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衔月 > 19.惊蛟骨
    天官走后,水官在茅屋门口枯坐,哭两回鼻子,换掉身上的衣裙,换回她潦草的蓑衣和斗笠。扛着鱼竿挎着鱼篓,一竿打在水面上:

    “珩夜!臭龙!快出来干活了!”

    天色大亮,弘岘伸个懒腰出门来,惊讶道:“大人,您怎么不穿昨天那身衣裳?”

    水官瞪他:“那衣服穿着好看,可没法干活呀!再翻两天土,这片地脉就差不多了,我们也该去下一个地方!”

    珩夜从水边树林中走出来,闻言取出山川脉案看了一眼:“七仙湖连带着南边的青屏山、王母河,中间是弄巧城。”

    水官凑过来踮脚扒住脉案,指着王母河说:“前几年天刑司和解厄台,将这条河附近的恶灵都清理干净了,弄巧城恢复了点人气。”

    “嗯,那么接下来就是青屏山,”珩夜指尖点着脉案上那个“续”字,“昨天下午我让碧水先去青屏山探查龙气是否能通过去,她今日应当会带着消息回来。”

    “嘿,你还挺周到,我原本也是这么想!昨天下午天官来,我就给忘了!”水官没心没肺地说着,忽然又有点脸红,瞪着珩夜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天早晨又偷看我和天官……”

    “没完了吗?”珩夜蹙眉打断她,转而沉着眉眼说,“湖西面的地脉还有些虬结,我带钻地使过去。”

    水官被他的语气镇住,睁大了眼睛盯着他的冷漠背影,嘟囔道:“你偷看还有理了……”

    弘岘挠挠头:“大人,怎么没见天官真仙?”

    奉言一早去放蜃雾,这会儿刚回。

    “他清早就走了……”天官走了她原本就很不高兴,珩夜竟还给她脸色看,水官立时叉腰,指着珩夜的背影大喊,“月芜不来看你关我什么事!凭什么对我发脾气!你就想着吧,你再怎么想月芜也不会来看你的!”

    弘岘瞪大眼睛,着急忙慌拉住她:“大人!这生的什么气啊!可不能乱说话!”

    那边珩夜离开的脚步越来越快,一会儿就不见踪影。

    水官跺脚喊道:“我再也不要理你了!哼!”

    说罢将鱼竿往肩上一扛:“我去南边,不和他一起走!”

    留下弘岘和奉言面面相觑。

    两位祖宗都走远了,弘岘看看渊侯离开的方向,长叹息,问道:“奉言大哥,您有什么法子能让掌教也下界来看看渊侯吗?”

    奉言沉默着,摇摇头。

    弘岘好奇起来:“对了,掌教怎么不用通信玉牌?不然还能让他俩说说话。”

    奉言也叹息:“掌教不和任何人留通信玉牌。”

    “……这就没办法了,”弘岘抓抓脑袋,“方才水官说我们过几日就要走了,村里还有两户屋顶一户家具要补,要不要一起去?”

    奉言想了想:“你先去,我去看看渊侯。”

    “也好,渊侯看见你心情说不定会好点。”

    七仙湖西边,靠近湖畔的土地都已修整过,只剩沿着山壁的这一片。

    珩夜将山壁周围的碎石清理干净,钻地使邱邱和隐隐钻入地下,疏松板结的土层,被压实的泥土重新翻松。珩夜穿着利落的束袖,衣摆别在腰带里,手中拿一把铁锹,看上去不像龙了,就像个干练的青年。

    珩夜瞧见奉言扛着锄头过来,没说话,指着一处他清理好的地块,意思让他干活。

    珩夜始终沉默,但他搬的山石最多。

    没一会儿,邱邱使露出脑袋:“真龙大人,我们能钻到的地方都翻好了土,再深就下不去了。”

    隐隐也爬出来:“山外的我和哥哥都翻好了,如果要钻进山体,要叫穿山使来才行。”

    珩夜鼻音里逸出个“嗯”字。

    奉言道:“二位钻地使都辛苦了,出来休息会儿,喝口水吧?”

    两个少年从地下钻出,不敢离珩夜太近,但眼中孺慕之情清晰可见。

    邱邱腼腆道:“不辛苦,能见真龙一眼,我和隐隐这辈子都值了!”

    他们是下界出生长大的仙灵,不拘俗食,跑去喝两口湖水。

    珩夜伸手抚触山壁,灵力自掌心探出,沿着山脉、森林、湖水逐一检索,感知炁的脉络。

    七仙湖的龙气十分充盈干净,顺着水流一路南去。山的地势绵延向北,龙气在不远处聚集成一团。

    珩夜感知片刻,拿出山川脉案对比,指着脉案上一点:“这边有一处矿脉?”

    他终于说话了。奉言立时接道:“对,村民们说,山那边有一处废弃的矿洞。”

    “废弃的?”珩夜蹙眉,“是什么矿?开采完了吗?”

    “据村民说是萤石矿,之前有官府组织开采,还征集过劳役。但后来弄巧城被恶灵侵袭,这边的开采便中断了。”

    “难怪……”

    珩夜想了想,重新将手放在山体上感知,冥冥中还是感到一种不对劲。

    他眉心拧起,吩咐奉言道:“去请水官过来看看,跟她说是正事。”

    奉言领命离去。

    钻地使少年刚回来,一抹嘴唇上的水,邱邱问:“大人,怎么了吗?”

    珩夜问:“你们钻过矿洞没有?”

    邱邱诚实回答:“如果有土地,我们可以钻进去,石头就不行了。”

    他刚答完,那头奉言已经回来,跟着他的还有水官和碧水玄仙。

    奉言拱手复命:“正巧遇上水官和玄仙过来。”

    碧水玄仙说:“我刚从青屏山回来,龙气可以通过去,但东北方向受山脉和矿脉影响,流转较为缓慢。”

    “青屏山东北就是七仙湖西南向,就在这座山,”水官嘟着嘴有点苦恼的样子,“我重新探过地脉,又有那种不对劲……”

    珩夜立时看向她:“什么不对劲?”

    水官刚想开口,突然想起她和天官、月芜的密谈。她左右瞧瞧,谨慎地闭上嘴巴,含含糊糊说:“我不告诉你!”

    她又装模作样地瞪他:“我和你绝交了,不要和你说话!”

    珩夜没理会她,用一截树枝在地面三两下画出山水走向,并圈出矿洞位置。

    “山脉龙气汇聚于矿脉,是自然走向。但水脉的龙气绕山而过,也被矿洞吸引过去,”他抬头与水官对视,“这正常吗?”

    “正常呀,”水官皱皱鼻子,“龙气只是一股炁,会逸散,会流转,会被矿脉吸引,是很正常的。”

    “但如今补充这股炁的不是先天之炁,是我的龙之炁,”珩夜紧紧盯着她,“若我说,我觉得不正常呢?”

    水官立时站直瘦小的身体:“你认真的?”

    珩夜认真道:“当然。”

    水官绷着小脸,神情凝重:“我们这就上山去矿洞看看。”

    珩夜吩咐:“奉言,你把弘岘带回来,钻地使不一定能钻矿洞,让他回来一起干活。”

    “是!”

    矿洞口被荒草和碎石半掩着,锈蚀的铁镐和破旧的竹筐散落一地,地上有几道模糊的车辙印,早已被雨水冲刷得看不出年月。洞壁上凿痕粗粝,立柱歪斜,洞口深处隐约透出一股湿寒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风。

    水官在洞口站了片刻,皱起眉头:“这地方怎么这么阴冷?”

    珩夜走在最前面。矿道向下倾斜,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咔嚓作响。两侧岩壁上渗出水珠,水滴落进深处的回声从前方传来,空洞而悠长。

    一种莫名黏腻的感觉沾在鞋底,珩夜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了速度。

    矿道尽头是半塌的石壁。石壁下方有一个被凿开的豁口,不大,刚好容一人通过。豁口边缘的凿痕很新,与洞壁上那些钉凿旧迹截然不同。水官蹲下来摸了摸凿痕边缘,抬头与珩夜交换了一个眼神。

    珩夜侧身穿过豁口,水官紧随其后,奉言和碧水提着灯跟上,最后是两位钻地使。弘岘则留在豁口外接应。

    矿道在豁口之后陡然变宽,不再是人工开凿的矿道,而是一道天然的裂隙——岩壁不再有凿痕,取而代之的是被某种力量撕裂的、参差嶙峋的断面。脚下的碎石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细沙,踩上去没有声响。

    空气不再流动,死寂得像被扣在一口巨大的钟里。

    珩夜停下脚步。

    邱邱隐隐紧紧牵着彼此,咽了咽口水:“真龙大人……要、要我们下去看看吗?”

    “……不必。”珩夜环顾四周,一股奇异的气息从地下深处漫出来,有些熟悉,又分外陌生。

    水官耸耸鼻尖:“这气息……怎么像是……”

    她看了看珩夜,没有说出口,小脸严肃,苦恼地抠抠脑袋。

    邱邱隐隐有些晕眩,甚至恐惧到无法呼吸。

    水官道:“你们去外面等着吧。”

    他俩立即原路退走,腿脚发软,隐隐差点摔倒,吓得哭喘一声。

    珩夜触摸山壁,感知山体走势和矿脉方向,待钻地使出去后,沉声叮嘱:“站稳了。”

    随即粗壮的龙尾迅疾甩出,精准地抽劈在石壁和沙土衔接处!

    霎时地动山摇,一声悠长的嗡鸣像山石的痛呼——地面塌陷,形成一道不规则的深沟。

    珩夜从臂骨中抽出霞天剑走在最前方,暗金色的龙瞳在昏暗中妖异又坚定。

    裸露出的岩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开,断面漆黑光滑,在奉言的灯照下泛着微弱的、油脂般的反光。沟底的泥沙中半埋着什么东西——灰白色的,一节一节,从沙土中露出起伏的弧线。

    珩夜剑风挥过,拂开表面的沙土。

    鳞片。灰白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手掌大小,边缘泛着枯败的暗银光泽。鳞片下的骨骼粗壮,呈盘旋状嵌在沙土中,断口参差不齐,不是利刃斩断的切口,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碎、撕碎。

    残留的龙气从断口中丝丝缕缕地渗出,在空气中飘散不到几息就被某种力量吸走了——不是自然散逸,是流向裂隙更深处,被什么东西吞了进去。

    “这是……”奉言的声音发紧,他不敢说,只能呆滞地问,“这是什么?”

    水官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些鳞片。她的手指触到鳞面的瞬间,鳞片化成了灰。她猛地缩回手,瞪大了眼睛,猛地转头看向珩夜。

    几番深呼吸她都无法平静,站起身颤着手拿出通信玉牌联系天官——

    珩夜没有说话。他俯身蹲在那些散碎的尸块旁边,亲手检查、触摸,灰白色的鳞片在他指尖下碎裂、剥落,碎成细沙一样的粉末。他垂着眼,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很稳,拂去泥沙的动作,很轻……

    天刑司殿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

    月芜停留在桌案那道剑痕上的手不得不收回。珩夜留下的剑痕,似乎和他这个人、和他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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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夜明珠一样,是带着温度的,也在他手上留下印迹。

    月芜视线落在手上的戒指……这是他今早第几次出神了?

    月芜按了按眉心——他太久没能好好休息,一定是这样。

    天官站在殿门外,乌纱红袍一丝不苟,眉间朱砂痣衬得面容温润如玉,他抬手轻叩了两下门框。

    月芜轻叹一声,只道:“请进。”

    “刚从凡间回来,”天官迈进殿内,自然而然地坐到客座上,“在巡天司销了假,顺道来你这坐坐。”

    奉言不在,天官自己动手倒了盏茶,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头微皱。

    “真吃不惯你的茶,”他笑着摇摇头,搁下茶盏,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渊侯在凡间看起来比下界前沉稳不少,性子都安静起来。他和水官相处得还算不错,你我也能放心了。”

    月芜拿起一份地官部递上来的冥籍司内审文书,闻言稍有停顿:“凡间灵气稀薄,真龙初入,有些不适也正常。”

    天官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微微弯了弯,没有再说什么。

    玉牌就在这时亮了。

    天官摇摇头将玉牌拿出,以为会听见水官的不舍和撒娇。没想到,水官的声音从玉牌中压抑着发抖,呼吸沉重不平,没有半点往日的嬉笑明媚——

    “天官,你听我说,即刻去天刑司找月芜,就现在!”

    天官立时沉声:“我就在天刑司。”

    水官看着珩夜沿着骨骼的走向一点一点清理,直到一整段盘曲的脊柱从沙土中暴露出来,在奉言的灯照下投出扭曲的阴影——

    她牙关紧咬:“龙尸……是龙!龙的尸体!”

    天地间只有一条龙!

    月芜猛地站了起来。茶盏被袍袖扫翻,“哐”一声倾倒在桌案,滚落地面炸碎一声裂响!茶汤淌过摊开的文书,洇透纸张,顺着桌沿一滴滴砸落在地砖上。

    月芜没有看茶盏一眼,只一瞬便移至天官身侧,带起一阵飘飞的风。他紧紧按住几案,指节泛白。几乎同时,他右手中指上的戒指变成一道红线,径直飘向殿外!

    “……”月芜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沉得滴水,“珩夜在哪里。”

    珩夜站起来,低头看着那片散碎的遗骸。沙土中露出一截完整的指骨——蛟没有龙那样五爪,只有四趾,骨节粗短,末端嵌着半片碎裂的指甲。断口处的骨质呈暗灰色,同样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撑裂。

    “不是真龙,”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是蛟。差一步化龙的蛟。”

    水官愣住了。她看看尸块,又看看珩夜手上的红线,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来。

    听见珩夜的声音,月芜按住几案的手松懈了,他撑住自己——胸口处积压窒息的凝滞终于得到释放,他深深地呼吸,伸手按了按眉心。

    是蛟。

    他看了眼手上的红线。红线也还在。

    月芜收回袖内的手在极轻微地发抖。他不自觉。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站在那里。

    是蛟,不是龙。珩夜没事。

    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下来。他茫然走向桌案,经过桌边的青鸾铜灯,看见那几颗夜明珠。

    白日里夜明珠不会展露光芒,但他的视线还是停留在上面,一动不动。

    他抬手的动作很慢,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扶住灯台站立,明珠在他掌心留下一些温度。

    月芜这才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感知到自己的体温。

    茶汤还在桌沿往下滴,一滴,又一滴。

    他没有去擦,那条红线也没有收起,缭绕着,经过洇湿的文书旁边。

    天官从始至终坐在客座上,茶盏端在手里忘了放下。他没有出声,只是看着月芜——看着天刑司掌教打翻茶盏,指节用力到青白,又在确认珩夜无恙后沉默着扶住灯台。

    每一个细节都落在天官那双精明的眼睛里,但他什么都没说。

    天官替月芜将洇湿的文书从案上移开,轻挥衣袖,将茶盏碎片扫去一旁。

    玉牌尚未中断,天官声音平稳:“渊侯在你旁边吗?”

    “……嗯……那个……”水官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似乎惹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她轻声说,“我刚刚也吓坏了……”

    “不怕,被模糊的气息误导而已,”天官安抚道,“你们在哪?”

    “嗯嗯!蛟的尸体吸了龙气,那气息杂糅得和真龙几乎一模一样,我也是慌了神才没分辨出来!我们就在七仙湖旁边的矿洞里……”水官的声音又小下去,“是我一时错判了……月芜不要怪我啊……我不是故意的。”

    月芜已经恢复了冷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无妨……”月芜看了一眼那条飘向殿外的红线,停顿片刻,重新开口时声音平稳得一如往常,“我即刻向帝君申请下界,确认蛟尸是否与昭仪案有关。你们不要轻举妄动,留在原地等我。”

    “嗯嗯嗯,好好好!”水官巴不得这事从她身上越过去,现在气氛太奇怪了她好不适应,于是越发慌乱,口不择言,“你快来吧,正好珩夜也很想你!”

    “……”

    月芜没再说话。

    珩夜也没有。

    只是他二人都看见了手腕上的红线。

    一时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