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已经润得无影无踪的花火、薇塔不同,花火刚才那一番大闹所带来的影响并没有随着她的消失而平息。
不,用“发酵”这个词已经不够准确了——她点燃的是一根导火索,而此刻,整座匹诺康尼都在她身后炸开了。
所有看到了那段录像、听到了那段广播的人,都在做同一件事——从美梦中醒来。
恐惧是一种比任何闹钟都有效的东西。
当一个人发现自己枕着的不是柔软的枕头而是一把随时可能落下的刀,再香甜的梦也会在一瞬间变成噩梦。
那些原本沉醉在黄金的时刻纸醉金迷里的游客,那些在美梦的温柔乡中流连忘返的赌徒,那些只是为了逃避现实而来匹诺康尼寻找安宁的普通人。
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意识到了同一个问题:美梦不再安全了。
死亡的阴影就藏在这片看似光鲜亮丽的繁华背后,而它已经带走了两条人命。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退出的念头像野火一样在每一个入梦者的心中蔓延。
人们开始疯狂地寻找登出的方式,那些入梦时被告知“随时可以醒来”的承诺此刻成了最刺耳的讽刺。
他们按照流程、按照指引、按照一切已知的方法试图离开这场美梦,然后——
他们发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现实。
匹诺康尼梦境的登出键,被人扣了。
所有的出口都被堵死了,所有的通道都被封闭了,所有离开梦境的路径都指向同一个结果:此路不通。
人们被困在了这片曾经被称为“天堂”的地方,而这片天堂正在以一种他们从未想象过的方式,变成一座镀金的牢笼。
就像茅场晶彦第一次现身sao一样,匹诺康尼梦境的登出键被人扣了。
没有人告诉他们该怎么做才能醒来。
没有人告诉他们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橡木家系的议事厅里,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整张会议桌都跟着颤了颤。
星期日双拳砸在桌面上,那张精致的橡木长桌从中间裂开了一道蜿蜒的缝隙,像是一条被劈开的河流,从他的手边一直延伸到桌子的另一端。
裂口的边缘参差不齐,木屑四溅,有幾片碎木弹起来落在他的衣袖上,他也浑然不觉。
家族的地盘上有人闹事,他这个橡木家系的家主自然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这件事。
但这种事情在匹诺康尼多了去了——大部分都是一些喜欢博人眼球的跳梁小丑,今天放个假消息,明天造个谣言,后天搞个恶作剧。
星期日一向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他甚至可以容忍他们、纵容他们,因为在他的规划里,这些人最终都会成为愿力的一部分,都会成为那座太一之梦的一部分。
直到花火公布了死者的名字。
直到那段录像在他的面前播放。
星期日看到景天握着知更鸟的手,十指相扣,两个人站得那么近。
那个男人,那个叫景天的无名客,那个他本来还有几分好感的巡猎令使,居然牵着他妹妹的手,而且知更鸟没有挣开。
下一刻,画面中的利刃刺穿了两人的胸口。
星期日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仿佛停了一拍。
他看到知更鸟的身体猛地僵住,看到她的眼泪从墨镜下面滑落,看到她和景天一起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那个画面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怎么也抹不掉。
“不!不要!”
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一样,带着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近乎崩溃的尖锐。
对星期日来说,妹妹就是他最重要的人,没有之一。
父母早亡,兄妹相依为命,知更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最后的、不可替代的亲人。
亲眼目睹她“死”在自己面前——哪怕只是在录像里,那种感觉和天塌下来没有任何区别。
“冷静……星期日!”
一只渡鸦从议事厅的阴影中飞出,落在了他的肩头。
渡鸦的羽毛是深沉的墨黑色,在幽暗的光线中泛着冷蓝色的金属光泽,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锐利而沉稳。
歌斐木的声音从渡鸦的口中传出,那声音苍老、厚重,像是在一块古老的石板上刻下的话语。
“歌斐木先生,请恕我难以冷静。”星期日没有转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喉咙里翻滚的闷雷。
“知更鸟被杀了……是非对错我已无心分辨。我一定把凶手找出来,杀了那个所谓的凶手。”
他的表情不再是平日里那副儒雅随和、从容不迫的模样。
那张脸上写满了凶狠,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咬得发紧。
他现在的样子不像是一个运筹帷幄的家主,更像是一头被夺走了幼崽的、随时会扑上去咬断任何人喉咙的野兽。
“冷静,星期日。”歌斐木的语气依然平稳,像是一盆冷水,不急不慢地浇在星期日滚烫的怒火上。
“不要被那个愚者给骗了。匹诺康尼的梦境,的确是无法导致死亡的。他们只是去了其他地方。”
说起来也是有点惭愧了,明明歌斐木自己早就知道流梦礁的存在,并且经常去视奸米哈伊尔,在他死后还经常在他的遗体前忏悔,但歌斐木却从来没有告诉星期日。
为了安抚已经方寸大乱的星期日,歌斐木将流梦礁的存在和渊源告诉了星期日。
星期日冷静下来,只要知更鸟不是真的被人谋杀了就好。
“原来如此……是知更鸟调查出了流梦礁的存在啊……”
知更鸟这些天一直在调查和钟表匠相关的东西,作为橡木家系家主的他自然是知道的。
他的表情缓和了片刻,然后——
“但是那个男人!他居然牵着知更鸟的手?!”
刚刚熄灭的火苗在一瞬间重新燃起,而且烧得比之前更旺。
星期日的声音再次拔高,那张裂开的桌子又挨了一拳,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现在,星期日的心里,景天已经从最开始的小有好感变成禽兽不如的存在了。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男人,居然牵上了自己妹妹的手,不可原谅,不可原谅!绝对不可原谅!
第一日!太初有为!
渡鸦从星期日的肩上飞起,落在那张裂开的桌子的另一端,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愚者的恶作剧将这潭水彻底搅浑了。如果梦境里的客人开始大规模退出,那梦境之中就收集不到足够多的愿力来展开……那场仪式了。”
歌斐木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的秘密。
“为此,我甚至关闭了回到现实世界的通道。这次,是我们此生仅有的机会。”
星期日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张被他砸裂的桌子,看着裂缝中露出的浅色木茬,看着自己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渡鸦梳理羽毛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我明白了……歌斐木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