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几人在顺着自己思路在研究,等研究出一个东西再说。
尹平志没有多干扰,转身正准备离开,一个铁匠提着刚打好的特殊铁桶过来。
这人一瘸一拐,单手提着好几十斤重的特制厚铁桶,看起来一点也不吃力。
尹平志不由多看了这人一眼,后者须发灰白,约莫五十来岁年纪,背脊驼着,双手因为打铁黝黑,起了不少老茧。
后者看到他,笑着点头,神色颇为自在,同时对他透露出善意。
他的感应力何其敏锐,立马感觉这人身份特殊。
当然这是第六感,他发现这人内功颇为深厚,并不是普通铁匠,明显有武功在身。
他若有所思打量这人,后者双目被烟火熏得发红,左脚残废,肩窝下撑着一根拐杖,一手提着铁桶。
李三郎看到,指着一边角落:“放在那里就行。”
瘸腿铁匠当一声将铁桶放下,见尹平志在看自己,有点不自在道:“大人,有什么吩咐。”
“你不是普通铁匠,武功还不错。”尹平志一句话让后者脸色变化。
跟着对方皇城司统领听到,骤然拔刀:“该死,你什么来历?”
他很紧张,因为这次造船之事是这位太上皇亲点,可不能有什么差错。
铁匠低头,惶恐道:“我就是瘸子一个,是普通的铁匠。”
他心头叫苦,自己本来潜入蒙古大军中想刺杀蒙古将领为国为民做一些事,结果蒙古大汗被一位神人降服,宋廷顿时没有了威胁,蒙古大军自然也不再南下伐宋。
被蒙古大军驱逐了之后,他不久前听说要那位神人造巨船,便想着来贡献自己的力量,却没想到被人一眼看出跟脚。
尹平志目光落在铁匠的手部,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却稳如磐石,充满力量感。
他淡淡道:“普通铁匠可没有你这般内劲,刚才提铁桶时,脚下踏的是‘千斤坠’的暗劲吧?”
铁匠身子一僵,额头渗出细汗,嗫嚅道:“大人说笑了,小人只是力气大点……”
皇城司统领已拔刀出鞘,刀锋直指铁匠咽喉:“快说!你有何目的,不然我不客气了?”
铁匠眼中闪过一丝无奈,退后弯腰作揖:“大人明鉴!小人本就是卖力气的铁匠,听闻朝廷造船,想着能为家国出份力,便来应征打些铁器,绝无歹意!”
“你叫什么名字?”
尹平志确实没有感觉到什么敌意,同时觉得这人身份有点来历,甚至他都有些猜测了。
“小的姓冯,大家都叫我冯铁匠。”冯默风有点窘迫回应,他实在不好意思说出自己名字。
尹平志听后,恍然:“你是冯默风!”
冯默风闻言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握着铁钳的手都抖了抖,铁钳“哐当”掉在铁砧上。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瘸腿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声音发颤:“大人……你怎会知晓这个名字?”
这名字像根生锈的针,猝不及防刺破了他刻意尘封的过往。
他垂下头,花白的头发遮住半张脸,似乎羞于面对这个好听的名字。
“我不仅知道你叫冯默风,还知道你是桃花岛弃徒。”
尹平志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重锤敲在冯默风心上。
桃花岛这三个字,是他藏在骨头缝里的疤,当年被师傅打断了腿,被逐出岛的一幕,像是魔咒缠了他数十年。
冯默风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炸开震惊之色,瘸腿一软差点摔倒,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他望着尹平志,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你是谁?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冯默风声音颤抖,神色难以置信。
“哼!我们大人乃天降神人,天上地下无所不在,怎么会不知道你的来历?”
旁边的统领赶紧拍马屁。
“机缘巧合行听说过桃花岛一些往事。”
尹平志淡淡回应。
他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冯默风,不由想到了另外一个人,眼前隐隐浮现那道亭亭玉立的身影。
“你……你去过桃花岛?或者跟桃花岛的人很熟!”
冯默风猜测到一些可能,神色落寞,声音闷得像堵在喉咙里:“是的,我叫冯默风,这是当年在桃花岛,由师父给我取的名字……可后来……”
他喉头滚动了几下,说到“桃花岛”三个字时,他指节捏得发白,瘸腿下意识往阴影里缩了缩,仿佛那地方是烫人的烙铁,烫得他浑身不自在。
本能地,他的瘸腿在地上蹭了蹭,眼里闪过羞愧:“我早已不是桃花岛的人……”
尹平志望着冯默风愧疚的模样,心中叹息。
这冯默风也是可怜人。
本身是黄药师最小的弟子,并没有犯错,却因为梅超风二人受罚,被打断一条腿,年龄小又没有学到多少本事,一辈子就这么毁了。
“大人,你和桃花岛的人认识,可知……可知黄药师前辈如今可好?”
冯默风一副战战兢兢,又颇为想知道的模样,就像是一只流落在外的狗突然听到主人的名字,那种期待又忐忑不安的模样。
虽然这人有点愚忠愚孝,但尹平志还是挺佩服这种人,目光柔和了些,声音也轻了下来:“我在桃花岛住过一段时间,和黄药师的女儿的丈夫,也就是郭靖算是师兄弟关系,跟黄蓉也很熟。”
冯默风猛地抬头,瘸腿差点没站稳:“你去过桃花岛,师傅……黄药师他怎么样?”
“我并没和黄药师接触,不过他武功绝顶,自然很好。”
尹平志不知可否,黄药师应该是五绝里活得最久的,自然没有什么问题。
“那就好。”
冯默风眼里瞬间亮起光,又很快黯淡下去,想到一些往事,道:“黄蓉………师妹还好吗?当年我被逐走时,她还那么小。”
“她也很好,如今有儿有女了。”
尹平志点头,不由想起那位总是拿着玉箫,眼神清澈的姑娘,他都见到了冯默风,居然没有碰到程英,这女人在躲着自己不成?
冯默风的手颤抖起来,拐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抹了把脸,声音哽咽:“真好,他们都好就行。”
“黄蓉也记挂着你。”
尹平志道。
冯默风猛地抬起头,眼里噙着泪,瘸腿往前挪了两步:“真……真的?她还记得我?”
“记得,还为你觉得很可惜。”
尹平志点头。
冯默风听后,神色更加复杂。
阳光透过棚子的缝隙照下来,落在冯默风满是皱纹的脸上。
他愣了半晌,突然咧开嘴,像个孩子似的笑了,眼泪却顺着眼角往下淌。
他捡起地上的拐杖,慢慢站直身子,瘸腿似乎也没那么沉了:“谢谢你……请让我继续在这里打铁,帮你们将这船造好。”
“当然可以。”
尹平志点头,对旁边的统领道:“给这位师兄安排一个好的位置和住所。”
“是,大人!”
统领顿时对冯默风客气无比,脸上的倨傲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层热络的笑意。
他上前两步对着冯默风拱手作揖,语气里满是恭敬:“冯先生,先前多有怠慢,还望您海涵。您这边请,我这就带您去住处,我给你选一处靠水的雅致院落,院里新栽的桂树刚开了,夜里闻着香得很。”
冯默风握着腰间半旧的铁拐,目光淡淡扫过对方明显紧绷的肩线,见过世间冷暖的他没多言语,只是微微颔首,随后对尹平志抱拳,跟着离开。
统领见状,连忙侧身引路,脚步放得极轻,连带着先前围在一旁的卫兵也都收了兵器,垂手立在两侧,大气不敢出。
冯默风走了一会儿,道:“你们这位大人什么来历?”
“你不知道他的身份?”统领诧异:“他就是那位降服蒙古大汗的神人啊。”
统领下意识拉高了声音,眼神里满是敬畏,伸手虚指了指来时的方向:“在那之前,当年蒙古大军围襄阳,这位神人一人逼退忽必烈大军,后来单骑闯蒙古国都,凭着一手出神入化的功夫,直冲到大汗的面前,直接用剑就抵在人家咽喉上,硬是逼得蒙古大汗臣服,尊其为太上皇。”
冯默风握着铁拐的手微顿,脸色震撼:“竟然是他。”
他心中没法平静,原本他就是奔着那位的传说来这里,没想到亲眼见到却不知。
统领继续顺着尹平志的壮举,说话间已到了一座院门前。
他推开雕花木门,院中桂香扑面而来,他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冯先生,您先歇着,我安排仆人就在院外候着,有事您随时叫他们。”
另一头,尹平志看了一眼诸多铁匠,嘀咕:“这冯默风确实品行不错,刻意来这里为造船助力。”
他的目光追着冯默风离去的方向,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许:“寻常人遭了那样的变故,要么怨天尤人,要么隐姓埋名只求安稳。
这人明知自己腿脚不便,还想着来铁匠营给造船出份力,这份不计过往、只念家国的心,比许多自诩忠勇的武将都强。”
尹平志其实很佩服这种人。
如果没有他改变天下局势,冯默风会混入蒙古军营尝试刺杀忽必烈,最后为保护郭靖和杨过离开蒙古大营被金轮法王打死。
在他看来,冯默风算是最不起眼的英雄,却藏着最动人的赤诚。
他半生背着桃花岛弃徒的烙印,瘸腿拄拐,以铁匠身份隐于市井,看似被命运捉弄,实则从未丢过骨子里的家国大义。
他没有郭靖侠之大者的光环,没有杨过的聪明,却能为护南宋甘愿潜伏蒙古军营做暗刃,明知不敌金轮法王,仍愿以铁拐为盾,用性命为郭靖、杨过铺一条生路。
这份不问归途,只问家国的决绝,比许多名门正派的虚言更重,胜过世上绝大多数人。
冯默风记了一辈子桃花岛,却从未怨过黄药师的责罚,哪怕自己过得潦草,瘸腿一辈子,仍牵挂着师门与师妹。
这份藏在粗粝外表下的柔软真诚,让他的义多了温度。
此人不是天生的英雄,只是个守住了初心的普通人,却用最朴素的行事活成了乱世里一束不灭的微光。
这让刚杀了天下贪官污吏,见遍龌龊的他从心底佩服。
冯默风算是在这世上除去郭靖之外,他第二个佩服的人。
身旁跟着的一位副将闻言,也跟着点头:“大人说得是,这人我关注过,他打铁时手上的力道和准头都不含糊,显然是把本事都用在了实处,没半点藏私。”
尹平志点头:“往后多照看些,别让底下人怠慢了他,这般有风骨的匠人,值得敬重。”
说罢,他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似乎轻快了些。
有冯默风这样的人真心助力,想来这战船的工期,能比预期更顺利些。
他回到住所,突然想到一个东西。
黑玉断续膏!
“或许黑玉断续膏用在这种人身上更有价值。”
尹平志暗想。
尹平志召来暗卫,道:“让金刚门的人过来一趟,就说有人要接续断腿。”
暗卫领命离去,不多时,金刚门的人便提着药箱赶来。
他见了尹平志,神色恭敬道:“大人召唤,不知是哪位需要续骨?”
“是一位故人,腿断了二三十年了。”
尹平志道,他引着后者去冯默风的住所。
后者坐在院中的桂树下,摩挲着自己的瘸腿发呆。
听闻动静,冯默风抬头,见是尹平志,急忙起身:“大人!”
“不用客气,都算故人,你称我尹师弟即可。”
尹平志微笑。
“不敢!”
冯默风受宠若惊,急忙摇头。
尹平志没说什么,将黑玉断续膏递到金刚门老者手中,沉声道:“这位冯师兄左腿早年被打断,你用此药为他续接,要保证他正常行走。”
“属下一定全力而为!”
金刚门的人急忙回应。
冯默风猛地站起身,铁拐撞在石阶上发出脆响:“尹大侠,你这……这太贵重了!我的腿早就废了,何必浪费……”
“你的腿是废了,但可以接起来。”
尹平志打断他,目光扫过金刚门的人,介绍道:“这人是江湖上少有的续骨高手,他拿的黑玉断续膏是接续经脉断骨的神药,接你的断腿应该没问题。”
金刚门老者打开药盒,膏体莹润如墨玉,道:“大人放心,有此药再加上我门中的续骨手法,不出三月,冯先生定能正常行走。”
冯默风望着那黑玉断续膏,又看了看尹平志,突然红了眼眶,扶着铁拐深深作揖:“尹大侠,这份恩情,冯默风这辈子都记着!”
尹平志拍了拍他的肩:“安心养伤,等你好了,还要看你亲手为巨船打造龙骨。”
说罢,便让金刚门的人开始为冯默风诊治,院中桂香浮动,掩去了冯默风抑制不住的哽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