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衔月 > 61.人之字
    天刑司大殿与离开时别无二致,正是白日,青鸾铜灯上的夜明珠华光收敛,在空旷的大殿中投下半透明的光影,像水中的气泡。扶桑木桌案上一摞公文,案角那道剑痕还在。

    月芜站在案前,抚过那道深刻的凹痕,指腹在木纹断裂处停了片刻。然后他收回手,落座,开始写蛟尸及弱水玉太阴神像的案折。

    从七仙湖到弄巧城,短短一个多月,落笔时却觉得过了很久。案折不写感情,月芜将乔哥儿、游方道士、陈季先、修仁都仔仔细细地写了进去。

    提笔时殿外还亮着,放下笔时,夜已经深了。月芜还在思忖公文中的用词,下意识起身拿起铜盘上的银箸,走到夜明珠前才发现,他已经不必挑灯弄烛。

    明珠圆润的光泽幽幽发散,呈现出一道圆弧形的五彩华光,再向外延展成暖色的明亮。一室寂静。

    月芜蓦然失笑,将银箸放下,偏头去看空无一人的侧案,再挪到云砖上,挪到夜色浸染的殿门口——

    月芜负手行到门前,仰面去看那片沉默不言的夜色。

    夜空中有几缕云流。殿宇的屋檐在墨色中变成浓墨沉静的一笔。

    ——这样的孤寂,也是自然吗?

    月芜看了一会儿,回到后殿安歇,次日一早再度投身公务,亲自将写好的文书交呈东华帝君。

    帝君沉眉看过,看得极细、极慢,最后落到月芜描绘的那两道上古符文上。文书摊在他的耀晶桌案上,白纸黑字笔画如剑。

    帝君将文书一页页合起,放到一旁,看向殿中垂目站立的月芜,手指在椅背上敲了敲,扬声唤道:“钟离——”

    灵官领命而来,东华帝君吩咐:“去请勾陈帝君和西王母。请他们务必过来。”

    灵官领命而去,东华帝君比手侧案,叹一声:“坐吧。”

    月芜没有坐在侧案,请仙使搬来圆凳,坐在下方。

    东华见他疏远冷淡,无奈地摇头笑了:“你啊……”

    帝君又唤来仙使奉茶,端上的是月芜喜爱的病春。月芜看着茶汤的颜色,碧绿如一湖春水,些微出神。

    东华指了指那盏茶:“借你的光,北俱芦洲今早送来的——海内东山的新叶,北海大荒百年一滴的月华凝露。三分在我这里,七分已送去天刑司后殿。尝一尝。”

    月芜托起茶盏,抿了一口,灵气充沛,入口温滑,那苦味中的涩意恰到好处。月芜眉心展开些许。

    东华瞧着他的神色,露出和蔼笑意。

    东华问:“上次那般焦急,允你同去同归,怎么回来了?”

    “他们二人足矣,不必我在。”

    东华仔细看着,笑叹:“你已经想好了,是不是?”

    月芜垂眸不言。

    东华等了等他,没等到,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

    月芜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缓缓放下时,指尖从茶托边缘摩挲一下,低声说:“还没有。”

    东华反倒意外,挑眉看向他好一会儿,笑了:“这倒不像你了。”

    月芜抬眼:“帝君问我,是来取笑我的吗?”

    东华啧一声,摇头说:“只是感慨,芜君长大了……”

    “昨夜翻过帝君批示的公案,”月芜语气沉了沉,字句压实,“帝君还是老样子。”

    东华看了他一会儿,撑着桌案干笑两声,往后靠到座椅里:“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万事皆‘和’,置法度于何处?”

    “哎……难得糊涂、难得糊涂……”东华笑说,“这不,你回来了,我十分高兴。”

    “不要帝君处理公务,帝君自然高兴。”

    东华叹道:“可是月芜啊,三清境的事务,我也分担不少。”

    月芜的眼睫定了定,重新去拿茶盏。

    东华忍俊不禁,问:“你喜欢那条龙什么?”

    月芜托茶盏的手也定了定,平静答道:“虚度光阴而已。”

    东华哈哈笑出声来,看着他又摇头:“你啊你,说你什么才好?”

    “东王公,”一道懒散的嗓音响在殿门外,西王母款步走进来,“笑什么呢,这么高兴?”豹尾在侧案座椅上扫了扫灰,而后晃了个圈,卷到膝上,西王母支着下巴笑道,“与我也说说?”

    东华请仙使上茶,比手道:“笑我得了百年一滴的月华凝露,请您喝瑶碧茶。”

    西王母轻哼一声,看向月芜,亲切道:“月芜,珩夜在下界还好吗?习不习惯?有没有鲁莽冲动,惹你不快?”

    东华斜靠椅中,闻言眉眼弯弯,那册公文飘向西王母。东华笑说:“我看很好,没什么不习惯,不过可能闹了矛盾吧,不然为何将我们掌教气回天庭?”

    “你整日没有正行,我能信你?”西王母视线落到月芜腰间的夜明珠上,笑道,“我看他们好着呢。”

    说罢,她接过公文逐字看去,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敛起来,直到面容严肃。

    她眉尖微蹙,正待开口,东华叫她打住:“等勾陈来,一并说。”

    传信的灵官却报:“勾陈帝君正与冥籍司、功曹院核查南赡部洲魂魄差数,请帝君与元君等候。”

    东华睁大眼睛问:“他还要多久?”

    “说是,还要两个时辰。”

    东华立时挥挥衣袖:“让他忙去吧,不必来了。回头我单独和他说。”

    西王母坐直身体,拈起那本公文在空中展开。

    月芜起身一礼,垂手静立。

    西王母豹尾在身后甩了两甩,开口道:“仙人下凡,引诱凡人作恶,这种作风,我想到的也是那个人——”

    东华收起脸上的轻松,叹道:“相繇。”

    月芜拧起眉心。

    “这两道符文,我只认得这一条,”西王母指向修仁魂魄中发现的那个,“这是两个字——敬、神。”

    “水官对这个符号有印象很正常。后土神祇源自上古传承,传承者生死有变,仙位却是恒常。”西王母沉了脸色,“但另一个符文,我认不出。”

    月芜道:“另一个符文,被刻在蛟龙骨节中,也被贴入凡人的魂魄,用来盗取天地之炁。”

    “你文书中写得很清楚,但是,上古没有这个字符。”

    月芜看向那个符文:“娘娘确信没有遗漏?”

    西王母点头道:“是。”

    月芜向她看去。

    “若说现在这世上谁活得最久,我算其中一个,”西王母停顿下来,笑了笑,“月芜,你知龙的形象从何而来?”

    东华朝月芜看来,含笑挑眉。

    “……”月芜耳根微热,“不知。”

    “上神创世,以血肉化作天地,神目窥视其中,飞出创世金乌。上神犹觉不足,于是捏下世间第一个仙灵——是我。祂依我之形,分化万灵。又聚万灵精华,创造了龙。”

    西王母说:“自我诞生至今,不曾见过这道符文。”

    月芜问:“符文,可以被创造吗?”

    “可以。”西王母郑重颔首,“道本无名,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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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下的是‘道’运行的轨迹。古时凡民无智慧,依附神创造的仙来管教,衍生出‘敬神’‘律令’等等真言——这些符文,的确能控制人的言行。”

    东华插了一句道:“但我记得,这些符文很早就被废除了。”

    “不错。”西王母看向门外天光。她伸手指天:“最初那颗太阳,是有思想意志的。他四处飞行,真火燎原大地,凡民苦不堪言。那时凡人已有智慧,效仿仙人修行。其中一人名羿,他与金乌论道,赌注是金乌的意志。金乌输了,成为天上的太阳。”

    “自那以后,凡人亦可登仙。凡人的智慧和抗争被纳入天道,曾经的符文不再适用于今人,符文由此废除。凡人创造了属于自己的文字,属于自己的‘道’。”

    月芜侧身望向殿门,眼睛被光线映得极亮。

    西王母视线在他面容上停留,微笑道:“月芜也是凡人飞升呢。”

    月芜回身看来,微一颔首:“既然已经废除,数万年不曾出现,现在这些符文从何而来?为何能控制今人?”

    西王母摇头道:“你问倒我了,我不知道。但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她看向那个变形的符文:“创造出这个字符的人——是个奇才。他对道的领悟,起码有灵仙境界。”

    “他会是相繇吗?”

    西王母眉心一点点皱起:“很难相信。”

    东华道:“相繇已死,是我们确认过的事实。他撞向载天山,神魂俱灭,肉身破碎。而且,他是天地异兽,生来天仙,却受天地限制进境困难,死时仍旧是天仙。”

    “但他最爱玩弄人心,”西王母叹道,“当年能引发那么大的动乱,也是因为他笼络仙众,策动凡间修士,与天庭宣战。”

    “他为何要那么做?”月芜问。

    “他说,”西王母神情有一瞬间的奇异,“那是他的‘道’。”

    月芜不再问了,他看了看门外天色,将那尊剖开的弱水玉太阴神像取出,交给东华帝君与西王母。

    “这尊神像内部,有一片上古符文,请元君破解。其余证物和修仁的魂魄,我即刻送往雷部看管——不论符文背后是谁,他对太阴的恶意、对修仁的控制是事实,我会逐步去查。”

    东华点头道好:“勾陈当年和相繇交手过,我会和他核实相繇曾经是否用过类似符文的东西。”

    西王母看向那尊神像:“倒是没听说相繇和太阴有什么交集。”

    “太阴、太阴……”西王母看向东华,眉梢略略扬起,“太阴是不是……”

    “咳嗯!咳嗯!”东华立时清了清喉咙,正色道,“月芜啊,你去忙吧——”

    月芜抿了抿唇,和东华对视一眼。

    东华轻咳两声,挥挥衣袖。

    月芜收回视线,垂眸行礼。

    待他走出殿外,身形消失,西王母收回目光,看向东华道:“太阴和天帝的事,你不告诉他?”

    “他知道。”

    西王母讶然。东华摊摊手,朝她笑了下。

    “呵,”西王母不再理会,拂袖将桌上的弱水玉神像带走,“待我破解这些符文,再来找你。”

    “好说好说,”东华满脸和煦,拱手道,“元君慢行。”

    西王母哼笑一声,乘豹车而去。

    宸极殿中,东华帝君看向殿中穹顶。繁复纹路古朴大气,描绘日轮形象。他低头看了看月芜坐过的圆凳——那盏病春茶还剩半杯。

    许久,空荡殿宇中,传来帝君的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