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她拆了石膏,能扶着助行器慢慢走路了。
半年后,她甩掉了助行器,只用一根拐杖。
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很多。
"心情好,恢复就快。"
医生笑着说。
爸爸的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好。
血压稳定了,心脏也没再犯过毛病。
他的气色越来越红润,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看到爸爸正蹲在菜园里,给黄瓜搭架子。
妈妈坐在旁边的摇椅上,膝盖上盖着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我站在二楼的窗户边看了很久。
这才是他们该过的日子。
而关于老小区那栋楼的消息,也陆续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电梯停运后,所有住户重新回到了爬楼梯的日子。
六楼的老人叫苦不迭。
三楼以上的住户几乎人人怨声载道。
没了物业管理员。
楼道卫生没人管。
管道漏水没人修。
门禁系统瘫痪,外来人员随意出入。
声控灯坏了,夜里一片漆黑。
绿化彻底荒废,杂草丛生。
更致命的是。
我的律师团队正式向住建部门提交了改造维护终止声明。
住建部门随即对该楼启动了重新评估程序。
评估结论令所有住户崩溃。
由于翻新改造工程的全面终止和后续维护缺失,楼体外墙已出现开裂、管道老化回潮严重、消防设施不达标。
综合评定,该楼被重新列入危旧建筑名单。
限期一年整改。
若整改不达标,将纳入强制征收拆迁范围。
补偿标准按原始评估价每平方米八千元。
每一户的账面损失,十几万到几十万不等。
有人试图自掏腰包维修,请来了施工队。
报价出来,光是外墙加固和管道更换,就要一百八十万。
十八户平摊,每户十万。
可这只是基础维修,不包括电梯、门禁、绿化等设施。
要完全恢复到我改造后的标准,至少还需要三百万。
没有人出得起这个钱。
更没有人愿意出。
求情的人开始一波又一波地找上门来。
先是托我公司的员工传话。
然后是写联名信,寄到我公司前台。
再后来,十几个人直接跑到我的别墅小区门口。
"张总,我们错了!求你原谅我们!"
"我们再也不敢了!求你恢复电梯和维护!"
"房子是我们全家的命根子!求你高抬贵手!"
我站在二楼的窗户边,远远看着那群人。
他们的脸上满是惶恐和悔恨。
可我从那些惶恐里,看不到一丝真正的愧疚。
他们不是因为伤害了我的爸妈而跪。
是因为房价在跌。
是因为他们的利益受损了。
如果今天我心软,恢复一切。
明天他们还是那群关着门看我爸妈摔在楼梯间却无动于衷的人。
我放下窗帘。
吩咐保安。
"不见。以后谁来都不见。"
"所有决定,永不更改。"
10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到了第二年的春天。
后院的菜园经过爸爸大半年的精心打理,已经郁郁葱葱,满目生机。
黄瓜挂满了架子,辣椒串成一串一串。
妈妈的腿已经恢复到可以脱离拐杖正常行走了。
虽然走快了还是会有些不适,但日常散步、逛花园、去菜市场买菜,都没有问题。
她说她最享受的事情,是每天早上和爸爸一起去后院摘菜。
然后拎着新鲜的蔬菜,回厨房做一顿丰盛的早餐。
那种踏踏实实的感觉。
是在那栋楼里,永远也不会有的。
爸爸也变了。
他不再沉默寡言了。
以前在老小区的时候,他话越来越少,眉头越来越紧。
现在他话多了,爱笑了,有时候还会哼两句老歌。
有一天傍晚。
我下班回来,看到爸爸正在后院给鱼池换水。
妈妈坐在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一刻,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至于那栋楼。
后来,我收到了住建部门的正式通知。
经评估,该楼未能在限期内完成整改。
正式纳入危旧建筑强制征收范围。
补偿标准按照原始评估价执行每平方米八千元。
与此同时,周边同地段经过旧改的小区,均价已经突破三万。
差价之大,让每一户住户都面临着巨额的实际损失。
当初因为我的改造白赚的几十万,此刻不仅全部蒸发,还要倒贴搬迁费、租房费和过渡期的生活成本。
最讽刺的是。
王姨的那套602。
她因为诈骗罪被判了两年六个月。
她的丈夫为了凑律师费和罚金,想卖掉602。
挂了两个月,无人问津。
最后被法院强制拍卖。
成交价是原价的三分之一。
赵哥被追究了共犯和失职渎职责任。
退赔了全部非法所得,外加罚款和赔偿。
丢了工作,留了案底。
听说后来在郊区一个工地上找了份临时工。
月薪三千。
而那部电梯。
我没有让它闲置。
我联系了市郊一家公立养老院。
那是一家专门收住失能和半失能老人的福利机构。
三层楼,没有电梯。
老人们每天靠护工背上背下。
护工人手不够的时候,很多老人一整天都只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连下楼晒太阳的机会都没有。
我把电梯拆了,重新安装到了那家养老院。
安装费、调试费、后续三年的维护费,全由我承担。
电梯启用那天,我带着爸妈一起去了。
养老院的院长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感谢的话。
我妈红了眼眶。
她拉着我的手,轻轻拍了拍。
"晚棠,这台电梯,总算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回家的路上,爸爸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树。
忽然说了一句。
"晚棠。"
"嗯?"
"你说那栋楼里的人,他们最后悔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
"大概是房子吧。"
爸爸摇了摇头。
"不是。"
"他们最后悔的,是亲自证明了,善良的人给出去的东西,是可以收回来的。"
我没说话。
只是轻轻踩了一脚油门。
车子带着一家三口,朝着家的方向,稳稳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