珩夜低头看着月芜举起的、两人相牵的手。
“我只是通悟,这条红线,并非命运。”
——为何通悟?
那条红线在他们之间重新显形,映在月芜的指间。珩夜看着——
他弹奏一曲《春之雩》,月芜不知那是他的改编,反复确认是否是他独创。
可是很奇怪,那夜他躲在云中看月芜在窗下拨动琴弦,手法和弦韵正是《春之雩》的开篇。
要么,月芜从未听过这首曲目原本的结尾,要么,月芜对这首曲目的理解正是他创作的这篇结尾。
他反复回想月芜问他的那几个问题——“难道这首曲子原本不是这样吗?”“三千六百岁,如何创造七千年前的曲谱?”
珩夜十分确信,这篇收尾是自己改编的。可他编纂的谱面,怎么会出现在七千年前?
七千年——月芜不是大约六千年前飞升的吗?何来的七千年?难道他在凡间修道千年?
珩夜手指勾住那条红线,心中却缠满越来越多、毫无头绪的线。
不是命运,那是什么?如果不是命运,为什么月芜今天会这样看着他、对他笑、在所有人面前朝他奔来?
珩夜没有问。因为月芜还握着他的手。
瑶池盛会因月芜突破而中断片刻,待月芜挥袖抹去水镜中自己的身影,下一场表演再度拉开帷幕,震惊而寂静的昆仑群山才渐渐重燃新的欢腾。
“三日盛宴,五日集会,宴仙台的场景布置十天后才会逐步撤去,仙人们则不拘去留,随心皆可。”
天姚拨开树上垂下的红绸,和弘岘漫步在集会街市中。
红鸾坐去一线缘枝叶华盖的合欢木下,给人算缘解签。天喜则被成双成对的仙人围揽,逐一为他们赐福贺喜。
红鸾远远地朝他们摆摆手,让他们去玩。
昆仑山巅上的人早已散了大半。东华帝君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勾陈展开画卷悄然离去,紫薇帝君的位置上空余一束星辰的余光。西王母歪在桃树下的躺椅上打了个呵欠,豹尾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裙摆。紫光夫人一把圈椅搬在她身旁,和她闲饮。
月芜和珩夜悄然离开,手牵着手,漫步在林荫小道上。
从枝叶中向外远眺,点点灯火连成长龙,又缀开万千星子,烟花般点点散落于群山。
有点像他破境时推演时间因果的光尘。月芜边走边看,唇畔始终挂着柔和的笑意。
那笑容自然而甜蜜,落在珩夜眼中,化成柔和的凝望。
珩夜捏捏他的手,问:“我们往哪儿去?”
“不知道。”月芜低头看向他们交握的手,将珩夜握紧了一点。
又走了一小段路,泠泠涧泉从云上流下来,一道流云般的小瀑布,激起凉凉的水雾。
月芜伸手探入那片湿润中,水雾铺面而来,轻盈绵密,十分舒服,月芜闭目沉浸片刻。身旁的热源向他靠近,抚过他面颊上细小的水雾。
月芜睁开眼睛。
珩夜问:“为什么这么开心?”
月芜没说话,眼睛很亮地看着他。
珩夜手指停留在他鬓角,从他耳廓上顺下去:“好像也不是因为突破而高兴,是为什么,月芜?”
月芜灵识简单扫过——周围没有人。他伸手抱住珩夜,埋头靠在他肩窝里。
珩夜失笑一声,搭住他的背:“你破境还能给我这样的好处?”
“你不喜欢?”
“喜欢,”珩夜笑笑,“既为你开心,又有些担心。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点不安。”
月芜沉默须臾,轻声说:“不必。不必不安。珩夜,我会一直‘在’。”
珩夜缓缓收起笑容,低头看他。月芜仰着脸,眼中的柔和已经溢满。
珩夜的指腹磨蹭在他脸颊,低声问:“那首曲子里有什么?让你突然发生这种变化?”
月芜喉结压动,说不出来。
珩夜无法理解那道规则,也不知道他的过往。
月芜垂下眼睫,攥着他衣服的手指也紧了紧,问:“变了什么?”
“变柔软了,”珩夜细细分辨,“好像还对自己诚实了一点——为什么会这样?”
“这样不好吗?何必追究原因。”
珩夜沉默着。
水雾有些凉,月芜偏头贴在他衣襟,躲过那丝凉意:“不是我不想说……”
“嗯,”珩夜自然道,“我会等。”
月芜张了张嘴巴,忽然失去声音。
或许会是一场漫长的等待,等一个他也不知道的时刻的来临。
月芜咬住下唇,贴近他脖颈,亲了一下,而后仰头看他。
珩夜也看着他。
月芜感受到自己耳朵被他抚过他地方在慢慢发热。月芜闭上眼睛。
珩夜微笑一下,捧在他耳后的手停顿而犹豫。月芜微微睁开眼睛,目色映着朦胧的涧泉水雾。
珩夜清晰看见他的脸颊,那些小小的水雾覆在上面,像挂着水雾的、鲜嫩的桃子。
月芜等了一会儿,珩夜没来吻他,月芜伸手搭住他脖颈,将嘴唇递上去,在他唇上贴靠一会儿。
简单的吻。
昆仑二十三山被云引串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网。云流在夜色中发出微微的银白光芒,像月光碾碎了洒在溪涧上。他们经过涧泉,沿着云引缓行而下,没有飞,只是走。
盛会还在散场的边缘徘徊。远处宴仙台上有人吹着不成调的竹笛,被同伴笑着夺走了笛子。另一边有人在以筷击碗,每一击敲出一朵莲花形状的酒雾,围坐的仙人抚掌叫好。
云引下方,不知哪座山峰间的温泉里,水波一涌,冒出一颗湿淋淋的鹿脑袋。鹿角上挂着一只空酒壶,晃晃悠悠地滴着水。鹿茫然四顾,打了个酒嗝,又沉下去了。
珩夜看着那头鹿消失的水痕,笑道:“这是炎帝养的。明天醒来大概要被罚抄《神农本草》了。”
月芜也看了一会儿,问:“你当年被罚抄过么?”
珩夜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我把炎帝的灵药当零嘴吃了,你说呢?”
月芜唇角微微一抿。珩夜牵着月芜的手,摇头笑说:“抄了不知多少遍。但能换真仙一笑,好像也不亏。”
月芜真的笑出声来,斥他:“油嘴滑舌。”
珩夜道:“我从来说真话。”
两人闲聊之际,转过一道山脊,集市出现了。
昆仑群山之间,大小数百个集市沿云引和宴仙台而设。他们走近的这一个,坐落在两座山峰之间的平坳处。月光从山脊缺口处斜斜倾入,照亮了整片场地。
没有凡间街市那种鳞次栉比的铺面。这里更像一片错落的林间空地——仙人三三两两席地而坐,摊开的不是货架和布帛,而是一片片悬浮的云絮。云絮上随意放着要交换的物什。
他们路过一床云絮,没有摊主:一卷竹简旁边搁着半块尚未打磨的玉胚,玉胚旁边半躺着打盹的花仙,她本人就是“货物”——竹简上写着,她在等一个愿意和她同去看东海潮汐的仙友。
没有人吆喝,没有铜钱和银两。偶尔有人从摊前经过,驻足看一看,与摊主聊上几句。若相谈投机,便留下什么作为回赠。回赠的东西形形色色——一根自己炼制的香、一段在北海大荒录下的雪落之音、一枚写了一半的剑诀拓片。
珩夜低头对月芜说:“和弄巧城的街市不太一样。”
“嗯。”
月芜看着前方,一个白发老仙正将一瓶“月华露”倒入路人手中的空杯。老仙身后是一方石台,台上置着一面水盘,盘中映着满月。露水正是从这轮月影中一滴滴凝结、滑落的。
路人饮了一口,闭目良久,睁开眼时赞叹一声,将自己袖中一枚泛着星芒的玉简递过去:“大荒西极之外的雪夜,我想摘一段月光,可惜一年只有六天出月亮——不如你这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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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老仙接过玉简,贴在耳边听了听,露出和煦的笑容。
往前走,人渐渐多了几分。空气里弥漫着不同灵植气味交织的清香。
有个身形纤长的女仙支着几片蕉叶,叶上排着十来种不同的嫩芽,每种旁边插了一片树叶,叶脉结成文字:“惊蛰第一日采,东海日出芽”、“谷雨后第三日,北山泉畔蘖”、“霜降崖柏芽,微苦,宜佐茶”。
另有穿赭衣的男仙正在和摊主交换一匣子“潮汐上涌的风”,说是在南海大潮时以葫芦收纳的,开盖便有海潮扑面的咸润以及暗涌深处的幽凉。
珩夜闻了闻空气,鼻翼微动。他指着一处摊子问月芜:“那个,我可以尝尝吗?”
那是一个极小的摊位。一个石钵中盛着微微发光的液体,颜色像融化了的月华。旁边一位怀抱浮尘、闭目打坐的仙姑开口:“渊侯随意。这是去年昆仑山下的第一场雪,融化后用月华温了整一年,没有别的,就是尝尝雪的味道。”
珩夜蹲下来,月芜站在他身后。珩夜盛了一小杯,闻了闻,再尝了尝。凉的,极清极淡的一丝甘甜——像冬天枯枝上结的第一片霜被舌尖的温度融化。包容着土的质地、云的呼吸,以及——
珩夜抬头看向仙姑:“有一点点松针的味道。”
仙姑睁开眼睛,笑道:“采雪时,松针落进了雪里。”
珩夜略显自得地站起来,从袖里乾坤中掏出一颗流光婉转的夜明珠——月芜按住他的手。月芜从自己的袖中取出玉瓶,放在石钵旁。
仙姑拔开瓶塞嗅了嗅:“病春茶?”
月芜比手请她收下:“北海大荒百年一滴的月华凝露冲泡的新叶。”
仙姑瞥过珩夜袖口,笑道:“新叶换初雪,以心换心,比渊侯想送的明珠更珍贵。”
珩夜悄悄将夜明珠塞回袖中,赧然笑笑,将那杯雪端到月芜唇边:“你也尝尝?”
月芜在仙姑笑容和煦的目光中,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
清冽的味道,月芜尝不出珩夜所说的松针,倒尝出月华的温凉。
月芜耳根微红,点头道:“不错。”
仙姑浅笑一声,一挥浮尘,掐指凝卦,空中出现一偈判词,仙姑缓声颂道:
“风雪刃犹在,春水鳞初裁。
“一瞥成劫火,再顾是莲台。
“凡心叩仙阙,物我复徘徊。
“天渊翻覆处,溯光衔月来。”
“——敬送二位。”
月芜讶然抬眼,嘴唇微微张开,片刻后又紧闭,眉心微微蹙起。
珩夜饮尽那杯雪,品味一番,呢喃将判词重复,好奇问道:“道友的判词,是排盘列卦所得,还是自天地间摘得?”
浮尘纤丝弧过,仙姑笑意微澜:“真龙感悟天地气运,自有答案,何必问我?”
珩夜笑起来:“原来如此。”
石钵中的雪水映着月光,仙姑重新闭目静坐。
珩夜施施然将月芜牵走。
走了几步,月芜回头,视线停在仙姑阖目的面容上。珩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笑道:“那首诗不是她‘写’的,只是恰好经由她的手落下来。”
“……”月芜并不是在看这个。他没说什么,收回视线,握紧了珩夜的手。
珩夜捏捏他的手,问:“怎么了?”
“……没什么。”
珩夜看了他一会儿,没问什么,只是把月芜的手握得更稳了些,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脚下云引莹莹,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在他们的肩头。前方还有别的热闹可看,二人闲步走去,旁边是他人隐约的交谈、论道声。草间亦有虫鸣。
月芜看向他侧脸,心头微动:
“珩夜。”
“嗯?”
“……没什么。”
珩夜低笑一声。月芜耳根微热,攥紧了他的手指。珩夜没说什么,只是将牵着他的手,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