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陆止戈沉重地看向黑压压的人群：
“乡亲们，我知道你们都饿怕了。”
“怕城内存粮耗尽，怕安平养不活大家，更怕最后安平把你们全部赶出城门，让你们重新流落荒野，活活等死。”
闻言，所有灾民全都低下头，一脸黯然。
陆止戈的这番话，正好戳中了他们心底最深的恐惧。一路逃荒走来，饥饿和流离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噩梦，那样的日子，他们再也不想再来第二遍。
“我能理解你们的害怕，也明白你们求生的难处，但这并不代表我可以接受背叛。”
“当初组建民兵团，是想让你们拿起刀枪保护自己的家人，保护同乡、守护安平，不是让你们吃饱穿暖之后，转头就去打劫同胞、残害无辜百姓！”
“王二狗他们，犯了死忌。”
随着这话的落下，全场一片寂静，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他们抬头望着高台上那个年轻的少年，心底又敬又怕。
“正所谓有赏就有罚，昨夜他们犯下大错，已经全部伏诛，为自己的贪心和背叛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不过祸不及家人，我不会诛杀你们，但你们的亲人作乱犯上，你们也再无资格留在安平城内。”
如果说前面那些话，底下的灾民听了尚且还能强撑住心神，那等最后这句话一落，就足以让这群作乱者的家眷瞬间崩溃。
什么叫‘再无资格留在安平城’……现在家里能顶事的男人全都死了，只剩下她们一群妇孺老弱，无依无靠。要真是出了安平，在这匪患遍野的乱世，估计活不了三五天就会被活活饿死。
一想到这，上千名老弱妇孺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陆少爷饶命，我们不要离开安平！”
“求求您开恩，这世道……我们出去根本活不下去啊！”
“王二狗他们要做什么我们什么不知道，我们是无辜的，求少爷网开一面……”
她们拼命地朝着台上磕头求饶，陆止戈却始终不为所动。
倒不是他心狠，只是这群老弱身份特殊。她们清楚地知晓自己的丈夫、儿子、父亲已死，心底不可能没有怨恨。现在苦苦哀求的样子固然可怜，可难保她们日后得了机会，不会暗中报复。
这世道，最不能赌的就是人心。
更何况，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是陆止戈对他们心有偏见。能养出王二狗这群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家里亲眷的品性多半也良善不到哪里去。陆止戈不想因为一时的心软，就把数万安平百姓的安稳都搭进去。
“沈追，带人清点王二狗一伙的家眷，核对无误后，全部驱逐出城，一个不留。”
“属下遵命！”
沈追立刻领命，带着赵大有一群人上前核查。
“不要，我不要离开安平！”
妇孺们见苦求无果，索性全都趴在地上不肯起身，无论如何她们都不要出城，留在城内还只是吃不饱罢了，要真是出去了，那就死路一条。
沈追等人却不吃这一套，说实在的，他们是真心替自家少爷抱冤，想当初这群人都快饿死了，还是陆少爷心善开城放粮，才给了她们一条活路。没想到人心不足蛇吞象，竟喂出了一群白眼狼。如今事发了，反倒趴在地上耍赖，好像她们才是受了委屈的。
越想越气，沈追一群差役直接取了木棍，把这群妇孺全都叉了出去。
随着厚重的城门轰然关闭，也彻底断了那群妇孺重回安平的路。
一下子少了两千多人，对于偌大的安平来说几乎没什么影响。
可对于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的灾民而言，却无异于当头一棒。
他们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城门，再听着城门外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只觉得浑身发冷。
原以为陆止戈年纪轻轻、待人温和，定是个好说话又好拿捏的软善之人。可直到刚才亲眼看到他干脆利落的处置作乱者的家眷，所有人这才明白，这位看起来心善温和的陆小少爷，骨子里杀伐果决，也有不能触碰的逆鳞。
想到这儿，众人后背一阵发凉，再也不敢生出什么歪心思了。
陆止戈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胆战心惊的脸，心底暗自满意。
今天这出杀鸡儆猴，彻底压制了城内浮动的人心，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有人敢私下作乱了。
“既然话都说到这里了，我也不瞒大家，安平城内的赈灾粮，确实已经快要见底了。”
这话一出，台下立刻掀起一阵骚动，不少灾民脸色惨白，心里慌乱到了极点。
完了完了，陆少爷都亲口承认存粮不多了，怕是过不了多久，他们也会被赶出安平，重新流落荒野。没了城墙的庇护，到处都是土匪强盗……光是想到那个下场，灾民就阵阵发寒。每个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生怕下一秒就听见驱逐他们的命令。
“……但我有法子让大家不用再挨饿，就看你们有没有那个胆子，敢不敢跟我去给自己挣条活路。”
嗯？活、活路？
前一秒还深陷绝望的灾民瞬间双眼一亮，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陆止戈，眼含期待。
他们现在还有什么活路？左右不过都是个死，只要能填饱肚子，再难再险的事也要试试。
仿佛看透了他们心底所想，陆止戈继续道：
“老话常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安平周边群山环绕，盘踞着十几座土匪山寨，他们常年打家劫舍，山洞里的粮食多到根本吃不完！乡亲们忍饥挨饿，土匪却囤粮享乐，这是乱世最大的不公！既然大家都想活下去，那我们就索性上山去抢！把那些害人的强盗土匪山洞全部抢空！”
话音落地，全场顿时一片哗然，所有灾民无一不是惶恐不安。
“抢、抢土匪？”
“这也太危险了，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悍匪啊，我们能打得过他们吗？”
“话是这么说，可城里的存粮马上就要吃完了，就算我们不抢土匪，到时候还不是一样要被饿死？”
当一个人被逼到了绝路，无处可退的时候，埋藏在骨子里不服输的狠劲就翻涌上来。
正如眼下这些灾民，反正横竖都是一死，与其窝窝囊囊被困在城里活活饿死，还不如上山拼一把。
要是打赢了，就能填饱肚子活下去，能分到钱粮再也不愁吃喝；就算不幸输了，也不过是早死几日罢了。
这么一想，那些土匪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想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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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之后，一个瘦削的年轻人立刻站了出来：“好！陆少爷，我愿意跟你上山！”
有人带头，其他青壮灾民也纷纷响应：“我也去，算我一个！”
沈追那群差役们更是激动，他们本就是土生土长的安平人，这些年一直深受匪患之苦。整个安平或多或少都被打劫过，不少人的亲眷好友更是惨死在土匪的刀下。
以前城内兵力单薄，哪怕心底再愤怒，也只能忍着不敢反抗。可现在有了陆止戈来牵头，还有操练成型的民兵团青壮，甚至就连刀枪盾牌也备齐了，终于有机会可以堂堂正正进山报仇，他们怎么可能不激动？
陆止戈看着热血沸腾的人群，十分欣慰。他当即吩咐沈追带队，逐一登记所有自愿进山之人的身份信息。
沈追这群差役这些日子一直跟着书吏学认字写字，虽然字写得还不算太工整，比不上正经读书人，但对于记些简单的姓名数目已经不在话下。
这会儿听陆止戈终于给他们派了差事，一群人跟打了鸡血似的，干劲十足，不到半个时辰就把所有参战者的人数全都统计完毕。
最后统计显示棚户灾民青壮共一千二百人，民兵团两千四百人全数出动。
最让陆止戈意外的是，就连一向安分守己的安平本土百姓，竟也主动站出来报了名，其人数也有八百人左右。
这么一算，这次参战的总人数竟高达四千四百余人，这个数字远超陆止戈的预料。他拿着统计名册，暗暗盘算作战分配，人群中忽然站出了一个膀大腰圆的屠户：
“陆少爷！我爹就是被牛头山的土匪打死的，我早就想报仇了！这次您要是不嫌弃，我也跟着去！”
陆止戈自然不会拒绝，一脸笑意：
“当然可以，人多力量大，不过上山作战凶险，老弱妇孺一律不得随行。且，为了提升作战质量，接下来所有人都要统一进入城郊训练场，和民兵团一起接受操练！”
“是！”
很快，上山抢土匪的消息就传到了陆家。
陆父听完，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想他老实巴交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盼到儿子出息了，结果这出息的方向竟然……
直接闷声不响就要带人上山抢土匪？
“反了！反了！”陆父拍着桌子，又气又急。
陆母倒比他镇定：“戈儿做事有分寸的，你少操心。”
陆父：“他有分寸？他有分寸会带人去抢土匪？”
陆母：“那还不是为了那群灾民找活路吗，能一样吗？”
陆父：……
“你！嗐算了！跟你说什么。”陆父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好独自生着闷气。
另一边，陆芷英可不管那么多，一听说要进山剿匪的消息，激动得直接跳了起来：
“小弟这事办得痛快！这么大的好事，怎么能少了我！” 话音一落，她抬脚就往城郊训练场奔去。
如今的训练场设在城郊一片开阔空地上，随着民兵团人数的壮大，原先的安平县衙训练场早就容纳不下。陆止戈直接让人在这里围上一圈木栅栏，四个角落又各安排民兵轮流值守。
陆芷英赶到的时候，陆止戈正站在训练场中央，给新加入的青壮安排训练分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