胡某给各位赔罪了!”
说罢,他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宾客们也跟着举杯,场面重新热闹起来,但总带着几分滑稽。
苏无渡也抿了口酒,莫名想起父亲给他安排的婚事,赵衔月是父亲在世时便定下的,为了平衡阁内势力,他的婚姻也可以是筹码。
这一点,他早就明白,所以他不会逃。
只是想起刚刚那个少年,他身边从未见过这样天真又愚蠢的人,可……却也活得自在。
孰好孰坏,谁又说得清呢。
宴席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勉强继续。
苏无渡不急不慢地吃着菜,时不时与旁边的人应酬几句,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他心里却在想,碧霄阁的人怎么还没来。
新娘早便到了,昨日便已入住武林盟的别院,只等今日吉时接亲拜堂。可新郎跑了,这消息想必已经传到了那边,碧霄阁主叶无月就这一个女儿,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正想着,门楼处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众人抬眸望去,便见一行人正朝喜棚的方向走来。
为首的是个女子,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华贵的紫色锦袍,发髻高挽,耳坠是两颗圆润的东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的面容保养得极好,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只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半分笑意,谁都看得出这人已经怒极了。
“叶阁主来了……”
“这下可热闹了。”
“新郎都跑了,这亲还怎么成?”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叶无月不知有没有听见这些窃窃私语,径直朝胡广闫所在的方向走去。
胡广闫早已看见了叶无月,面色微微一变,但很快便堆起了笑脸,快步迎了上去。
“叶阁主,您来了……”他拱手行礼,语气客气得近乎讨好。
叶无月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胡盟主,我女儿今日出嫁,新郎何在?迎亲的队伍何在?”
喜棚下骤然安静了下来。
胡广闫的脸上闪过难堪,随即被他压了下去。他上前一步,靠近叶无月,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叶无月沉默了片刻,冷冷地看了胡广闫一眼,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带路。
胡广闫如蒙大赦,连忙侧身引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无月抬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了影壁后面。
余下的宾客们再也绷不住了。
“叶阁主这脸色,怕是气得不轻。”
“换谁能不气?女儿出嫁,新郎跑了,这要是传出去,碧霄阁的脸面往哪儿搁?”
“可不是嘛。叶阁主就这么一个女儿,原以为嫁到武林盟是门当户对的好亲事,谁知道……”
“胡盟主也不知要怎么收场。”
“依我看啊,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叶阁主可不是好惹的,碧霄阁的丹药天下闻名,各大门派怕是都欠着她人情呢。若是两家闹翻了,胡盟主要吃不了兜着走。”
苏无渡慢慢抿了一口酒,他倒是有些好奇,胡广闫方才说了什么,能让那位怒气冲冲的碧霄阁主暂时压下火气,跟着他私下交谈,是许诺了什么好处?
一直到宴席结束,宾客们陆续起身告辞,胡广闫和叶无月都没有再出现。
管事的人出来打圆场,说是盟主和叶阁主有事相商,请诸位自便,距离较远的可以在此地歇息一晚,明日再启程。
苏无渡也起身离席,决议在武林盟住一晚,明日当面向叶无月答谢那雪莲子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