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芜看了三天的信。
那些信从最早的残枝相贻,到后来的絮絮闲话、夜半心事,从盛夏蝉鸣写到深秋霜降。有时候一日几封,有时候寥寥数语。
月芜一封一封拆开,看完一封便折好放回原处,再从匣中取下一封。看到后面,信短了,只言片语却比长篇大论更让人无端沉默。有几封只有一行字。
“今日无甚可记。天晴。”
“下雨了。何时来看我?”
“想你。”
月芜将最后一封信按在膝上,一动不动坐了很久。那些花叶在他周围浮浮荡荡,盈盈清香。
然后他去找了东华帝君。
寻过去的时候将将入夜,东华还在办公——以手支颐,那支笔在他操纵下奋笔疾书,半空中一封封案折批阅过去。月芜行礼后没有起身,一动不动地拱着手。东华失笑,撩起眼皮问他:“要什么?”
“巫玉。”
东华的笔顿住了,文书悠悠飘落在桌案,东华诧异道:“你不是最讨厌三清境的东西?”
“总之……”月芜闭上嘴巴,垂下眼睛。
东华叹息:“又和珩夜有关?”
月芜一动不动,也不答话。
东华看着他好一会儿,没再问什么,随手取出一方未经雕琢的巫玉原石,落在殿中沉沉如小山一般,玉色温润,隐见云絮般的纹理。
东华指着玉石:“这块的大小够不够?”
月芜唇角抿起一点笑意,目光扫向成堆的公文,投桃报李地开口:“我可以……”
东华连忙打断他,笑说:“不用、不用。回去摆弄你的玉吧,别来操心我。”
月芜压实唇角,将巫玉收入袖里乾坤。
转身行了几步,还没出殿门,月芜又转回来。
东华茫然撑着头:“还要什么?”
月芜在殿中站了站没说话。
东华看他眼睫微微,手中抓着衣袖,有几分犹豫和小心,一时恍然:“你这模样,倒有些像当年刚入仙界时候……一晃数千年,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帝君没什么变化。”月芜垂目说。
东华笑道:“我这老东西,能有什么变化?”
月芜双手垂立身前,声音低了些许:“帝君待我宽厚,我一直都记得。”
东华奇道:“你从来不和我说这些。今天这是怎么了?”
“……没有怎么,”月芜顿了顿,“方才忽而想说,就这么说了。”
“……芜君。”东华沉默许久,忽然叫他这个名字。
月芜没什么表情,低低应了一声。
东华放下案折,从桌后绕出来:“从前你说你不要当仙人,要当个凡人——”
月芜背脊中的霜骸浮现出来,东华手指点点它的剑柄。
月芜一时僵硬。
东华笑道:“那时我就想,你这样疏冷的性子,如何能当凡人?今天看来,是我愚昧了。那条顽龙还算有那么丁点用处,让你多了这些人情味。”
“……如何是‘多’,我原本便有。”
“哦,那就是治好了你铁公鸡的毛病,从前那么吝啬,一点都不舍得拿出来让人看见。”
月芜微叹:“拿不拿出来,我心里都记得。”
东华眼中笑意更深,伸手抬向他的发顶。月芜身体紧绷了一下,但没有躲。东华很轻地摸了摸,一边叹说:“早几千年就想这么做了。哎,得偿所愿。”
发顶有轻微摩挲的声音,月芜往后退了一步。
东华哈哈笑起来。
背着手对上他的眼睛,东华眼中盈盈和蔼:“看来我要祝贺你突破真仙了。”
“……还差一点。”
东华老神在在,走回帝座,悠悠道:“时日不近,亦不远矣。”
月芜拱手告辞,东华挥挥衣袖,没有回头。
回到住处,信笺罗列,那些花儿草儿整整齐齐放回了珩夜的巫玉食盒里。
月芜垂眸看了一会儿,拿出那方巫玉,召出霜骸。
剑意凝成一线极细极薄的锋刃,所过之处,玉色如纸般被裁开,薄到近乎透明。
如此几天,一步没有踏出房门。
有多少朵花叶,月芜便做了多少个玉盒。
一方小小的底座,将那些花叶的模样逐一雕刻对应。四根细柱,将薄如蝉翼的玉片衔入刻缝。玉盒顶盖,或雕春时燕,或雕檐上雪,偶尔一只夏日蝉,映照着珩夜给他写的信,有的是远山,有的是涧泉,有的是一弯朴素的木桥……
月芜将食盒中的花叶逐一放入他做好的玉盒中,盖上盖子,刻下令存物新鲜如初的法阵,再将玉盒封好。
拿在手中把玩一番,不用打开,便能透过薄透的玉看见其中的花草模样——带露的牵牛花、折茎的草芽、霜打的红叶、不知名的小白花——每一种都在盒中浮悬着,如同时光凝住的一瞬间。
直到最后一方玉盒封好,已是又一个深夜。
最后,月芜做了一个大箱箧,以扶桑木为骨,内分两格,左格小一些放信,右格摆放他的玉盒。扶桑木万年成木,万年不朽,不腐不蛀,不畏火灼。月芜看着,满意地笑了。
窗外月色正好。
月芜仰面看去,并不困倦,反而很想弹琴。
琴就在桌上。
断断续续的琴声响起,不成章法,却也有几分清净的意味。
珩夜游龙而来,云上看了半晌,见他拨弄琴弦,没听见一点声音。
不过光是看他指法,大约知道他在弹什么。珩夜想起月芜说他“不精通”——何止“不精通”,这样的指法,就是不会吧……真是可爱。
弹到一半,月芜的手忽然停了。
他感觉到什么,抬头看向云端。
珩夜扭了扭龙身,化作一道影子,落在他窗外的露台上。玉铎在檐下清凌凌地撞了撞。
月芜按住琴弦,声音淡淡:“你不是说,我不来找你,你就不来打扰吗?”
门外安静了一瞬。珩夜定住那几片玉铎,低低的声音传来:“我不来打扰,你就真的一直不来找我。”
月芜没答话。
珩夜又说:“我来是有事。”
月芜无意拨过琴弦,余音在窗棂间荡了一圈,渐渐消散。他隔窗相问:“什么事?”
“东华帝君和西王母商议,瑶池宴上要我表演助兴。”
“……表演什么?”
“我决定弹琴。”珩夜顿了顿,“想问你,要不要舞剑。”
月芜沉默了一下。
“我一个人多无趣,你陪我吗,月芜?”珩夜看过来,踌躇道,“从前三清境也总有琴会剑会,一个人没意思,我都不去。”
“……我不通音律。”
“可你会剑。”珩夜声音里带上一点笑意,“一个会用剑的人,应当也懂得怎样让剑好看。”
月芜低头看了看手边的琴,叹道:“还有什么事?”
珩夜欣喜:“你答应了?”
“嗯,”月芜问,“还有事吗?”
“……又想赶我走。”珩夜抱臂靠在墙边,“我没事。月色这么好,你就当我是一只落在你露台上的鸟,让我待一待,又能怎样?”
月芜起身走到门边,他身形藏在门墙阴影里,抬手将门帘掀起一角,月光顿时涌进来,将珩夜的影子投入门内。
四只巫玉食盒和那方箱箧浮动出去,落在珩夜脚边。
珩夜认出这是自己当初装花草和书信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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珩夜问:“什么意思?”
月芜没说话。
珩夜掀开食盒盖子看了看,里面是空的。又打开箱箧——也是空的。
“东西呢?”
月芜面不改色:“丢了。”
珩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睛看月芜,龙瞳微微收紧,下颌线条也绷了一瞬。
月芜看着他那副表情,眼角极轻地弯了弯。
珩夜看见他那丝弧度,绷紧的心神缓缓松开。
“……”珩夜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气咽下去,“你又捉弄我?”
月芜没答,转身走进房内,在夜色映照下回头看他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招呼,也不是命令,月芜没有说话,只是给他留了门。
珩夜迟疑一瞬,迈过门槛,跟了进去。月芜的房间很素净。珩夜一眼发现床头边多出来的东西,一个沉沉的扶桑木大箱子。
月芜坐在桌边喝茶,示意他打开。
珩夜瞧了瞧他,抬开箱盖,愣在原地。
一层层箱盒抬起,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些书信和那些半透明的玉盒上。玉盒薄得不可思议,月光悠悠映入每一方玉盒里,映照他小小的思念的心。
珩夜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拿起右列第一只玉盒凑近月光。里面是一根揪断的小草,草茎圆卷,还保持着被揪断时的样子,系着半指宽的细带,写着年月日。隔着半透明的巫玉,那根草看起来不像草了,像一幅清淡的画。
“你……”珩夜的声音哑了一下,“你做的?”
月芜点点头。
珩夜又拿起另一只,再拿起一只。每一只都薄如蝉翼,每一只都刚好装下他送的那一样东西,不多不少。他放下玉盒,手指抚过左侧的信,像抚过三年岁月的弦,在此刻听见了清雅的回音。
他抬眼看向月芜,龙瞳在暗色中灼亮似火。
“如何?”月芜问。
珩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近月芜,微微低下头,脸颊浮上一层极浅的红,缓缓牵住月芜的手。
珩夜将那只手握进掌心里,慢慢暖它。
月芜任他握着,悠悠开口:“书呈左右,不知所言。自你离开,心绪黯然。无意折草数茎,深愧之……”
珩夜面色更红,愣愣抓着他的手,无意识地捏了捏。
“草木无知,徒遭我手。残枝相贻,聊寄离思……”月芜将小草玉盒放回去,又拿起下一个,“夜露深重,滴沥之声扰我难眠。寻之良久,此花承露最盛,实乃祸首……”
“月芜……”
“……白兔匆匆,遗草一根,拾以相赠。”背到这里,月芜顿了顿,拿起装有小叶片的玉盒,“为何兔子掉下的草也拿来送我?”
玉盒上雕着一只衔草小兔,珩夜接到手中,摸了摸小兔的头,回忆片刻,不太好意思地说:“你常穿素色的衣服,那是一只白兔,我就想起你了。它喜欢的草,万一你也喜欢呢?我就装回来送给你看看。”
“……”月芜静默好一会儿,轻声笑起来,“珩夜。”
“嗯?”
“珩夜。”
玉盒从手中送回,稳稳飘落箱中。珩夜手指搭在耳边,有点痒,他挠了挠。
“珩夜。”
“……我在呢,”珩夜笑起来,将月芜的脸捧起,“干嘛一直叫我?”
“我也试着一直叫你的名字,”月芜半阖眼睫,“尝一尝是什么滋味。”
“哦,”珩夜笑说,“那天夜里你不是一直一直地喊过了吗?”
月芜耳根微热:“别说这些。”
珩夜低声笑笑,问他:“那你现在喊了,是什么滋味?”
月芜微恼,说:“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