珩夜没有立时动作,先是愣在那里,湖泽底部的水卷忽然停住,水浪层叠挤在一起,发出潮涌般的响动。
“什么?”珩夜愣愣问道。
月芜没说第二遍,看了看身上的衣袍,面庞红透,沉入池底一动不动。
那条龙的声音又回荡过来问他:“月芜,你刚刚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月芜平静答复他。
“……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月芜躺在温泉底部,看见一条玄龙从水面滑入,朝他缓缓游过来,卷住他把他带向水面。
月芜脸颊和发丝都湿透了,珩夜化作人形,两臂撑在他身侧,低头看他身上墨色的衣袍,眼中流露些许嗔怪。
月芜下巴上还在滴水,侧过身体,用肩膀对着他,不看他。
珩夜却伸手,捏住他后领的外袍,透过湿透的衣料,不满道:“叫我过来,却穿一件这么难看的衣服。”
月芜闻言抬眼瞪他:“那你滚?”
“我不。”珩夜稍稍后退一些,再度看了看。
“这件不好看,”珩夜拧眉,认真道,“还是浅色好看,”珩夜低声哄他,“不要这件,换个颜色,嗯?”
月芜咬住一点唇角,眼睫被池水打湿成一绺一绺。水珠从他额头滑落到眼睛里,他眨了眨,被珩夜伸手抹去,顺带捧住他的脸抬起来吻住他。
月芜腰带系得死紧,不是玉扣的款式。他有所察觉,挣扎着离开珩夜的嘴唇,死死按住探过来的手腕。
“……”珩夜睁眼对上月芜的视线,缓缓放开他。
好一会儿,珩夜将额头抵在他肩上,声音无奈而幽怨:“见你加了衣服,还是墨色的,我就知道你的意思了……我都听你的。”
珩夜的头发半披着,末端飘浮在水面上,月芜将其拨拢,放在他背上。
珩夜枕在月芜肩头,偏头看看他,伸手抚摸他的脸颊和唇角,湿淋淋的手指按在他下颌。
月芜拧眉,脖颈一扬,避开他的手,余光瞥来问:“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珩夜抬眼看着,没再继续什么,静静靠在他肩头。
“你不该叫我过来。”他低声说。
“……那你回去转圈吧。”
“……”珩夜靠在他颈边,不满地蹭了蹭。
好一阵月芜没说话,手指按在光滑池壁上不知该放在哪里。
“你……”
他刚一开口,珩夜的呼吸便沉郁几分。于是月芜闭上嘴巴,安抚地顺过他的后背,垂眼看他。
水波微动,珩夜从他平静的眼神中察觉到什么,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他腕骨捏碎。过了会儿,又缓缓松手,改为撑在池沿上。
“你——你刚刚要说什么?”珩夜枕回他肩上,哑声问他。
月芜活动一下发麻的手腕和五指,闲闲靠在池边。池面微漾,温热泉水熨过腕上的指痕,月芜随意动了动,声音淡淡:“你在三清境的时候,都修什么心法?”
“……”珩夜呼吸一窒,没能说出话来。
“何时出山?”
“……”
“可有戒律?”
“……”
“龙多少岁算成年?”
“……”
月芜停下来,也不再问了。
珩夜飞快抬眼看他,龙瞳缥缈,低着头,又干又涩地说:“没有。三千六百岁。”
月芜哑然失笑:“才刚成年……”
“怎么,不可以吗,”珩夜往前挤了挤,又羞又急,“总之也活了三千多岁了。自遇见你后才知道这些,从前我又没有喜欢的人!你不要再拿年龄说事了!”
生气了——月芜微叹,伸手掐断他的话音。
珩夜圆瞳缩紧一下又张开,深吸一口气又颤颤地呼出来,盯着他像要把他吃了。
月芜反倒浅笑一下,靠近他耳朵,声音放得更轻:“之前在云上的时候,你说你从前不曾……”
那双暗金色的龙瞳霎时一震,眨了几下又虚晃着飘远。
月芜微叹,贴了贴他的脸颊:“好乖的龙——什么时候?”
珩夜呼吸不定,往前挤住他,箍住他的肩,声声迷失地唤他“月芜、月芜”。
月芜并不着急,安静地耐心等待。
池水一时平静无波。
珩夜紧紧咬住嘴角,脸颊蹭在他鬓角,祈求般低声唤他:“月芜……”
月芜一动不动。珩夜垂头不语,抬眸,对上月芜淡且静的目光。
挣扎许久,他败下阵来,哑声道:“竹林……你要我吻你……”
“嗯……”鼻音微微震颤,月芜轻声,“而后?”
珩夜面色浮红:“真的亲了,你又想跑。”
月芜没说话。
珩夜委屈道:“你从我这要走了蛟尸和神像,丢下案情进展就走,独留我一个人在那!”
月芜呼吸静了静:“……然后呢?”
水面荡起细小的涟漪,珩夜不自觉抬头看他。
“然后……我……”三魂七魄仿佛不在原位,珩夜如实吐露,声音越来越小。
月芜静静听着,指尖拂过他颤动的眼睫。
珩夜顿时深深呼吸一下,将眼睛低下来压在月芜肩线上,仓促收尾:“行到半途,觉得很无聊……就算了。”
“……”
月芜茫然停住了。
“月芜?”珩夜握住他手臂,微带催促地唤他。
月芜哑然片刻:“后来?”
“没有后来。”
月芜往后退了退,仔细打量他。
珩夜拧眉:“月芜?”
好一会儿,月芜才说:“龙和人,果真不同。”
“……什么意思?”
月芜没回答,低头琢磨了会儿:“这么说来,你从未……”
珩夜灵台迟滞地运转片刻,蓦然脸红,偏头看向旁边,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他抿抿嘴唇,挤过来抓住月芜的手,月芜却用力抽回,带起的水波轻轻一晃,拒绝了。
珩夜半晌没反应过来,缓缓站直身体,目光低垂一瞬,随即别开,失落地哽了哽:“月芜?”
“……我改主意了。”月芜平淡道。
珩夜胸口起伏几下,见他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态,气笑了:“你故意的?”
“没有。”
珩夜怔愣茫然:“原因?”
月芜抿唇不答。
珩夜升腾一阵躁郁,将他牢牢按在池壁上,龙瞳中灼灼烧起火光:“月芜,你别这样捉弄我!”
“我没有。”月芜平静道。
“那你说,你改了什么主意!”
“……”月芜偏头道,“……不想说。”
珩夜无措又气愤。
月芜眼见他化成玄龙在池底快速绕了几圈,又破水而出变回人形,哽咽道:“你是不是后悔了!就因为我比你小两千岁?”
月芜哑然。
珩夜用力咬了下嘴唇,而后恶狠狠道:“你休想——!”
“珩夜——”月芜淡声打断他,按了按眉心,“罢了,你过来,我告诉你。”
“……”珩夜站在原地不动,拒绝说,“不要。你又要拒绝我。”
月芜无奈叹息,告诉他,“不是拒绝,是……”他顿了顿,犹疑片刻,措辞道,“……你我的事。”
“……”珩夜身形微动,仍不放心地问他,“好事还是坏事?”
月芜面色微红,避开眼睛。珩夜见了,稍许放松下来,走到近前一拳之隔处:“你说。”
月芜余光瞟过距离,又道:“过来些。”
珩夜顿了顿,不情不愿地挪了挪。月芜低头看池沿的玉砖,才发现边缘处竟被珩夜生生按出了几个指印。
“……”月芜转头看见他脸上的警惕,抿唇道,“附耳过来。”
“……为何?”珩夜说,“这里只有你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低头将耳朵送过来。
月芜想了想,道:“说之前,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珩夜立时抬头,不满地瞪他。
月芜睨他一眼:“你听不听?”
珩夜一个字一个字咬出来:“你、说。”
月芜蓦然攥住他衣襟往下一扯——
交错间,珩夜看见他微颤的眼睫从脸侧闪过,他心跳突兀地快了半拍。
“……”月芜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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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又停顿,几个字在他耳边说得断断续续。
月芜的气音钻进珩夜耳朵里。夜明珠的范围外是深蓝无边的海水,偶尔几个气泡“咕嘟咕嘟”滚过,遮去泉池中的私语。除了他们,谁也听不见。
珩夜偏头看他,戒指比泉水更热,月芜面色绯红,低而快地问:“……你答应么?”
珩夜呼吸不平,声音干涩:“……为什么?”
月芜深吸一口气,不耐道:“你只说同不同意。”
“好。我答应你。”珩夜果断道。
反而换来月芜侧目,他垂眸看一眼又抬起。
他没说话,珩夜已然羞恼:“我已经答应你了,你说你那个想法,我要听。”
“……”月芜咬了咬嘴唇。
珩夜紧盯着不许他反悔,催促道:“快说。”
月芜捂住他的嘴唇,轻轻靠过去,嘴唇翕张,没能说出什么。
珩夜摘下他的手,环住他低声道:“你我这样,还有什么不能说?现在不是道侣,早晚也会做道侣,和那条红线根本没什么关系。我没想过别人,我知道你也是。”
“不是因为这个……”月芜说,“我好卑劣。”
珩夜无奈:“……你还什么都没说呢?”
月芜抬眼看他,攥着他衣领往下,仰面吻他。
珩夜托住他后颈,月芜的头发湿漉漉的,有几根缠在了他手上。
月芜一触即分,姿态却没变,水雾氤氲的眼睛朦朦胧胧看着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珩夜看他那模样,低声道,“算了,不说也无妨,你说不说,我都答应……”
月芜眼睫扑闪一下,忽而咬唇撞在他肩头。
而后珩夜感受到颈窝处传来密而热的呼吸,月芜开口道:“如果我说,你且忍着,待那时……”
珩夜呼吸停顿,侧耳过去:“那时?”
“嗯……”月芜攀住他。
珩夜余光有一缕头发蜿蜒从月芜鬓角贴下去,像蜿蜒的、墨色的龙。
“待那时……”月芜声音轻不可闻地在他耳边吐出几个字。
珩夜听得头晕目眩,紧紧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前一派飘摇晃荡,他覆额撑在水池边,一时懵了。
月芜被他带着向后抵住池壁,温泉雾气蒸腾缭绕,亦是一片迷幻茫茫。
“……你会不会、觉得我、疯了?”月芜断断续续、喃喃地说。
“我倒觉得……”珩夜清了清喉咙,撑在池边缓了缓,仍旧不敢抬起来看他,干巴巴地说,“我倒觉得,我要被你弄疯了……”
“……是吗。”月芜声音艰涩,垂下眼睛不说话了,轻轻靠在珩夜颈边。
“什么时候?”
“……什么?”
“‘那时’会是什么时候?”珩夜问完,捂住月芜的嘴唇,“不,你不必回答,”他叹一声,“总归我会等。”
“……”
“先、先休息一会儿,让我靠靠。”
珩夜靠在他肩上,两人静默很久。
珩夜忽而打破安静,突兀地问他:“那我能用龙形吗?”
月芜刹那推开他,眼睛不自觉睁圆了。
珩夜第一次见他这样,想笑又不敢,摸摸鼻子眼神闪躲。
“你做梦!”月芜冷声拒绝,反手撑在池沿将自己送出去。
他那件墨色外袍整整齐齐的,还在,湿淋淋贴在他身上,像素卷上的泼墨。
珩夜目光飘开一瞬,又落回去,再也挪不开。
月芜见状,呵笑欲走,却被他揽住后腰按在原地,突然上前吻他。
月芜倒吸一口气,几乎是下意识地、立时拽住他头发向后扯去,霜骸剑在脊骨中震颤欲出,被月芜硬生生按了回去。
月芜震惊:“你疯了!”
珩夜也是一愣:“是有点……我不知道为何要那么做。”
他反应过来,别开眼,声音闷闷的:“你只说不许我,又没说你不可以。”
月芜深深呼吸,当下转身就逃。
垂落在池中的脚踝却被龙尾缠住。
“珩夜!”
珩夜站在水池里,无辜又单纯地眨眨眼睛。
“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