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衔月 > 68.鉴真心
    “……”

    珩夜红着脸,将翻倒的砚台拿起来,发现被磕破了一个角,他默不作声,从袖中找出一块样式差不多的悄悄替换。

    不多时,地面整洁如初,公文分门别类放好,书架被挪了回去。

    低头看看,书架云砖下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在月芜回头之前,珩夜将其踩住。

    “说说正事,”月芜将手中的法典上的折痕熨平,手指在页脚稍稍停顿,“瑶池盛会开展在即,各地散修都在奔赴昆仑的路上。雷部负责核查往来仙人,巡天司已部署昆仑严正待命。”

    月芜朝他看来:“我的想法是,这段时间,你镇守昆仑。”

    珩夜微微一愣。

    月芜道:“上一次举办瑶池盛会是为了庆贺你诞生。这一次,你业已成年,又有修复地脉龙气的功德,是你现身的最好时机。”

    “没有必要吧?”珩夜靠在书架上,“你若说让我去盯着有没有修仁那样被操控的仙人,我还更乐意些。”

    “这是原因之一。”月芜将法典放回去,朝他走来,正了正他的衣襟。珩夜站直身体,垂目握住他的手。

    月芜牵着他走向桌案,后面书架上“嗡嗡”颤动,飞出来十数本籍册飘浮在大殿中央,月芜抬手一抹,书页层叠展开。

    “仙界在籍人数约一百一十八万。而天庭仙官,只有一万人。除去天池星海中直属紫薇帝君、负责星轨运行的两千位星官,剩下八千人,囊括天庭四府、六部、十三台。”

    “也就是说,凡间四大部洲、仙界百万仙人所产生的公务,都由这八千人处理。”月芜衣袖轻挥,金色的名字从籍册中飞出,错落飘浮在大殿内。

    珩夜抬眼望去,轻易找到月芜、楼小辰、碧水、弘岘等人。

    “为何天庭只有这么点人?”珩夜问。

    月芜微叹:“仙人求仙问道,对物质名利没有追求,仙界没有货币,只有以物易物、以道论道。仙官不需要俸禄,最多易物更为便捷。大多仙官都是单纯的向道而行,或者因为距离入世的真仙、灵仙更近,有机会可以问道求学。”

    “仙界大部分仙人认为官职、公事,为名声所累,有碍修行。入审判、守护、生死、轮回、监察之道的人,更是少数。因此虽然天庭候补仙人众多,但他们大多投的是负责赐福赦罪、善恶考绩的天官部,或者掌雷霆号令、诛邪罚罪的雷部。”

    珩夜拧眉:“为什么?”

    “因为天官部大多是文书类工作,善恶之道也更为普遍。而雷部相较天刑司巡天司等,更适合以武入道的仙人。”

    “天庭六部,天官部、雷部外,其他四部常年处于人手缺失的状态。越缺人,公务越为繁重,越繁重,就越无人敢来。”

    珩夜看着月芜。原来那些摞不完的公文,是这样来的。

    月芜转步走到桌案后面,拿起一份文书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名字:“天官部赐福司,因昭仪之乱刑空大半,短短三年不到,已经再次满编。”

    他合上文书放到旁边,又拿起另一份,折页的文书上幅面只写了不到一半:“水官部南赡部洲,多年来补充的仙职人员,只有这几个。”

    珩夜抿起嘴唇。

    “昭仪之乱,并非他有多么强大,他只是一介太仙。但他太了解天庭的痛处了。天官部赐福司总共一千二百余人,被他煽动胁迫者将近半数。半数。水官部水府司地值官散布四大部洲,总共只有六百人。”

    珩夜拧眉道:“那你要我镇守昆仑,是为了什么?”

    “你不是说,你原身硕极无比、可吞日月吗?如果你愿意,不仅镇守,更要大张旗鼓地盘踞在昆仑山上,让每一个人进入昆仑的人,先为你真身所撼,”月芜似笑非笑,“真龙入职天庭,渊侯为水官压阵,本身便是最好的旗帜。”

    珩夜哽了哽:“……又算计我。”

    他负手站在桌案前,仰头看那些名字。月芜看着他的背影,笑容渐渐淡了。

    “是。”月芜没有否认,但他垂下眼睛。

    珩夜龙尾冒出来甩了甩,将半空中的名字甩回纸面,弹指间籍册收拢落回书架。大殿突然空荡荡地冷清下来。

    月芜抿唇不言。

    “为何要有天庭。”珩夜忽然问。

    “因为仙人也是人,也会堕落。道心失守,又有强权,剑锋指向凡间,便是灾祸。”

    “既然道心失守,如何还能有强权?”

    “若你道心失守,你仍旧是龙。”

    珩夜静立片刻:“所以人之道,是必然存在的。”

    “是。”月芜说,“否则天地之间,早已寂然无声。”

    “我知道了,”珩夜有几分低落,转过身来看他,“如果是我,我是不愿意这么做的。但因为是你,所以我按你说的去做。”

    月芜看着他的眼睛,再度抿唇,喉间一时涩然:“……珩夜。”

    珩夜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是龙,没有人心。你是我的人心。”

    珩夜没再说什么,宝珠投出玉屏,转身抬步走去。

    又是这样一道走出天刑司正殿的背影,月芜喉咙突然像被糕点噎住。他快速动了几下,手指用力按了按,咽喉中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等、等。”

    珩夜在玉屏前寸余距离停下来,回头看他。

    “等等……”月芜撑着桌案,眉心一道皱起的深痕,用力摁了摁喉结,咽道中有种想呕吐的感觉,又用力咽下。

    “月芜?”珩夜拧眉,朝他走过来,握住他手臂,“你怎么了?”

    “……没事。”月芜紧紧抓住他衣袖,额头抵在他肩头。

    珩夜抚过他脖颈,低头仔细看来。月芜立时别过脸,停顿半息,张开手臂抱住了他,将脸埋入他颈窝里。

    珩夜呆愣片刻,缓缓抱住他,拍拍他的背:“怎么了?”

    月芜艰难说:“……你不愿,就算了。”

    珩夜更是怔住几息,抓住他肩膀退开一点来看他。

    月芜脸色并不好,霜白如终年不化的积雪。他声音更是哑的,像伤到了嗓子。

    月芜没有抬头,珩夜只能看到他垂落的、稠密的眼睫。

    珩夜失笑。该委屈的人明明是他。

    “真算了?”珩夜摸摸他的脸。

    月芜哽塞地“嗯”一声,哑声说:“只是,不全是算计。”

    他眼睫抬起又很快落下,低声道:“公务之余,也有私心。”

    珩夜手掌贴在他颈侧,仙力熨慰过去:“什么私心?”

    珩夜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月芜垂落的眼睫动了动,低声说:“我还,没有见过你……原身。”

    “嗯……这样啊……”珩夜琢磨着,笑叹道,“绕这么大一个弯。”

    月芜默不作声。

    珩夜将他的脸捧起来,月芜闭着眼睛。

    仰面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珩夜低头亲亲他,抚过他脸颊:“等你下值,带你去霞天之地玩,好不好?”

    月芜微微睁开一线,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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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珩夜笑起来,额头抵着他的:“真傻。”

    月芜退开半分,抿唇睨他一眼。

    “得逞了,就这样看我。”珩夜哼哼两下,“你说的事,我要回去和阿母商量。”

    “嗯……”月芜从桌案上抽出一份折子,“这是我请奏元君的案折。”

    珩夜打开随意看了看又合上,看着月芜平静的神情,服气道:“原来早就写好了。你真的是——不愧是掌教。”

    他笑着摇摇头,拿走文书:“傍晚我来接你,到时公务没有处理完也会把你掳走。”

    珩夜背影消失在玉屏中,晶莹的玉屏上下合拢成一线,而后消失不见。

    月芜低声念了一句:“……嚣张。”

    直到此时,月芜看向殿门,才发现他们连殿门都没打开。

    一挥衣袖,天刑司殿门大开,奉言抱着一堆公文静守门外。

    “……”

    再看看桌上小山似的公务,月芜微叹。

    天上的金乌一点点飞过,从日出走到正午。太阳照耀宇内,却照不到天门另一边的天池星海。

    弘岘醉得不知今夕何夕,勉强支起手臂仰头看去,眼前的花树还在摇晃。

    “二、三……四棵?呃……”弘岘抱住脑袋,又慢慢趴回去。

    一股温和的仙力从后心传递过来,像暖流一样经过肺腑,带走醉意。

    弘岘拧起的眉头缓缓松懈,又慢慢皱起来——

    他茫然睁开眼睛,面前一柄羽扇。

    天姚眼中笑意深深,羽扇掩在唇边:“三杯酒竟然醉成这样。你从前在凡间,也不会喝酒吗?”

    他的声音好像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弘岘眉毛挤起来一边,一高一低。天姚被他逗笑,伸手点了下他眉心,那处皱缩便散开。

    弘岘脸色空白,眨了眨眼睛:“……星君。”

    “哎。”

    仙力持续汇入流转,弘岘眼神渐渐清明,他坐起来潦草地搓搓脸,睁大眼睛问:“什么时候了?”

    天姚摇摇头道:“你醉了一整天。”

    弘岘低头看了看自己躺着的石床,又仰脸看看熟悉的桃花树,眨巴眨巴眼睛环视一圈,指着自己问天姚:“我、我下界了吗?”

    天姚羽扇拍在他脑袋,三下:“下、界、了——想起来没有?昨天你回来,我们四人一起喝酒,你醉了。”

    “哦、哦!对。”弘岘闭了闭眼睛,“吓死我,还以为是个梦——红鸾天喜星君呢?”

    “昆仑山有人结为道侣,他们赐福去了,明日再回。”

    弘岘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怪我喝醉了,不然你也去了。”

    天姚略一摇头,浅笑道:“我本来也不去喜宴。”

    此处星宫的桃花日日盛开,花瓣如细雨,时刻翩飞。弘岘捡起落在天姚袖子上的一朵,松手,桃花微微旋转着从石床边沿落下去。

    两人看了看那朵花,不约而同收回视线。

    “凡间好玩吗?”天姚问。

    弘岘点点头:“比仙界还是好玩一些。”

    弘岘讲起他这次下凡经历的事情,每一件天姚都饶有兴致地听。弘岘讲着讲着,还没讲多久,便停下了。

    天姚意犹未尽:“怎么不说了?”

    弘岘挠挠头:“星君没有去过凡间吗?”

    摇晃的羽扇轻轻一顿,天姚笑说:“星官任职前,需立下天道誓言,不得出入凡间,违者灰飞烟灭。”

    弘岘一愣,倏然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