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云殿彻底没了生气。
天光被厚重的云层彻底阻隔，殿内昏昏暗暗，只有角落一盏长明灯，燃着微弱的青火，忽明忽暗地映着殿内景象，更添几分死寂与凄凉。空气中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味，混着淡淡的药味与陈旧的熏香，交织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息，笼罩着整座宫殿。
灵汐蜷缩在玉榻最内侧，将自己裹进冰冷的锦被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风雨摧残得遍体鳞伤、无处可躲的幼兽。
自从顿悟自己是天道活祭品的真相后，她便彻底陷入了无边的绝望深渊。
没有泪水，没有哭喊，没有任何挣扎，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睁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殿顶的雕花横梁，眼底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丝波澜，只剩下化不开的死寂与麻木。
过往十几年的人生，如同一场荒诞的闹剧。亲生父母视她为换取富贵的筹码，青云宗视她为献祭的器物，天道视她为平息浩劫的祭品，她被全世界联手算计，从出生起就被定下身死魂灭的结局，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亲情、信任、期盼，所有她曾珍视的东西，全都是假的，全都是刺向她的利刃。
天道威压还在日夜不停地侵蚀着她的身体，仙骨开裂的痛感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灵脉枯萎的灼烧感蔓延至全身，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脸色苍白得如同宣纸，唇瓣没有一丝血色，原本乌黑柔顺的发丝，竟又添了几缕刺眼的霜白。
可身体上的痛苦，早已比不上心底的绝望。
她甚至不再去感受那份疼痛，任由生机一点点从体内流逝，任由献祭倒计时无情流逝，不再有不甘，不再有怨恨，只剩下彻底的麻木与自我放弃。
活着，对她而言，早已成了一种煎熬。
反正七日之后，终究是魂飞魄散的结局，何必再苦苦挣扎，何必再对这冰冷的世间，抱有任何一丝奢望。
她就这般一动不动地躺着，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彻底将自己封闭起来，隔绝了整个世界，任由自己在绝望的深渊里，一点点沉沦，直至彻底覆灭。
殿外的值守弟子，早已对此视而不见。在他们眼中，灵汐不过是即将赴死的祭品，多活一日少活一日，根本无关紧要，只要她能撑到献祭大典那日，便足够了。
偌大的栖云殿，只剩下灵汐一个人，在无尽的绝望中，独自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孤独得让人心碎。
而此时，殿门外，张乾已经伫立了许久。
他是青云宗最有天赋的内门弟子，天资卓绝，心性沉稳，向来心思缜密，做事步步为营，满是算计。
初入仙门时，他便知晓灵汐的天命福仙身份，也早早从长老口中，窥探到几分献祭的真相。于他而言，灵汐从来都只是宗门计划里的一个棋子，一个无关紧要的祭品，他接近她，对她稍加照拂，不过是为了日后能借她的福运，助力自己的修为，为自己的仙途铺路，满是功利与算计。
他曾冷眼旁观着灵汐对亲情的期盼，旁观着宗门对她的软禁，旁观着天道对她的施压，始终置身事外，将自己的心思藏得极深，从未有过半分动容。
在他的世界里，仙途至上，利益为先，区区一个祭品的生死，根本不值得他放在心上，更不值得他耗费心神，违背宗门，违背天道。
可今日，他路过栖云殿，无意间瞥见殿内那抹蜷缩的单薄身影，看着她眼底彻底熄灭的光亮，看着她毫无生气、仿佛随时都会消散的模样，那颗向来冰冷、只懂算计的心，竟莫名地狠狠一揪。
他见过灵汐从前的样子。
即便被软禁在栖云殿，即便常年孤寂，她的眼底依旧藏着对亲情的期盼，藏着对世间的温柔，会对着殿外的灵鸟浅笑，会细心照料殿内的花草，即便身子虚弱，也始终带着一丝生机与暖意。
可如今，那个眼底有光的少女，彻底不见了。
只剩下一具被绝望掏空躯壳，没有生机，没有情绪，静静地等待着死亡。
他站在殿门外，指尖微微攥紧，心底那份长久以来的算计与冷漠，竟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想起林氏夫妇前来时，灵汐满心欢喜地奔赴，却换来满心寒凉；想起天道施压时，她独自承受着骨血撕裂之痛，无人问津；想起她顿悟真相后，那份摧毁一切的绝望与无助。
她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女，何罪之有，要承受这般不公的命运，要被全世界抛弃，落得如此下场？
心底的那道裂痕，越来越大，潜藏在心底深处的怜悯、不忍，甚至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瞬间冲破了功利的枷锁，席卷了他的整个心神。
他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冷眼旁观，置身事外，继续打着自己的算盘。
犹豫片刻，张乾终究是抬脚，轻轻推开了栖云殿的殿门。
殿门发出轻微的声响，却并未惊扰到榻上的灵汐，她依旧一动不动，眼神空洞，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已然无感。
张乾放轻脚步，缓缓走到玉榻边，目光落在灵汐身上，心底的不忍愈发浓烈。
他没有说话，没有上前惊扰，只是默默地搬来一张矮凳，坐在了玉榻旁，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他没有提命格真相，没有提献祭大典，没有提那些让她痛苦的过往，只是就这样坐着，陪着她，在这死寂冰冷的殿内，给了她唯一的一丝陪伴。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颊，看着她干裂的唇瓣，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她被痛苦与绝望折磨得不成样子的模样，向来沉稳平静的眼底，泛起了丝丝缕缕的波澜，有心疼，有不忍，有愧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动摇。
他曾觉得，为了一个祭品，放弃自己的仙途，放弃精心谋划的一切，是最愚蠢的事情。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绝望无助的少女，他心底的坚持，他长久以来的算计，竟在一点点崩塌。
什么修为，什么仙途，什么利益算计，在这个少女彻底熄灭的光亮面前，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
他想为她做些什么，想护着她，想让她眼底重新亮起光芒，哪怕只是一丝微弱的光。
灵汐终于缓缓转动眼眸，看向了身旁的张乾。
她的眼神依旧空洞，带着几分茫然，似乎不明白，为何在这个所有人都对她避之不及、视她为累赘的时候，会有人来到她的身边，陪着她。
在这青云宗，所有人都盼着她死，盼着她走上献祭台，就连她的亲生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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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曾回头看她一眼，眼前这个少年，又为何要前来？
张乾对上她的目光，心头又是一紧，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起身，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喝点水吧。”
简单的四个字，没有多余的话语，却像是一缕微弱的光，照进了灵汐死寂的心底。
灵汐怔怔地看着他递过来的水杯，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温柔，眼眶终于微微泛红，积攒了许久的泪水，在这一刻，再也忍不住，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
这么久以来，来自亲生父母的只有冷漠，来自宗门的只有算计，来自天道的只有碾压，所有人都在向她索取，所有人都在盼着她献祭，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疼不疼，问过她难不难过，更没有人，愿意这样安安静静地陪着她，给她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
这杯水，这片刻的陪伴，成了她绝望深渊里，唯一的浮木。
她没有伸手去接，只是任由泪水滑落，压抑了许久的委屈与无助，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张乾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举着水杯，陪着她，任由她宣泄着所有的情绪。
他看着她落泪的模样，心底的动摇愈发彻底，那份精心谋划了许久的算计，彻底被他抛诸脑后。
他不再想借她的福运，不再想顾及宗门的规矩，不再想权衡所谓的利弊。
他只知道，他不想看着这个少女，就这样在绝望中死去，不想看着她成为献祭台上的牺牲品。
长久以来的冷漠与算计，在她的泪水与绝望面前，彻底土崩瓦解，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守护。
他就这般默默陪着她，从白日到黑夜，从黑夜到天明，寸步不离。
殿内的长明灯依旧摇曳，映着两人的身影，在这冰冷的栖云殿内，勾勒出一丝微弱却真切的暖意。
灵汐渐渐止住了泪水，依旧没有说话，却没有再避开他的目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眼前这个少年，是这世间，唯一愿意留在她身边，陪伴她的人。
在她最绝望、最无助、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是他，放下了所有的算计与功利，安安静静地陪着她，给了她一丝微不足道，却足以慰藉心灵的温暖。
张乾就坐在她身边，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用陪伴，无声地告诉她，她不是孤身一人，在这冰冷的世间，还有人在意她的生死，心疼她的痛苦。
他的内心，早已彻底动摇。
从前的算计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满心的心疼与不忍，还有一份悄然滋生的、想要护她周全的决心。
献祭的倒计时依旧在流逝，天道威压依旧沉重，命运的枷锁依旧牢牢困住灵汐，可此刻，在这栖云殿内，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陪伴，那份无边的绝望，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光。
灵汐看着身旁沉默陪伴的少年，空洞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澜。
或许，这世间，并非全然冰冷，并非所有人，都弃她而去。
而张乾，守在她的身旁，眼底满是坚定，从前满心算计的少年，在这一刻，彻底找回了心底的温情，做好了不顾一切，守护她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