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隐谷云雾终年缭绕,天然迷阵隐去气机,一连数日,谷中都安稳静谧,没有仙门追兵踏足。灵汐连日以本命福运帮张乾化解煞气反噬,二人借着谷间温润灵气慢慢调养伤势,再加上盟友云衍在外警戒探察,短时间内得以远离刀兵追杀,过上难得安稳的休养时日。
经过一夜福煞灵力互通,张乾体内紊乱多年的煞气被福泽本源细细梳理,旧日暗伤大半愈合,仙门正气残留尽数消融,一身修为凝练厚重,周身戾气收敛得温润内敛,再也没有动辄失控暴走的隐患。反观灵汐,数次损耗本命福源,身体看似无碍,面色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浅淡苍白,原本充盈饱满的福泽灵力,始终没能完全恢复巅峰状态。
起初灵汐只当是耗损本源后的正常体虚,静心调息几日便可缓缓补回,并未放在心上。可自昨夜命格羁绊深度相融之后,她身体里潜藏多年的异样,开始一点点浮出水面。
晨光穿透林间浓雾,化作缕缕柔光洒落青石,灵汐盘腿坐在溪边青石上,正借着晨间精纯的天地灵气运转功法,缓慢修补亏空的福源。潺潺山泉从身侧流过,叮咚水声伴着林间雀鸣,周遭气氛安逸闲适。张乾在不远处打理草药,准备熬制固本汤药,云衍去往谷口探查外围动向,整座幽谷只剩山水自然之声。
正当灵力顺着经脉平稳流转时,灵汐忽然眉头微蹙,眉心位置突兀泛起一阵细密灼热,像是有一簇细小的火苗,正顺着皮肉肌理缓缓灼烧,温热中夹杂着刺骨的冰凉,两种截然相悖的痛感交织缠绕,顺着血脉往周身蔓延。
她下意识停下调息,抬手指尖轻轻抚上眉心。肌肤触手滚烫,隔着皮肉,能隐约摸到一处浅浅凸起的纹路,那纹路藏在肌肤之下,正以极慢的速度悄然延展。
灵汐心头猛地一沉。
这便是自出生起便烙印在她魂魄深处的献祭印记。
自她降生被定为天命福仙那日,天道便在她体内打下这道烙印,如同无形枷锁,牢牢锁死她的命格,待到天地气运失衡之时,便要催动印记,抽干她一身福泽灵力,献祭自身,稳固乾坤秩序。从前印记大半蛰伏在五脏六腑与经脉深处,只有仙门动用侦测法术、或是她强行催动福力逆抗天道之时,印记才会短暂发烫,隐隐作祟,从不会显露于体表。
可今日,印记竟冲破血肉阻隔,朝着眉心蔓延。
灵汐垂眸掀开袖口,看向小臂内侧。早年被印记盘踞的皮肉原本只有淡淡的浅金色纹路,此刻那些细碎的金色印记纹路,顺着手臂经脉一路向上攀爬,穿过肩颈皮肉,源源不断朝着眉心汇聚。金光隐匿在肌肤之下,肉眼细看,便能看见一层淡金流光在皮下缓缓游走,像被无形丝线牵引,不断向着面部正中聚拢。
“怎么了?”
张乾敏锐察觉到她气息骤乱,原本整理草药的动作骤然停下,快步走到她身前,墨色眼眸里满是担忧。方才隔着数丈距离,他都能隐约察觉到一股阴冷厚重的天道威压从灵汐身上隐隐散开,那股气息凛然肃穆,带着不容抗拒的天命法则,与往日仙门修士的灵力截然不同。
灵汐缓缓放下衣袖,神色凝重:“献祭印记开始往外扩散了,已经往眉心走了。”
闻言,张乾面色瞬间沉冷,连忙俯身细看她的眉心。原本光洁无瑕的眉心正中,一层极淡的金纹正在皮肤下缓缓晕开,纹路细碎繁复,交织成天道独有的祭纹图腾,虽尚未完全浮现于表皮,却已然能看清轮廓。那金光带着天道独有的禁锢之力,哪怕只是静静蛰伏,也在不断蚕食灵汐体内的福泽本源。
“是前几日接连损耗本命福运,又与我命格深度交融,触动了体内封印的印记?”张乾声音紧绷,指尖悬在她眉心半空,不敢贸然触碰,生怕贸然动手反而刺激印记加速扩散。
灵汐轻轻点头,眼底藏着一丝隐忧。福煞命格深度羁绊,阴阳灵力互通,打破了她身体原本的气血平衡,潜藏多年的献祭烙印失去体内福力的暂时压制,趁虚而出,顺着血脉不断上涌。除此之外,她接连数次违背天命,拒绝前往仙门受祭,数次和天煞命格的张乾联手破阵逆命,一桩桩忤逆天道的举动叠加在一起,不断刺激烙印苏醒,加速印记从五脏深处向外蔓延。
以往她刻意藏着印记异动,不愿让张乾忧心,总想着靠着自身福力慢慢压制,可眼下事态早已超出掌控。
短短片刻功夫,眉心灼热之感再次加剧,皮下金纹又向外延展数分,一股缥缈浩瀚、高高在上的天道意识,顺着蔓延的祭印遥遥锁定雾隐谷。原本隔绝天机迷雾的天然山谷结界,忽然轻轻震颤起来,漫天缭绕的乳白色浓雾以灵汐为中心,朝着四周缓缓退散,原本能屏蔽一切探查的雾霭,竟被天道逸散的威压一点点破开。
谷外天际,原本晴空薄雾,悄然蒙上一层淡淡的鎏金云霭,云层凝滞不动,沉甸甸压在群山之巅,无形的规则之力笼罩整片山林。远在数十里之外的凡人与低阶修士,莫名心头发闷,心神惶惶,好似有天威悬顶,令人心生臣服畏惧。
“天道在循着献祭印记锁定方位。”云衍恰好从谷外折返,望见天边异样金云,再看向灵汐眉心隐现的祭纹,眉头紧锁,语气凝重,“雾隐谷的天然迷阵撑不了太久,印记越是蔓延,天道感知便越是清晰,用不了多久,仙门便能借着天道指引,精准寻到此处。”
他修行百年,博览古籍,见过数代被天道选定的献祭命体,无一例外,随着献祭之日渐近,祭印便会由内而外布满全身,印记显于眉心之时,便是天道锁定真身、各路奉命擒人的修士大举围剿的开端。眉心为一身元神汇聚之处,祭印蔓延至此,等于在天地间留下一个醒目的坐标,再精妙的隐匿阵法,都难以彻底屏蔽天道窥探。
灵汐闭目凝神,调动体内残存福泽灵力,试图向内压制不断蔓延的金色祭纹。温润莹白的福力顺着经脉涌向眉心,可当福泽触碰到祭印金光的瞬间,便被一股霸道冰冷的天道之力层层阻拦,福力非但没能压制印记,反倒被祭印一点点蚕食消耗,原本就亏空的福源再度受损,心口一阵发闷,险些气息岔乱。
“不要强行催动福力压制。”张乾连忙抬手,一缕温顺内敛的天煞煞气缓缓萦绕在她周身,漆黑煞气层层裹住灵汐眉心,以至阴逆煞之力抵挡天道金纹的扩张,“你的福力本就是祭印需要汲取的养料,越是动用本命福泽,祭印吸收能量,蔓延速度只会更快。”
至凶天煞天生忤逆天道法则,煞气缠绕在祭印外围,果然稍稍延缓了金纹蔓延的速度,皮下灼烧般的灼热痛感略微减轻。可天道之力霸道无边,张乾的煞气只能短暂阻拦,没过片刻,鎏金纹路便冲破煞气阻隔,再度缓缓向外舒展,眉心的淡金色纹路又清晰了几分。
灵汐微微蹙眉,轻声道:“能感觉到,天地间有一道目光时时刻刻落在我身上,我一举一动,都被天道尽收眼底。先前躲在雾隐谷,还能瞒过粗浅侦测,如今印记上移眉心,再无藏身之处。”
以往躲藏逃亡,依靠山谷迷雾、易容敛息之法,尚能躲开仙门追踪,现在祭印破体,天道感知成倍暴涨,相当于随时随地在给仙门传递方位讯息。上清仙宗本就记恨苍澜镇战败之仇,得知她位置之后,必然会联合其余各大正道宗门,调集精锐修士,大举围剿雾隐谷。
云衍缓步走到谷边,抬眼望向天边厚重金云,指尖掐算卜术,片刻之后回身,神色愈发严峻:“方才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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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天象,天道气机不断汇聚此地,最迟三日,仙门大批人马便会循踪而来。这次来的不会只是普通内门弟子,各宗长老、镇守仙官极有可能亲自到场,战力远胜上一轮追兵。”
三人一时陷入沉默,清幽的雾隐谷,转瞬从安稳避世的休养之地变成即将被重兵合围的险地。
张乾垂眸凝视灵汐眉心若隐若现的金色祭印,眼底戾气翻涌,满心自责。若不是他屡次身陷险境,灵汐不必频频损耗本命福运替他镇煞,祭印也不会提前爆发扩散。从相遇至今,灵汐本可寻一处偏远之地安稳度日,哪怕终究难逃献祭宿命,也能多享几年平静,却因与他羁绊缠身,一次次被拖入追杀险境,如今连藏身之地都难以保全。
“不必自责。”灵汐一眼看穿他心中所想,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福泽暖意顺着指尖渡入他的掌心,“祭印扎根魂魄,哪怕没有遇见你,随着献祭时限临近,它照样会慢慢苏醒蔓延。能在逆命路上与你相识相伴,已是我此生之幸,我从未后悔。”
天道费尽心机以祭印锁死她的性命,想用宿命逼着她乖乖束手待宰,可偏偏阴差阳错,让她遇上身负天煞孤星命格的张乾,又偶遇心怀正义、不惧强权的散修云衍。本是注定孤亡献祭的命途,硬生生走出一条联手抗天的新路。
午后时分,灵汐静坐溪边静养,不再轻易调动本命福力,任由张乾以凝练后的天煞煞气环绕周身,缓慢压制祭印扩张。可天道感知还在持续变强,天边金云越积越厚,偶尔有细碎金色雷光在云层深处隐现,隐隐传来沉闷雷音,那是天道不满她抗拒献祭、暗中酝酿惩戒的征兆。
她对着水面低头望去,清澈山泉映出自己的容颜,眉心淡金祭纹在水光映照下清晰浮现,繁复纹路顺着眉骨向着鬓角悄然延伸,看样子用不了几日,祭印便会彻底铺满整张面容。一旦祭印全表于身,天道便可随时随地降下天罚,无需仙门动手,便能借天力重创她的肉身元神。
“祭印继续扩散下去,不光我会被天罚针对,连带着雾隐谷这片秘境,也会被天道法则标记,天然迷阵会一点点失效。”灵汐望着水中倒影,语气沉静,“此地不能久留,我们需要提前筹划退路。”
云衍思索片刻,开口献策:“南方百里之外有一处妖族盘踞的黑风岭,岭中妖族自成一系,素来厌恶各大仙门仗势欺压异类,和上清仙宗积怨已久。黑风岭深处有上古妖阵,可屏蔽天道气机,暂时遮掩祭印散发的气息,若是能得到岭中妖族接纳,便可暂且落脚,躲开这一轮仙门围剿。”
只是人族正道修士与妖族素来隔阂深重,想要获得妖族信任、借用地盘避难,绝非易事。
张乾沉吟片刻,当即定计:“休整一夜,明日破晓动身前往黑风岭。我与灵汐前去交涉,云衍道友留在谷中拖延追兵,待到我们在黑风岭安顿稳妥,再来传信接应你脱身。”
夜色缓缓笼罩幽谷,山间雾气比白日稀薄大半,天道威压如巨石悬顶,沉沉压在众人心头。灵汐靠在古树旁休憩,张乾坐在她身侧,源源不断输出柔和煞气,昼夜不停压制眉心祭印。夜色里,眉心金纹依旧在以肉眼难察的速度缓缓蔓延,细碎金光在暗夜中若隐若现,如同催命符咒,时时刻刻提醒着迫在眉睫的危机。
灵汐抬眸看向身侧凝神守着自己的少年,眼底漾开暖意。祭印缠身,天威迫近,前路步步荆棘,仙门围堵在前,天道枷锁在身,可只要身旁之人不离不弃,盟友同心协力,纵然天命难违,他们也愿倾尽一身修为,逆天破印,挣脱既定的献祭结局。
天边鎏金云层彻夜不散,远方隐隐传来仙门修士赶路的破空之声,新一轮席卷而来的巨大危机,已然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