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衔月 > 79.错春雨
    珩夜落座,一张古琴横于膝上,双手按在弦上,琴弦未动,昆仑群山先安静下来。

    月芜站在他身前七步,右手执剑,剑尖垂向地面。他微微侧首,像在听风——但无风,只有满山屏息。

    珩夜拨了第一根弦。

    一声空弦,从昆仑山巅沉下去,穿透水镜,在水镜之上荡起涟漪,涟漪又生涟漪,层层推远,推过群山间每一面水镜,推到每一座宴仙台,直到满山仙人,同时听见了这一道声音。

    月芜的剑动了。

    剑尖挑起,宛若挑开一道极薄的帘幕。弧光很慢、很轻,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银白的残影。

    琴声从低处起,不急不躁,春水初涨,河床上漫过一道细流。暮春时节,河水温凉,岸边草木葳蕤,野花星星点点。月芜的剑随琴声而行,剑尖拂过看不见的水面,团团水波纹在虚空中渐次漾开。

    几个人从琴声交织的画面里走了出来——春天的傍晚,五六个戴着冠的成年人,六七个梳着总角的童子。他们穿着新做好的春衣,在沂水中沐浴,然后登上高高的舞雩台。春风吹拂,拂动山岚缭云,拂动他们的衣袖和发髻。

    月芜的剑在此时扬起,剑光如风,他身姿轻盈如鸾鸟,如一道极轻极薄的光,在虚空中旋身、展臂、低掠,白衣翻飞间,像春风里最柔软的那一片云。

    风乎舞雩。

    咏而归。

    琴声渐渐转入清扬——他们从舞雩台上下来,一路同行,边走边唱。春日的慵懒,春水中沐浴后的爽然,春风吹过的清凉,有同伴在身旁的愉悦,有歌声渐渐消散在暮色中的惆怅。

    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样是哪一样,只知道很好,非常好,好到让人想叹一口气却又舍不得叹出来。

    月芜的剑不再是剑,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手腕翻折间,剑光柔得像一匹缎子;他的身形不再刻意控制,脚步随心而落,踏在看不见的舞雩台上,踏在沂水的浅滩里,踏在暮春柔软的草地上。他眼中映着琴声里的暮色,映着琴声交织成的画面,映着画面中他们渐行远去的身影。

    弘岘一动不动。

    他听不见自己的呼吸,也听不见身旁红鸾酒盏落案的声音。世界只剩下那把琴和那把剑,只剩下暮春的沂水和舞雩台上的风。他的眼睛是湿的,但他不知。

    珩夜指节微叩,拢起最后一节尾音。

    原本该是春光明媚。琴谱最后一节,写着春日融融,万物欣然。

    但珩夜的指尖转停,轻柔拨过琴弦,将明媚春光揉散,化作和风细雨。细雨落在沂水上,打出一圈圈极细极细的涟漪;细雨落在舞雩台上,将台上的尘土润成深色;细雨落在归途的行人肩头,他们也不躲,依旧边走边唱,只是歌声比方才轻了些,慢了些,更远了一些。

    月芜的剑接住了这场雨。剑光密集却轻缓,银刃抖动间水波流转,将他们的歌声带往远方。

    剑尖轻颤,收拢,凝立。

    月芜背对着珩夜,剑尖像细弱无物的春雨,恍惚闪动的极细的银丝。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目光柔和,又像越过珩夜,看向时间背后的身影。

    弘岘终于把那口含了不知多久的气吐了出去。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舒畅柔软,背脊上不知何时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红鸾以手支颐,闭目陶醉至此刻,才缓缓睁开眼睛,轻“咦”一声。

    弘岘转头看他。红鸾歪着头,若有所思:“这个曲子……最后那个收尾,是不是改了?”

    天喜也点点头,却补充道:“不过改得别有韵味。”

    红鸾讶然笑道:“原曲最后是春光明媚,渊侯的收束却是和风细雨。原本是踏歌而回,那歌声却在雨中远去了。”

    水镜中,昆仑山巅之上,东华帝君亦是如此笑道。

    “你从小就不依谱弹琴。瞧瞧,弹多了自己改的,原谱都给忘了吧?原本最后是春光明媚,如何变成绵绵春雨?”

    宴席间传来低低的笑声。

    珩夜按着琴弦抬起头,不甚在意地笑道:“‘风乎舞雩’——舞雩台本就是求雨的所在。他们求雨,我便送上一场春雨,求仁得仁,有何不对?”

    东华帝君摇摇头,笑而不语。

    “只是确实,我忘记和月芜说,好在他承接我,不然还真不知怎么办,”珩夜抿唇偏向月芜,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从小就这样弹,习惯了,你——”

    他的话没说完。

    月芜怔然,整张脸是空白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睫一动不动。

    珩夜愣了,叫了一声:“月芜?”

    月芜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问出一个他明知不可能、却不得不问的问题:“难道这首曲子……原本不是这样吗?”

    珩夜愣住了。

    西王母指着珩夜笑道:“你那是被他骗了!这首曲子从来不是这样!只有这孽障回回都说春光明媚不对,凡人祈愿落空,如何能算完整,于是每每弹错,固执地要下一场春雨。我听了三千年,都是他自行改编。”

    月芜没有笑。

    珩夜也没有。

    他们排演时,时常因距离太近,最后琴息剑停、吻成一团,从没弹奏到最后。

    珩夜从未骗他什么,月芜从未听他弹到过最后。

    今天是月芜第一次听珩夜完整弹奏这首曲目。

    但却不是月芜第一次听这样的琴音、这样一场春雨。

    月芜忪怔在那里。

    他原本穿过珩夜看到的那抹身影,倏然被推到前面,和珩夜的身形撞在一起,同时张开嘴唇:“月芜?”

    月芜讷然,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他的视野忽然变得很窄。窄到只剩下琴弦上那一丝未散的颤音。那颤音在他的灵台中散开,散成一条河,散成一片雨,将他带回到很久、很久之前——

    他想起自己断断续续弹奏的、从来没有完成的琴音。每一个音都不对,每一个音都像在雾里摸索,他尝试这首曲子的结尾,却弹奏不出那样细密柔软的轻快,弹不出那样漫天纷纷的春雨。

    他听过这样的琴音,一模一样的曲谱,在三清境之上,在丰沮玉门。

    那人盘膝而坐,琴横膝上,一个宽阔的怀抱,像一个巢穴,让他卧居其中。他很虚弱,很瘦,浑身是太阳真火烧出的伤痕,皮肤焦黑开裂,每一寸都在灼痛。

    那个怀抱把他裹住了,像一座山把他护在腹地,又缓缓抬起他下巴,绿叶渡来灵泉。泉水流过喉咙的时候灼痛消解了一些,但还是痛,痛得他蜷起手指,指甲掐进那人的衣袖。

    然后那个人弹起琴。

    一模一样的曲子。丝弦如雨,从琴弦上纷纷落下,落在他的灼伤上,落在他蜷起的骨节上,落在他闭紧的眼睫上。他听着听着,伤口不那么痛了。

    他睁开眼睛,懵懂却含一丝希冀,小心翼翼地问那人:“你是谁?”

    月芜站在昆仑山巅之上,站在万众目光之中。他的睫毛终于动了,他抬眼看向珩夜。

    “珩夜。”

    “嗯?”

    “你到底多少岁?”

    珩夜看着他,眉心微蹙,眼睫很快地眨了眨,不知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周围仙人的窃窃私语渐渐安静下来。珩夜说:“三千六百岁。怎么了?”

    “三千六百岁……”月芜喃喃重复,又问,“你自创的曲谱,绝非他人传授,不是梦中所得,不是拾遗孤本?”

    珩夜笑起来:“这样的小事,我为何要骗人?”

    月芜攥紧衣袖:“你只管回答我……”

    珩夜担忧凝望,停顿片刻,认真答复他:“不是他人传授,不是梦中所得,不是什么孤本,是我改了最后一节曲谱——我是龙,行云布雨、呼风唤雨是我之能。曲中人舞雩祈雨,我便改谱送还一场春雨,应其呼唤——就是这样。”

    月芜骤然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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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霜骸从手中松脱,即将落地时一道弧光自行飞起,停留在他身侧,发出嗡嗡的颤鸣。

    月芜转头看向东华帝君。

    东华看见他空洞的眼睛,一时担忧,起身道:“月芜,你这是怎么了?”

    月芜的声音却很平静,像是在念一句公文,却把每一个字咬得很轻很慢:“三千六百岁——如何能创作出七千年前的曲谱?”

    满山寂静。

    “……”东华喉间微动,张了张嘴,“……芜君。”

    芜君。

    月芜眼睫垂落又掀起。

    芜君——

    是了,七千年前,他叫这个名字。

    在场众人的面貌在月芜的视野中倏忽远去。一片空明,月芜站在灵台之中。

    霜骸剑沉睡在灵台中央,静垂在一方无色的水波上,剑身苍白如骨,周身的冷意向四面八方蔓延。月芜走过去,伸手触摸剑身的脊线。触感是冰冷的,却有一丝极细极微的颤动从剑身内部传来,像心跳,又像呼吸。

    一个枯萎的身影,赤身抱膝,蜷缩着被封冻在灵台中央,长发披散,像垂落的羽翼。一点金色的血液在他近乎透明的身体里缓缓流溢,在他胸膛处凝成一颗微弱跳动的心脏。

    月芜伸手抚触在寒冰上,感受那丝细小的颤动。

    他闭上眼睛。

    昆仑山上,众目睽睽之下,月芜的身体盘膝坐了下去。坐姿端正,像一尊无悲喜的法相。霜骸锋刃悬于头顶三尺,霜冷弥漫,将他的白衣染上一层极薄的银白。肃杀萧瑟的苦寒蔓延,围观众人倒退半步。

    珩夜没有退,拧眉站在原地。

    月芜没有察觉。

    灵台中,他对着那把剑,对着被封冻的自己,开口自问:“当年弹琴那人——究竟是谁?”

    天穹翻转,踏足星空,万物倒悬。月芜站在那片星海上仰头观望——他看见倒垂的仙界,看见昆仑,看见三清境的轮廓,看见许多凡间的山脉、村落、人居,看见一个瘦小的女孩,看见草木里躲躲藏藏的身影。

    他看见自己,一个少年,跪坐在地,煌煌天神在他面前出现,那位女子高挑柔美,俯身向他伸出手,他小心翼翼将手搭入她的掌心。

    他看见他进入仙界,被东华帝君牵在手中,踏入三清境的土地。

    帝君的手很暖,他的手指攥着帝君的食指,攥得很紧。帝君俯身对他说:“这里就是仙界三清境,你以后就住在这里,和族人一同修习。”

    他点点头,看什么都新奇,看什么都害怕。

    他看见自己爬上丰沮玉门。

    扶桑木一枝卷着一枝,盘卷成硕极无朋的巨树。丰沮玉门那么高,高到石阶在视野尽头弯成一条线,高到山腰便已是云海。太阳真火在山道和扶桑木上燃烧,火焰比铁水还热,舔上皮肤的那一刻,他听见自己的皮肉发出嘶嘶的声音。

    他看见那只鸟,那只纯粹的、照耀世间万物的金乌。他向它伸出手,金乌只是歪着头,好奇而天真地看他。

    金乌不曾分辨世人,真火不会因为他是谁而停下灼烧。他的衣服烧没了大半,裸露的皮肤上全是黑红色的灼痕。

    他倒了下去,像一片尘埃,终于倒在了尘埃里。

    许久,他深陷在灼热的痛苦中无法自救。一只手忽然探入火海,将他一把拉出。他落入一个宽阔的怀抱中。

    那人将他捞起来,像捞一只从巢里跌落的雏鸟,把他拢在胸前。灵泉从唇边灌入,琴声从耳边升起。

    一模一样的琴声,从七千年前的弦上流出来,流经他焦裂的皮肤,流经他灼痛的骨节,像一场极小极细的雨,把他从里到外重新浇了一遍。

    他仰面睁开眼睛,眼睛早已被灼灼真火烫坏,只能看见朦胧的影子。

    他干涩地问那人:“你是谁?”

    那人轻柔抚过他的脸颊,声音温柔而遥远,说:

    “我是太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