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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同学群因两则重磅消息忽然活跃起来。
一是女星云舒晚官宣离婚。
听说顶尖律师出手,诉讼大捷,一举分割薄情前夫半数身家。
二是这位代理律师,竟是她年少初恋周亦珩。
「亲手帮初恋打离婚官司,妥妥现实版何以琛!」
「求求一定要破镜重圆,成全我的意难平!」
作年来稳居北城大学情侣榜榜首的一对,
无数人见证过他们的热烈相爱。
这其中,也包括我。
我望向结婚照上周亦珩冷峻的眉眼。
忽然有些难过。
1
「周亦珩向来只接高端商事大案,寻常官司一概不接,怎会破例接手离婚案?」
「说到底还是舒晚特别,从前他便对她万般迁就,自然甘愿破例。」
「但如今他可是业界头部的律所合伙人,会不会早就有家室了?」
此话一出,群里安静两秒。
随即有人接话。
「不可能吧,能嫁给周亦珩,换谁都会大肆炫耀,根本藏不住。」
「再说以周亦珩对感情的态度,是不可能将就的。」
大家默认周亦珩未婚,越嗑越起劲。
「从前是骄纵大小姐和法律系寒门贵子,现在是明艳女明星和律所合伙人,这俩人怎么一直都是言情文顶配人设啊!」
「快看同框照片,啧啧,光是站在一起就cp感拉满。」
我始终没有说话。
界面停留在刚才群里发的出庭照片上。
周亦珩为戴着口罩墨镜的云舒晚撑伞。
自己的西装肩头却洇出一片深色。
二人目光交织。
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一张狗仔偷拍的新闻图。
却拍出了周亦珩珍藏的合照那般亲昵。
打扫卫生时,我曾从抽屉最里层发现。
云舒晚对着镜头浅笑嫣然。
他不在意镜头,侧头看她,眉眼缱绻。
如果仔细瞧,不难发现背景人群中,有我的影子。
不过周亦珩眼里再容不下他人。
大概也从没注意到过。
敲门声拉回飘忽的思绪。
「吃早餐吗?」
卧室门口,周亦珩忽然探头问我。
2
门没关。
只是以我们之间相处的客气程度,
他还是下意识敲了敲门。
衬衫袖口挽起,小臂青筋分明。
性感得要命。
「吃,谢谢。」
我应声起身下床。
今天做的是简单的温牛奶烤吐司。
周亦珩不太喜欢吃吐司边。
每每撕下来放一旁,会被不喜浪费粮食的我吃掉。
两年来,渐渐成了习惯。
这次,他默认将吐司边放进我餐盘里。
我低头看着,没动叉子。
其实我也不喜欢。
但我不是云舒晚,周亦珩并不会征询我的喜好。
我曾在宿舍楼下见过他拎了数十种早餐。
神情宠溺问她:
「小姑奶奶,上次你说不好吃没吃完,这次总有你喜欢的了吧?」
住在云舒晚隔壁宿舍,托她的福。
我也曾被分享到这些早餐。
周亦珩坐在对面,用餐动作慢条斯理。
一如他在法庭上滴水不漏的模样。
抬头看我一眼,语气平淡:
「怎么不吃?」
我推开餐盘:「吃不下。」
周亦珩边翻报纸边说:
「至少得喝些牛奶…」
「周亦珩,」我打断他,
「你接了云舒晚的离婚诉讼?」
我从不过问他的工作。
这是第一次。
周亦珩默了两秒,沉声说:
「她遇人不淑,作为老同学该帮一把,更何况…」
更何况,二人关系不限于同学。
占据着彼此青春,整整四年。
我并不想听完。
没等他把话说尽,兀自起身。
「我先去上班了。」
今天工作状态出奇地差。
浑浑噩噩,像是病了。
晚上聚餐时,几乎都是游离着,跟在众人身后。
直到同事忽然激动摇晃我的胳膊:
「天呐!那不是律界新贵周亦珩吗?」
我猛地抬头。
不远处,周亦珩随意将西装外套搭在小臂处,慵懒随性。
而对面,坐了一个女人。
饱满圆润的后脑勺,质感高级的羊绒大衣。
只用一秒,我便猜出这个熟悉的背影。
3
我加快脚步,从一旁经过。
「对面的…不会是云舒晚吧?杳杳我们吃到大瓜了!」
同事声音不小,还带上我的名字。
周亦珩从菜单中抬头,望过来。
他的眼睛生的极好,配得上一句「看狗都深情」。
如今年岁渐长,更加深邃而清冷。
「温杳。」
周时樾出声。
我僵硬地转身,看清了云舒晚的脸。
依旧那么漂亮,熠熠生辉,令人自惭形秽。
她礼貌地站起身来,脸上闪过一丝迟疑:
「…温杳?是我同学吗?」
周亦珩目光扫过我,轻声应是。
他并没有解释二人之间的关系。
也丝毫没有被抓包的愧疚。
对此,我并不意外。
只是心中又涩又涨,难以言明。
云舒晚上下打量着我:
「我记得你,当年沉默寡言,瘦瘦小小的,现在这么漂亮啦。」
一句话,将我带回那个自卑压抑的大学时代——
性格不讨喜的孤儿,被孤立排挤,存在感低到如同路边野草。
我强行挤出一抹笑:
「先跟同事吃饭去了。」
终于得以逃脱。
吃饭时,同事们七嘴八舌问她。
「不够意思啊,和大明星是同学,还认识周大律师,怎么都不告诉大家!」
「不太熟。」
「可惜了,咱们公司之前想和周律他们律所合作,老板找遍人牵线搭桥,最后都没成呢。」
「不过他俩怎么会一起吃饭,不会是…地下恋情吧?」
我苦笑。
周亦珩的隐婚对象是我。
换云舒晚,他或许会宣告全世界,自己娶到了年少最爱的人吧。
我摇摇头,不再回应。
这顿饭吃的心不在焉。
一行人去结账时,被前台告知周先生已经付过账单。
同事愈发好奇,问我从前和周亦珩是不是关系不错。
怎么会…大学时期,他连我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我只好搪塞:
「他向来大方。」
云舒晚亦如此。
她满足群里众人八卦的心思,「大方」地分享了与周亦珩共进晚餐的照片。
掀起又一波新的讨论。
【啊啊啊啊啊我还以为大忙人不会看群呢,当着正主的面磕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周亦珩怎么比学生时代更帅了,除了云大明星,我想不到第二个配得上他的女人!】
聊天界面快速滚动,我的思绪也随着拧作一团。
回到家,周亦珩罕见地没有待在书房处理工作。
整个客厅,只亮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是一瓶几乎见底的罗曼尼康帝。
似乎是喝的又急又凶。
自律克己如他,只有在遇上云舒晚时,才会放肆一回。
想到这,胸口莫名揪得发痛。
我想,是不是该去医院看看。
沙发上那人却清冷开口: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4
周亦珩问的突然。
愣了片刻,我才答:
「没有。」
心照不宣的婚姻,不咸不淡的感情。
又有什么好质问的呢?
周亦珩不爱我,我心知肚明。
他却不说话了。
站起身,径直走来。
眼里充斥着莫名的情绪,而后俯身,吻住。
我被突如其来的吻惊得整个人猛然僵住。
来不及做出动作,周亦珩的唇已经离开。
他声音哑涩:
「我们谈谈..」
谈什么?离婚吗?
所以才破天荒地吻我,像最后的甜头。
脑子里「嗡」的一声,我下意识想逃避。
「我累了,先去休息。」
周亦珩没强求。
只是那晚睡觉时,从身后抱住我。
很轻地说了声「对不起」。
会对不起,才会说「对不起」。
这是我最不想听到的话。
胸口绞痛又加剧了。
我想身体真奇怪。
竟会被毫无外力的言语而击溃。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去医院做检查。
各项数值都很健康。
好奇怪,我不明白我怎么了。
只好去求助周亦珩的奶奶。
市郊别墅,偌大且幽静。
我和周亦珩因奶奶结缘,也是在她的撮合下步入婚姻。
奶奶对我向来疼爱。
一眼便看出我状态不佳,口吻试探:
「杳杳,和亦珩吵架了?」
我摇摇头。
别说吵架,我们连争执都不曾有。
「亦珩这孩子,不知道小姑娘是要惯着的,回头奶奶说说他。」
我想奶奶一定没见过云舒晚。
不知道周亦珩有多惯着她。
大学时期,他曾是校园表白墙上照片最多的人。
身型清瘦,眉眼偏冷。
在优越的骨相下,连身上洗得发白的基础款T恤都为他增添几分清冷感。
那年流行的词——高岭之花,仿佛就是为周亦珩量身定制的。
女孩们趋之若鹜,他却客套疏离,界限感极强。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
被学校里有名的作精大美女拿下了。
对云舒晚,他有求必应。
全然纵容她的小性子。
哪怕啃半个月食堂的馒头,攒钱吃顿她随口一提的漂亮饭。
即便她减肥一口不吃,只是为了拍张出片照。
哪怕错过重要考试,背着她一路狂奔去医院。
即便她只是装病逃避体测。
我没有作的资格。
因为我很小就明白,没有人会容忍一个孤儿任性。
所以乖巧,懂事,不吵不闹。
和周亦珩结婚后,更是小心翼翼——
我不是云舒晚,他不可能惯着。
「亦珩啊,还是喜欢你的…」
奶奶拉着我的手,浑浊的双眼写满真诚。
我却只觉得是她老糊涂了。
周亦珩如果喜欢我,我还会惴惴不安吗?
一瞬间,脑海中忽然顿悟,
对我身体的反常做出解释——
我在害怕。
5
我向来是个习惯等待的人。
等超市晚间八点半的打折区,被大家哄抢而尽。
等停运的公交到天黑,才后知后觉走路回去。
等孤儿院一波又一波的领养人,直到长大也无人问津。
习惯性的,我好像又准备等。
等周亦珩和云舒晚旧情复燃。
再被动地接受离婚。
从前的等待,都是麻木而迟钝的。
只有这次,我在害怕。
人总要为自己勇敢一次。
我第一次去周亦珩工作的律所。
前台小姑娘们正在讨论昨天的热搜:
「云舒晚也太惨了吧!老公出轨不说,离婚了还要给她泼脏水买黑稿,说她耍大牌抢资源。」
「好在咱们周par一早就给对面发了律师函。美女实惨,谁看了不心疼?」
怪不得周亦珩今天七点就走了。
「周律目前正在休息,请问您有提前预约吗?」
二人注意到我这个生面孔,问道。
「我是他太太。」
亮明了自己的身份后,她们掩饰不住地惊讶。
但很快便恢复职业笑容,带到周亦珩专属办公室前。
我没急着进去,想了许多接下来要说的话。
「还喜欢云舒晚吗?」
「有离婚的打算吗?」
「如果没有,可不可以试试喜欢下我?」
鼓足勇气,终于走近。
办公室内的对话沿着细窄的门缝传出,听得仔细。
周亦珩的声音压着怒气:
「关于你说的那些,我没有办法不去心疼,甚至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么无力…」
话未说尽,最后一幕,是云舒晚哭得梨花带雨,
从背后抱住了他。
我转身,不敢再看。
浑浑噩噩回到家,借助安眠药,我睡了好长一觉。
梦境清晰,回到大学时期。
我蹲在梧桐道旁捡掉落的银杏。
抬眼便看见周亦珩云舒晚系松开的围巾。
指尖碰过她颈侧,温柔得不像话。
我攥着满手心黄叶,静静站在树后,全程无人看见。
看,无论过去多久。
周亦珩依旧看不见我。
惊醒时天色已暗,枕边半空。
阳台却有星火明灭。
自结婚起,周亦珩便戒了烟。
但和云舒晚重逢,似乎再次让他乱了心。
似乎是在打电话,断断续续的声音隔着玻璃门传来。
「舒晚,我还没有跟她坦白,慢慢来吧。」
他推开门,进屋。
情绪却没彻底收住。
连眼眶,还是红着的。
对视间,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等他去浴室洗完澡,淡淡烟草味已经被檀香沐浴露替代。
他低声问我:
「我们要不要谈谈…」
我呼吸一滞,身子不由自主一僵。
「算了,」他却掉转话头:
「今天怎么会突然去找我?」
我口吻平静:
「路过而已。」
「当时我在忙工作,抱歉。」
他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下一秒,周亦珩翻身覆上。
黑暗里,他如星芒般的眼眸里染上情欲。
细致地吻过我的脸颊、耳后、脖颈。
我没有任何回应。
只是漠然地偏头,望着一片漆黑的窗外。
在他的手触碰上胸前睡衣纽扣时,
我想起下午那一幕,忽感一阵恶心。
推开他,到浴室里吐得昏天黑地。
「对不起,我不该抽烟的。」
周亦珩跟在我身后,自责道。
拍背,递水,眼底的担忧不像假的。
我想周亦珩真沉得住气啊。
比我还沉得住气。
我不想再「慢慢来了」。
等待被一刀刀剜去血肉,不如痛快得好。
我从洗手台中抬头,对上镜子里他那双好看的眼睛。
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周亦珩,我们离婚吧。」
6
周亦珩拍背的动作顿住。
手悬在半空,没有收回。
「你说什么?」
「离婚。」
我撑着洗手台,指尖发白。
「你听清了。」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
眼底翻腾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那大抵是疑惑。
疑惑为何谨小慎微的妻子,为何突然不识好歹地提出离婚。
我转身,与他错身而过。
却被一把抓住手腕,力道大得发疼。
「温杳,看着我。」
我没动,视线里只有他微微颤动的喉头。
他掰过我肩膀,迫使我抬头。
「给我一个理由。」
「周亦珩,」我笑了一下,「你手劲太大了。」
他像是被烫到,猛地松开。
后退一步,背撞上浴室门框。
整个人像被抽空。
除了出身,周亦珩这辈子大概从未受挫。
被提离婚对他而言,打击这么大吗?
我不明白,心底的情绪也不允许我再去掏空心思想明白。
于是捂住几乎要落下泪来的眼睛,说:
「你可以先出去吗?我想先睡一觉。」
「我们谈谈…」
「有什么明天再谈,不管是财产分配,还是要先瞒住奶奶,我都配合你。」
今晚所有的勇气都只够支撑我说完离婚二字。
其余细则,我不想现在谈。
周亦珩走了。
走之前,在床头柜上放杯温水。
这晚,梦里的视角没了周亦珩。
只有孤立无援的温杳。
我已经很久不曾想起那时的自己。
不像家境优越的云舒晚一样明艳开朗,
也不像同样出身的周亦珩那般不卑不亢。
我是个自卑的、被边缘化的透明人。
刚得知我是孤儿时,有意无意的打量。
见我喝烧开的自来水时,微不可闻的撇嘴。
这些对自尊心的敲打,我都承受的住。
转折发生在一次给室友带饭。
刷我的餐卡,七块五。
室友给了七块。
而我只是说了句「还有五毛钱」,
就成了她们口中锱铢必较的人。
「孤儿院长大的嘛,爱计较,没情商。」
「也怪不得咱们烦她,她要是讨人喜欢,不早被领养走了?」
从背后的窃窃私语,
到对我的故意忽略。
再到拉帮结派的孤立。
……
四年,真的很难熬。
周亦珩是我阴暗缝隙里,唯一能瞥见的一束光。
所以再次遇见时,我迫切地想抓住。
贪恋他施舍的一丁点温暖。
此后几天,周亦珩早出晚归。
一回家就把自己关在书房,和我碰不到面。
凌晨两点,我被渴醒。
出来倒杯水时,
看见他站在客厅阳台, 指尖烟头忽明忽暗。
我问他:
「协议拟好了吗?」
他掐灭,神色淡淡地望着我。
而后什么也没说,目不斜视从我身边经过,回了书房。
阳台的烟灰缸堆得快要溢出来。
他在烦恼什么,我不知道。
也不想再去猜了。
7
班上有同学结婚,请柬发在群里。
云舒晚回复恭喜,并说自己会参加婚礼。
大明星一呼百应,大家纷纷跟上。
【那我也要去!好久不见舒晚啦,期待期待。】
【能把周大律师也叫上吗?不敢想你俩一块出现会有多养眼!】
云舒晚淡淡回:
【他最近工作很忙啦,有时间肯定让他陪我去。】
周亦珩很忙吗?
大概是吧,都过去半个月了,离婚协议还没拟好。
这不太符合他一贯的行事作风。
我同所有同学都不交好,尤其是这对马上要结婚的新人。
正欲退群,有人突然说:
【还记得咱们班那个绿茶女吗?要是知道你俩修成正果了,肯定恨得牙痒痒吧哈哈哈哈哈哈。】
【她这种人一辈子,估计就琢磨着怎么介入别人感情,不过真爱才不会被拆散呢!】
我的手顿住。
历历在目的鄙夷与诋毁,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陈庭,这位头像都换成了婚纱照的准新郎。
大学时曾多次发信息骚扰我。
我不回应,却变本加厉。
甚至曾偷拍我体育课上跑步的视频。
放大画面,定格在我起伏的胸部上。
是路过的周亦珩发现,冷着脸勒令他删除。
即便他不认识我,也不会纵容这样的行为。
而陈庭的女朋友李玥玥,这位婚纱照上洋溢着幸福笑容的新娘,在得知一切后没有选择分手。
相信了他站不住脚的解释,将一切归结于我。
宿舍厕所里,冷水从头淋下。
七八个人围着我,说尽这辈子最恶毒的话。
「就是你勾搭我男朋友?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
「我没有,是他几次三番骚扰我。」
「笑话!谁看得上你这么个穷酸土妞啊,没有镜子总有尿吧?」
「我真的没有,他还偷怕我…」
「那…那是你故意的!跑步时不穿运动内衣,不就是想晃给男人们看吗?」
生活费都捉襟见肘的20岁,负担不起一件运动内衣。
没有束缚身体本该自由的一部分,成了我的过错。
我推开人群,跑了出去。
脏水与泪液混杂着,头发粘连在脸上,视线不清。
模样狼狈地撞到了宿舍楼下正等人的周亦珩。
他扶了我一把,很快松手。
「同学,怎么了?」
未开口,云舒晚已经下楼。
「亦珩,你等多久啦?」
我低着头,仓皇离开。
却被周亦珩叫住:
「等等!」
只能看见地面的视线里,忽然出现一抹白。
周亦珩递来一张洗得有些磨损的手帕,说:
「我想你可能需要这个。」
我接过,跑开。
8
后来在校园里,我遇到周亦珩无数次。
有次替人拿快递赚钱,抱不住散了一地,也是他路过帮我捡起来。
在教导处并肩而立,一起递交助学申请表时。
我期待他会记得我。
可帮过我三次,他依旧对我没有印象。
这些都只是他善意释放的一小部分。
我却不识好歹地喜欢上了他。
这或许是我这辈子干过最轻而易举的事。
……
【新婚快乐,祝二位锁死。】
我在群里回复。
【?这人是谁?】
在众人一连串的问号中,我退了群。
但很快,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是云舒晚。
疑惑之际,第二条申请接踵而来。
这次附上了理由:
「我知道你和亦珩的关系。」
8
云舒晚约我见面。
过去那么多年,我变得比以前爱笑些,阳光些,漂亮些。
但在她面前,依旧自惭形秽。
她比我到的早,远远看见就起身招手打招呼。
满脸笑意地问候,说好久不见。
温和友善,还漂亮得令人挪不开眼。
同窗四年,我们几乎没有说过话。
如今却为一个男人坐在彼此对面。
这让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在云舒晚先打破尴尬:
「大家都你没什么印象,但我记得你。
「你之前就喜欢亦珩吧?」
我刚端起的杯子僵在半空,没有回答。
只听她继续道:
「女生的第六感太准了,你每次小心翼翼偷看亦珩时的目光,我都能捕捉到。」
被拆穿的羞耻感涌上来。
但我很快就想明白了。
喜欢周亦珩不是错,我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觉得难堪?
索性装得大方,承认:
「是,我那时便喜欢他。」
她愣了愣,笑意更浓:
「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
「当年你处境艰难,亦珩心善,帮过你几次。
「我还问过他呢,为什么要帮温杳解围,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
我猛地抬头,和她对上视线。
而她不紧不慢喝了口咖啡,说:
「他回答我:温杳是谁?,这样一个对路过的流浪猫狗都心软的人,真是拿他没办法。
「不过我理解你的,喜欢亦珩是人之常情,当年追他的女生多了去了,情书我都不知道扔了多少封,你什么都没做,倒还挺有…」
自知之明。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掉转话头:
「前段时间再见,是亦珩告诉我你们结婚了的。
「当年分手时,我说让他等我,最多四年,读完研我就回来,你们…就是四年后结的婚吧?」
是。
毕业后,我们在工作中重逢。
借着校友的名头,逐渐熟络。
两年前,双方默认,省去流程,没有仪式。
去民政局登记了结婚。
我把这看成上天对我贫瘠人生的馈赠,
原来是周亦珩等了四年后,心灰意冷的将就。
「是我食言了,不怪他。」
云舒晚叹了口气:
「知道对方是你后,我心情有些复杂。
「一是对你有些愧疚,亦珩这件事做得不妥,选谁不好,偏偏选我的同班同学,怎么可能不是为了报复我。
「二则…又有几分庆幸。」
她同情地看着我:
「还好是你,不是其他足够匹配得上他的女人,不然我还真怕他爱上别人。」
云舒晚依旧是微笑着的。
说出的话却有些刺耳。
我忽然就生了几分勇气:
「你今天为什么要来找我?」
她语气诚恳:
「温杳,我明白你现在不好受,但身为老同学,我没有办法看你一直被蒙在鼓里,耽误自己的终身幸福,不管你信不信…」
「我不信。」
我斩钉截铁打断她。
9
云舒晚有些惊讶。
「我不知道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是什么目的,但至少不是为了我好。
「说那么多,旁敲侧击提醒我,只能说明…」
我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拎包起身。
「其实你也对自己的感情没信心。」
说完,我不再看她的表情,直接离开。
身后,云舒晚声音抬高:
「我当然有信心,亦珩为了帮我离婚日夜不休,你还不懂吗?」
风一吹,思绪有些乱。
似乎在我忽略与认定的桩桩件件里,逐渐浮现出疑虑。
我理不清,于是去老宅找奶奶。
周亦珩父母早逝,由奶奶拉扯大。
虽早年经济困难,但老太太生性豁达,才养出周亦珩不卑不亢的性子。
我想她能为我指点迷津。
「亦珩和我说,你跟他提了离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下意识道歉:
「奶奶,对不起…」
「傻孩子,」她笑笑:
「你是什么人奶奶都看在眼里,亦珩有问题,不是你的错。」
我摇摇头:
「是我起了贪念。」
她握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球一片氤氲:
「是我没把孙子养好。」
我看着有些难受,也红了眼眶。
「亦珩是我一手拉扯大的,我最了解不过,闷葫芦一个,有什么话都藏肚子里不愿意表达。
「自他懂事起就没让我费过神,连高中要交书本费,他都没告诉我,自己去工地搬砖挣钱。
「可昨天他来找我,十几年来我头一次见他茫然。
「他问奶奶,怎么办?我不想离婚。」
我把头埋进衣领里,说:
「但他喜欢的人回来了。」
奶奶叹气,过了半晌,才开口:
「当年家境悬殊大,那姑娘不敢在他身上赌前程,一声不吭分手出国。
「亦珩知道后没有拦,消沉失意了很长时间,这些我都不瞒你。
「你们毕业两年后,亦珩已经小有名气,当时那姑娘结婚前还知会过他,话里话外只要他透露半分阻拦的意思,她就退婚。
「一张机票飞过去就能挽回,但亦珩什么也没做,还随了份子钱。
「杳杳,你们结婚,是亦珩说想让我安心吧?其实我从没催过,都是他自己的主意,拿我当幌子罢了。」
我猛地抬起头,有些愣怔。
两年前,我们还只是较为合拍的朋友。
跳过恋爱,周亦珩说:
「奶奶年纪大了,想看着我成家立业,你愿意嫁给我吗?」
所以我一直以为…
这是一段双方心照不宣的契约婚姻。
奶奶握住我的手,说:
「我孙子我知道,主意正得很。
「给这哑巴一个机会,你们需要坦诚地谈谈。」
10
陈庭与李玥玥婚礼当天。
周亦珩一早便起走了。
他似乎总在有意避着我。
站在玄关,和刚醒的我四目相对。
我想起奶奶说的话,刚想和他谈谈:
「周...」
他就立马转身出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了门。
桌上留有一个文件袋。
是离婚协议吗?
周律的办事效率真低,竟拖了大半个月。
打开袋子,里面的内容却让我瞳孔放大。
......
我化了妆,站在衣柜前挑挑选选。
最后拿了条黑色丝绸长裙。
这是去年周亦珩到澳洲出差时随手带的。
不知是他选的,还是面面俱到的助理选的。
我没穿过,也不敢穿。
怕穿着不好看让他失望。
又怕他压根不记得,让自己失望。
第一次上身,站在镜子前,
才发现很适合我。
所以说,不试试怎么能知道呢?
群里发过请柬,我来到婚礼现场。
一眼便看见了云舒晚。
她坐在同学桌的主位上,身边围满了堆笑的面孔。
「哎呀,那你们现在到底有没有和好呀。」
众人起哄间,云舒晚有点下不来台。
她红了脸,别过头去:
「别问了。」
大家心领神会,以为是刚离婚的她不便太早回应。
有人眼尖,偷偷打量我:
「这人好眼熟,是不是温杳?」
「你瞎了?温杳哪有那么漂亮。 」
我走近,冲他们点点头:
「我是温杳。」
片刻寂静后,大家交头接耳。
「疯了吧,她怎么敢来的!」
「还穿黑裙子参加婚礼,安的什么心呐。」
「这不是自找尴尬嘛,一桌人谁愿意搭理她啊。」
面对这种情况,我似乎不像从前那样自卑羞愧了。
视若无睹地坐下。
两位新人来敬酒时,直奔云舒晚。
陈庭四处张望:
「老同学,周大律师怎么没来?」
云舒晚表情尴尬,显然害怕我说什么,一直偷偷瞄我。
我便好心替她回答:
「有庭审,抽不开身。」
刚收到周亦珩的短信,问我有没有吃饭。
随手给他拍了张婚礼现场后,他也回了我一张在法院的照片。
角度…对着西装革履的上半身,肌肉刻意绷紧。
看起来有几分老房子着火的禁欲感。
陈庭大失所望,寻着声音看见是我,又面露惊恐。
怕我砸场子么?真有意思。
李玥玥率先反应过来,扯了扯陈庭的衣袖,对我说:
「都是老同学,谢谢赏脸。」
我也回以微笑:
「不用谢,反正我也没随礼。」
李玥玥这下挂不住脸了,上下打量我。
「看你现在的穿着打扮,毕业后应该过得很不错吧?」
我口吻平常:
「嗯,挺好的。」
「那就好,你的日子也不容易,终于熬出头了。」
她噗嗤一笑,继续说:
「不过底层出来的人终究也洗不掉身上的穷酸气,不随礼没事,你敞开吃哈,等会儿我叫人给你拿俩打包盒。」
11
此话一出,众人哄笑。
我没恼,而是指了指不远处坐满孩子的一桌。
「那些家长们,知道你上学时把同学拉到厕所实施霸凌吗?」
李玥玥笑容僵住,气急败坏:
「你胡说什么!有证据吗?!」
我不紧不慢,继续道:
「事实如此,而且就算我拿不出证据,你比我更清楚舆论的力量,到时候家长们还会放心把孩子交给你吗?哦对了,教育局应该也不允许老师收受学生家长的随礼吧?」
李玥玥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喉咙里像是被人掐住了似的,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或许想起自己刚考上的编制,想起学生家长们对她的信任。
但独独没有对我的愧疚。
我端起酒,朝她举杯。
「别怕,我现在不会去教育局举报你,但...说不定哪天心情不好就去了呢?」
比起毁掉,更痛苦的是活在随时可能被毁掉的恐惧里。
我会在她最风光的时候,一举击溃。
陈庭眼见事态严重,赶忙出来说:
「玥玥说错了话,我替她道歉,都是老同学,别闹那么难看。」
我反问他:
「你现在还喜欢看女孩跑步么?」
陈庭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张嘴想辩解,最后只挤出一句: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是啊,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点了点头,平静道:
「可我现在跑步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地含胸驼背,还是会害怕别人的目光。你说奇怪不奇怪?」
我看向最前面那桌,刚才陈庭点头哈腰,想来应该是他的领导。
「听说你进了外企,前途无量,也不知道贵司的企业文化允不允许接纳一个热衷性骚扰的员工。」
果不其然,陈庭瞬间慌乱,连忙道歉:
「对不起,我以前糊涂,你大人有大量…」
我打断他:
「以前?现在也好不到哪儿去吧,刚在台上誓词环节时都跟下面已婚女同事眉来眼去呢。」
李玥玥死死瞪着我的眼神,转移到陈庭脸上。
「陈庭!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毕竟是大喜的日子。
自然要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
我笑着劝解:
「继续装一对恩爱夫妻吧,我真心祝愿你俩锁死,不要祸害其他人。」
我拎包起身,刚想走,又回头补充道:
「对了,千万不要生女儿,不然万一她以后上学时,遇上像她父亲一样的人呢?」
李玥玥彻底疯了,面目狰狞地扑过来。
「我要撕烂你的嘴!」
动静不小,宾客们纷纷望过来。
陈庭保持着最后的理智,拦住她,朝云舒晚说:
「我们要告她寻衅滋事!舒晚,能帮我们联系一下周律师吗?」
从吃瓜人突然被拉进战场,云舒晚尴尬地涨红了脸:
「亦珩很忙的,再说他是商事律师…」
我不甚在意地笑笑:
「换个律师吧,周亦珩是我丈夫,可能不太方便。」
12
众人震惊,此起彼伏地讨论着:
「她说的是真的吗?今天这阵仗不像假的啊。」
「那云舒晚这么误导咱们,搞得真要旧情复燃似的。」
「天呐,不会告到我头上吧,以前李玥玥欺负她时我也在场…」
我居高临下地,环顾四周每一张脸。
有漠然的,有惊恐的,有看好戏的。
甚至还有马上转变立场,想上前和我套近乎的。
胸口,似乎有根扎根很久的刺,终于被拔掉。
连带着软弱,也被一并攥住。
「你们当中有很多人,欠我一句道歉。
「今天来这儿,就是好奇那么多年过去,大家会不会有什么改变。
「看来是我想多了,你们依旧势利,庸俗,一群乌合之众。」
离开时,身后爆发新人的刺耳的争吵。
我不知道他们会作何感想,
但肯定的是,自己一定毁掉了这场婚礼。
有种带着恶趣味的开心。
刚走出酒店,
一件西装外套,搭上我肩膀。
周亦珩不知何时等在这里。
他接过我手中的包,同我并肩走着。
「你很开心?」
他问我。
我点点头:
「很明显吗?」
「嗯,你开心时就会不自主地手指缠绕发尾。」
「......」
我放下正在绕头发的手,陷入沉默。
过了会儿,才说:
「谢谢。」
文件袋里,是关于全部大学同学的工作生活资料。
「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一切的?」
「那天和云舒晚吃饭遇见你,是她告诉的我。」
周亦珩停下脚步,看着我:
「抱歉,我之前不知道。
「后来想问你,可你好像不太想提起,我就自作主张为你准备了这个。」
有太多的疑问。
我也停下来,仰头看着他,问:
「你一个商事律师,为什么帮云舒晚打离婚官司?」
「…她给的太多,够买下之前你说很漂亮的澳洲度假别墅,本来想等你生日再当礼物送你的,现在没惊喜了。」
「她知道你已婚吗?」
「当然,接下案子时我就告知了。」
「那你们为什么一起吃饭?」
「不止有她,还有她经纪公司的人,他们拖云舒晚牵线搭桥想要和律所合作,不过最后律师代理费没谈拢,你老公身价太高。」
「那…在你办公室那天,你为什么说心疼她?」
讲到这儿,周亦珩沉默了片刻。
终于想起来后,他无奈道:
「我那是在说你。
「其实那些天我睡得不好,很想做些什么,我考虑自己帮你解决,但有些刺不由你亲手拔出来,可能无济于事。」
「那你抱她…」
「温杳,」他扶额,语气很软:
「注意措辞,是她抱了我,不过我立马推开了,而且吓得不轻,马上将后续她对前夫的控告交给了律所其他律师。」
我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突然觉得很多困扰我的疑问,清晰明了地串联了起来。
周亦珩微微弯腰,盯着我:
「还离婚么?」
我:「……」
「你老公工作效率很差,拟离婚协议的流程大概要走一年,能等吗?」
我故意逗他:
「那省事点直接离吧,我什么也不要。」
他顿住,压低声音:
「但工作能力挺强的,要是不想离,我能和你拖个十年八年。」
我不说话了,闷头往前走。
周亦珩不紧不慢地跟着我。
影子在阳光下拉长交叠,不分彼此。
落进满地斑驳的梧桐光影里。
他伸手拂去悠悠落在我肩上的叶子。
却被我握住。
「看你表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