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外门弟子的木屋狭小而拥挤,弥漫着汗味与烟火气,周遭此起彼伏的鼾声,更衬得角落处的身影孤寂得刺眼。
张乾和衣躺在硬板床上,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头顶斑驳的木梁,毫无睡意。白日里在秘殿外偷听到的每一句话,都如同淬了毒的针,反复扎在他的心头,尖锐而疼彻心扉——月圆之夜、锁仙台献祭、灵汐的命格神魂、青云宗全员的狼子野心,所有的阴谋真相,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掌心依旧残留着冷汗的湿冷,神魂深处的刺痛还在隐隐作祟,可比起身体上的煎熬,心底翻涌的两难挣扎,才是真正的凌迟。
他缓缓闭上眼,丹田内被封印的魔宗灵力,如同沉睡的凶兽,在识海里疯狂躁动,发出不甘的咆哮。那是属于他原本的力量,是他作为魔宗少主睥睨一切的底气,却为了潜伏青云宗、护在灵汐身边,被他亲手以秘法封印,自废三成修为,沦为任人驱使、卑微如尘的外门杂役。
这段日子的隐忍与委屈,桩桩件件涌上心头。
他曾是桀骜不羁、纵横一方的魔宗少主,无需看任何人脸色,无需隐忍退让,抬手便可翻云覆雨,何须忍受这般屈辱?每日做着最粗重的杂役活计,被内门弟子呵斥、被同门排挤,连抬头看人都要小心翼翼;为了不暴露气息,他要时刻压制体内的天煞煞气,忍受封印撕裂的痛感,每一次暗中帮灵汐化解危机,都是在刀尖上跳舞;如今得知灵汐要被献祭,他明明有能力屠尽这群伪善仙门中人,却因为修为被封,寸步难行。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滋生——解封封印,破除自身枷锁。
只要他解开丹田内的封印,释放全部魔宗灵力与天煞煞气,便能瞬间恢复巅峰实力。以他的修为,整个青云宗,除了宗主萧靖渊,无人是他的对手。他可以轻而易举冲破栖云殿的禁制,撕碎禁锢灵汐的白玉锁,带着她杀出青云宗,无人能挡。
甚至,他可以一怒之下血洗青云大殿,将萧靖渊、清玄长老这群道貌岸然的小人尽数斩杀,彻底摧毁这场献祭阴谋,永绝后患。
这是最稳妥、最安全的路。
不用再隐忍,不用再冒险,不用再时刻提心吊胆,只要破除自身枷锁,他便能重获自由,护着灵汐脱离苦海,再也不用受制于人。
可这个念头刚升起,便被他狠狠压下,心底的挣扎愈发剧烈。
他比谁都清楚,解封封印的代价,是什么。
当年为了伪装成毫无修为的凡人,彻底瞒过青云宗长老的神识探查,他动用的是魔宗禁术——血煞封魂咒。此咒以自身精血神魂为引,封印修为与煞气,一旦封印,轻易不能解开。若是强行解封,不仅会瞬间耗尽体内剩余精血,还会遭到禁术反噬,神魂碎裂,修为尽废,此生再也无法修行,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更可怕的是,解封之时,煞气冲天,魔气肆虐,整个青云宗的高手都会瞬间察觉,届时,不等他救出灵汐,萧靖渊与各脉长老便会全员围杀而来。
他可以不顾自身安危,与青云宗鱼死网破,可灵汐呢?
灵汐本就孱弱,毫无修为,身上还带着白玉锁的命格禁锢,一旦青云宗察觉他的魔宗身份,必定会第一时间拿灵汐做人质,甚至会提前启动献祭仪式,直接将灵汐推向祭台,彻底断了所有生机。
他解封自身,看似是救她,实则是把她推向更凶险的绝境。
他不能赌,也赌不起。
灵汐是无辜的,她已经被这场阴谋折磨了太久,被困在温柔的牢笼里,承受着禁锢、刁难、洗脑,日日活在恐惧之中,她不该因为自己的冲动,落得个惨死祭台的下场。
可若是不解封封印,以他如今被封印的微薄力量,根本无法与青云宗抗衡。
栖云殿守卫森严,锁仙台阵法密布,萧靖渊与清玄长老修为高深,他连靠近灵汐都要小心翼翼,更别说破解白玉锁、带她冲出青云宗的天罗地网。距离月圆之夜越来越近,献祭之日步步紧逼,他没有时间再慢慢布局,没有机会再暗中筹谋,一旦错过时机,灵汐便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一边是破除自身枷锁,恢复一身修为,保全自身,却可能间接害死灵汐;
一边是强忍封印之痛,继续隐忍潜伏,放弃自救机会,只为护灵汐一线生机,却自身难保、九死一生。
救灵汐,还是救自己?
这是一道两难的死题,狠狠卡在张乾的心口,让他辗转反侧,备受煎熬。
他猛地坐起身,靠着冰冷的墙壁,抬手捂住脸,指缝间透出压抑至极的喘息。
往日里,他杀伐果断,从不会有半分犹豫,可如今,牵扯到灵汐,他终究是乱了方寸。
他想起初遇时,灵汐眼底的纯净与懵懂;想起她被困栖云殿,无助落泪时的模样;想起她被同门刁难,却依旧倔强不肯低头的脆弱;想起每次他暗中相助,她隔空投来的感激目光……
这个少女,从始至终,都没有做错什么。
她不该生来就是福仙命格,不该被青云宗选中,不该沦为满足他们私欲的祭品,不该承受这世间所有的恶意与苦难。
是他执意要留在她身边护着她,是他答应过要带她离开这座牢笼,若是他此刻为了自身安危,选择解封自救,弃她于不顾,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可若是他放弃解封,继续以这卑微杂役的身份,硬扛这场危机,等待他的结局,大概率是与灵汐一同葬身青云宗,魂断祭台。
他不怕死,却怕灵汐跟着他一起死,怕他拼尽一切,最终还是护不住她。
月光从木屋的缝隙中透进来,落在他身上,映出他眼底的猩红与痛苦。
他曾是冷血无情的魔宗少主,从不信世间情义,从不为任何人停留,可灵汐的出现,如同一道光,照进了他漆黑冰冷的世界。他习惯了默默守护她,习惯了在暗处为她挡下所有风雨,习惯了把她的安危,放在自己的性命之上。
如今,要他为了自己,放弃这道光,他做不到。
可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无能为力,看着灵汐走向祭台,他更做不到。
内心的两个声音,在脑海里疯狂对峙,撕扯着他的神智,让他几近崩溃。
“解封吧,你本就不属于这里,何必为了一个陌生少女,赔上自己的一生?只要恢复修为,你可以重回魔宗,重掌大权,世间万千繁华,何必执念于她?”
“不能解封,你答应过要护她周全,她唯一的依靠只有你,你若弃她而去,她必死无疑。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护她活下去,这是你对自己的承诺。”
挣扎之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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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灵汐被宗主洗脑之后,落寞地走在青云阶上的背影,想起她眼底藏不住的恐惧与绝望,想起她即便身处险境,依旧相信他会来救她的眼神。
若是他真的解封离去,她该有多绝望?
她本就孤立无援,被全宗之人觊觎、算计,唯一的依靠,只有他这个藏在暗处的外门弟子。若是连他都放弃了,她便真的只剩死路一条。
张乾缓缓放下手,眼底的猩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隐忍与坚定,可那份两难的痛苦,依旧萦绕在心底,未曾消散。
他不是不害怕,不是不想要破除自身枷锁,重获自由。
他也厌倦了每日如履薄冰的潜伏,厌倦了封印反噬的剧痛,厌倦了看着灵汐受苦,自己却只能暗中出手、不能光明正大护着她的无力。
他也想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想带着她冲破所有禁锢,想让她再也不用受半点委屈。
可他不能。
他不能用灵汐的性命,去赌自己的自由。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距离月圆之夜,又近了一天。
张乾缓缓站起身,走到木屋窗边,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栖云殿方向,眼神复杂而痛苦,却又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
放弃解封自身枷锁,继续隐忍潜伏,用尽所有办法,在献祭之日到来前,救出灵汐。
哪怕这条路九死一生,哪怕他要承受更多的痛苦与屈辱,哪怕最终会与她一同葬身仙门,他也绝不后悔。
他可以不要修为,可以不要身份,可以不要性命,唯独不能不要灵汐。
自身的枷锁,总有机会可以破除,可灵汐的性命,一旦失去,便再也回不来了。
他缓缓握紧拳头,感受着丹田内封印的躁动,咬牙强行压制,任由封印的痛感席卷全身,却始终没有动摇半分。
两难的抉择,终究有了答案,可内心的挣扎,并未平息。
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不知道自己能否真的救下灵汐,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会是怎样的结局。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堵上自己的全部,护着她,绝不放手。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张乾便如同往日一般,起身前往后山药园劳作,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木讷隐忍的外门弟子阿乾。
只是没人知道,这个不起眼的少年,昨夜经历了怎样撕心裂肺的内心挣扎,做出了怎样倾尽一切的抉择。
他低着头,穿梭在药草之间,目光却时不时望向栖云殿的方向,眼底藏着深沉的痛苦、隐忍,以及势在必得的坚定。
破除自身枷锁,是生路,却会害死他最想守护的人;
守护灵汐周全,是死路,却对得起自己心底的承诺。
这道两难的选择题,他用自己的方式,给出了答案。
往后的日子,他没有时间再沉溺于挣扎与痛苦,必须争分夺秒,破解锁仙台的阵法,寻找解开白玉锁的方法,筹备一场九死一生的营救。
这场以命换命的守护,从他做出抉择的那一刻,便正式开始。
他只愿,岁月能善待那个受尽苦难的少女,愿他能不负所托,护她平安逃离,哪怕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