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梧桐晚来音 >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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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学同学群因两则重磅消息忽然活跃起来。

    一是女星云舒晚官宣离婚。

    听说顶尖律师出手,诉讼大捷,一举分割薄情前夫半数身家。

    二是这位代理律师,竟是她年少初恋周亦珩。

    「亲手帮初恋打离婚官司,妥妥现实版何以琛!」

    「求求一定要破镜重圆,成全我的意难平!」

    作年来稳居北城大学情侣榜榜首的一对,

    无数人见证过他们的热烈相爱。

    这其中,也包括我。

    我望向结婚照上周亦珩冷峻的眉眼。

    忽然有些难过。

    1

    「周亦珩向来只接高端商事大案,寻常官司一概不接,怎会破例接手离婚案?」

    「说到底还是舒晚特别,从前他便对她万般迁就,自然甘愿破例。」

    「但如今他可是业界头部的律所合伙人,会不会早就有家室了?」

    此话一出,群里安静两秒。

    随即有人接话。

    「不可能吧,能嫁给周亦珩,换谁都会大肆炫耀,根本藏不住。」

    「再说以周亦珩对感情的态度,是不可能将就的。」

    大家默认周亦珩未婚,越嗑越起劲。

    「从前是骄纵大小姐和法律系寒门贵子,现在是明艳女明星和律所合伙人,这俩人怎么一直都是言情文顶配人设啊!」

    「快看同框照片,啧啧,光是站在一起就cp感拉满。」

    我始终没有说话。

    界面停留在刚才群里发的出庭照片上。

    周亦珩为戴着口罩墨镜的云舒晚撑伞。

    自己的西装肩头却洇出一片深色。

    二人目光交织。

    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一张狗仔偷拍的新闻图。

    却拍出了周亦珩珍藏的合照那般亲昵。

    打扫卫生时,我曾从抽屉最里层发现。

    云舒晚对着镜头浅笑嫣然。

    他不在意镜头,侧头看她,眉眼缱绻。

    如果仔细瞧,不难发现背景人群中,有我的影子。

    不过周亦珩眼里再容不下他人。

    大概也从没注意到过。

    敲门声拉回飘忽的思绪。

    「吃早餐吗?」

    卧室门口,周亦珩忽然探头问我。

    2

    门没关。

    只是以我们之间相处的客气程度,

    他还是下意识敲了敲门。

    衬衫袖口挽起,小臂青筋分明。

    性感得要命。

    「吃,谢谢。」

    我应声起身下床。

    今天做的是简单的温牛奶烤吐司。

    周亦珩不太喜欢吃吐司边。

    每每撕下来放一旁,会被不喜浪费粮食的我吃掉。

    两年来,渐渐成了习惯。

    这次,他默认将吐司边放进我餐盘里。

    我低头看着,没动叉子。

    其实我也不喜欢。

    但我不是云舒晚,周亦珩并不会征询我的喜好。

    我曾在宿舍楼下见过他拎了数十种早餐。

    神情宠溺问她:

    「小姑奶奶,上次你说不好吃没吃完,这次总有你喜欢的了吧?」

    住在云舒晚隔壁宿舍,托她的福。

    我也曾被分享到这些早餐。

    周亦珩坐在对面,用餐动作慢条斯理。

    一如他在法庭上滴水不漏的模样。

    抬头看我一眼,语气平淡:

    「怎么不吃?」

    我推开餐盘:「吃不下。」

    周亦珩边翻报纸边说:

    「至少得喝些牛奶…」

    「周亦珩,」我打断他,

    「你接了云舒晚的离婚诉讼?」

    我从不过问他的工作。

    这是第一次。

    周亦珩默了两秒,沉声说:

    「她遇人不淑,作为老同学该帮一把,更何况…」

    更何况,二人关系不限于同学。

    占据着彼此青春,整整四年。

    我并不想听完。

    没等他把话说尽,兀自起身。

    「我先去上班了。」

    今天工作状态出奇地差。

    浑浑噩噩,像是病了。

    晚上聚餐时,几乎都是游离着,跟在众人身后。

    直到同事忽然激动摇晃我的胳膊:

    「天呐!那不是律界新贵周亦珩吗?」

    我猛地抬头。

    不远处,周亦珩随意将西装外套搭在小臂处,慵懒随性。

    而对面,坐了一个女人。

    饱满圆润的后脑勺,质感高级的羊绒大衣。

    只用一秒,我便猜出这个熟悉的背影。

    3

    我加快脚步,从一旁经过。

    「对面的…不会是云舒晚吧?杳杳我们吃到大瓜了!」

    同事声音不小,还带上我的名字。

    周亦珩从菜单中抬头,望过来。

    他的眼睛生的极好,配得上一句「看狗都深情」。

    如今年岁渐长,更加深邃而清冷。

    「温杳。」

    周时樾出声。

    我僵硬地转身,看清了云舒晚的脸。

    依旧那么漂亮,熠熠生辉,令人自惭形秽。

    她礼貌地站起身来,脸上闪过一丝迟疑:

    「…温杳?是我同学吗?」

    周亦珩目光扫过我,轻声应是。

    他并没有解释二人之间的关系。

    也丝毫没有被抓包的愧疚。

    对此,我并不意外。

    只是心中又涩又涨,难以言明。

    云舒晚上下打量着我:

    「我记得你,当年沉默寡言,瘦瘦小小的,现在这么漂亮啦。」

    一句话,将我带回那个自卑压抑的大学时代——

    性格不讨喜的孤儿,被孤立排挤,存在感低到如同路边野草。

    我强行挤出一抹笑:

    「先跟同事吃饭去了。」

    终于得以逃脱。

    吃饭时,同事们七嘴八舌问她。

    「不够意思啊,和大明星是同学,还认识周大律师,怎么都不告诉大家!」

    「不太熟。」

    「可惜了,咱们公司之前想和周律他们律所合作,老板找遍人牵线搭桥,最后都没成呢。」

    「不过他俩怎么会一起吃饭,不会是…地下恋情吧?」

    我苦笑。

    周亦珩的隐婚对象是我。

    换云舒晚,他或许会宣告全世界,自己娶到了年少最爱的人吧。

    我摇摇头,不再回应。

    这顿饭吃的心不在焉。

    一行人去结账时,被前台告知周先生已经付过账单。

    同事愈发好奇,问我从前和周亦珩是不是关系不错。

    怎么会…大学时期,他连我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我只好搪塞:

    「他向来大方。」

    云舒晚亦如此。

    她满足群里众人八卦的心思,「大方」地分享了与周亦珩共进晚餐的照片。

    掀起又一波新的讨论。

    【啊啊啊啊啊我还以为大忙人不会看群呢,当着正主的面磕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周亦珩怎么比学生时代更帅了,除了云大明星,我想不到第二个配得上他的女人!】

    聊天界面快速滚动,我的思绪也随着拧作一团。

    回到家,周亦珩罕见地没有待在书房处理工作。

    整个客厅,只亮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是一瓶几乎见底的罗曼尼康帝。

    似乎是喝的又急又凶。

    自律克己如他,只有在遇上云舒晚时,才会放肆一回。

    想到这,胸口莫名揪得发痛。

    我想,是不是该去医院看看。

    沙发上那人却清冷开口: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4

    周亦珩问的突然。

    愣了片刻,我才答:

    「没有。」

    心照不宣的婚姻,不咸不淡的感情。

    又有什么好质问的呢?

    周亦珩不爱我,我心知肚明。

    他却不说话了。

    站起身,径直走来。

    眼里充斥着莫名的情绪,而后俯身,吻住。

    我被突如其来的吻惊得整个人猛然僵住。

    来不及做出动作,周亦珩的唇已经离开。

    他声音哑涩:

    「我们谈谈..」

    谈什么?离婚吗?

    所以才破天荒地吻我,像最后的甜头。

    脑子里「嗡」的一声,我下意识想逃避。

    「我累了,先去休息。」

    周亦珩没强求。

    只是那晚睡觉时,从身后抱住我。

    很轻地说了声「对不起」。

    会对不起,才会说「对不起」。

    这是我最不想听到的话。

    胸口绞痛又加剧了。

    我想身体真奇怪。

    竟会被毫无外力的言语而击溃。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去医院做检查。

    各项数值都很健康。

    好奇怪,我不明白我怎么了。

    只好去求助周亦珩的奶奶。

    市郊别墅,偌大且幽静。

    我和周亦珩因奶奶结缘,也是在她的撮合下步入婚姻。

    奶奶对我向来疼爱。

    一眼便看出我状态不佳,口吻试探:

    「杳杳,和亦珩吵架了?」

    我摇摇头。

    别说吵架,我们连争执都不曾有。

    「亦珩这孩子,不知道小姑娘是要惯着的,回头奶奶说说他。」

    我想奶奶一定没见过云舒晚。

    不知道周亦珩有多惯着她。

    大学时期,他曾是校园表白墙上照片最多的人。

    身型清瘦,眉眼偏冷。

    在优越的骨相下,连身上洗得发白的基础款T恤都为他增添几分清冷感。

    那年流行的词——高岭之花,仿佛就是为周亦珩量身定制的。

    女孩们趋之若鹜,他却客套疏离,界限感极强。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

    被学校里有名的作精大美女拿下了。

    对云舒晚,他有求必应。

    全然纵容她的小性子。

    哪怕啃半个月食堂的馒头,攒钱吃顿她随口一提的漂亮饭。

    即便她减肥一口不吃,只是为了拍张出片照。

    哪怕错过重要考试,背着她一路狂奔去医院。

    即便她只是装病逃避体测。

    我没有作的资格。

    因为我很小就明白,没有人会容忍一个孤儿任性。

    所以乖巧,懂事,不吵不闹。

    和周亦珩结婚后,更是小心翼翼——

    我不是云舒晚,他不可能惯着。

    「亦珩啊,还是喜欢你的…」

    奶奶拉着我的手,浑浊的双眼写满真诚。

    我却只觉得是她老糊涂了。

    周亦珩如果喜欢我,我还会惴惴不安吗?

    一瞬间,脑海中忽然顿悟,

    对我身体的反常做出解释——

    我在害怕。

    5

    我向来是个习惯等待的人。

    等超市晚间八点半的打折区,被大家哄抢而尽。

    等停运的公交到天黑,才后知后觉走路回去。

    等孤儿院一波又一波的领养人,直到长大也无人问津。

    习惯性的,我好像又准备等。

    等周亦珩和云舒晚旧情复燃。

    再被动地接受离婚。

    从前的等待,都是麻木而迟钝的。

    只有这次,我在害怕。

    人总要为自己勇敢一次。

    我第一次去周亦珩工作的律所。

    前台小姑娘们正在讨论昨天的热搜:

    「云舒晚也太惨了吧!老公出轨不说,离婚了还要给她泼脏水买黑稿,说她耍大牌抢资源。」

    「好在咱们周par一早就给对面发了律师函。美女实惨,谁看了不心疼?」

    怪不得周亦珩今天七点就走了。

    「周律目前正在休息,请问您有提前预约吗?」

    二人注意到我这个生面孔,问道。

    「我是他太太。」

    亮明了自己的身份后,她们掩饰不住地惊讶。

    但很快便恢复职业笑容,带到周亦珩专属办公室前。

    我没急着进去,想了许多接下来要说的话。

    「还喜欢云舒晚吗?」

    「有离婚的打算吗?」

    「如果没有,可不可以试试喜欢下我?」

    鼓足勇气,终于走近。

    办公室内的对话沿着细窄的门缝传出,听得仔细。

    周亦珩的声音压着怒气:

    「关于你说的那些,我没有办法不去心疼,甚至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么无力…」

    话未说尽,最后一幕,是云舒晚哭得梨花带雨,

    从背后抱住了他。

    我转身,不敢再看。

    浑浑噩噩回到家,借助安眠药,我睡了好长一觉。

    梦境清晰,回到大学时期。

    我蹲在梧桐道旁捡掉落的银杏。

    抬眼便看见周亦珩云舒晚系松开的围巾。

    指尖碰过她颈侧,温柔得不像话。

    我攥着满手心黄叶,静静站在树后,全程无人看见。

    看,无论过去多久。

    周亦珩依旧看不见我。

    惊醒时天色已暗,枕边半空。

    阳台却有星火明灭。

    自结婚起,周亦珩便戒了烟。

    但和云舒晚重逢,似乎再次让他乱了心。

    似乎是在打电话,断断续续的声音隔着玻璃门传来。

    「舒晚,我还没有跟她坦白,慢慢来吧。」

    他推开门,进屋。

    情绪却没彻底收住。

    连眼眶,还是红着的。

    对视间,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等他去浴室洗完澡,淡淡烟草味已经被檀香沐浴露替代。

    他低声问我:

    「我们要不要谈谈…」

    我呼吸一滞,身子不由自主一僵。

    「算了,」他却掉转话头:

    「今天怎么会突然去找我?」

    我口吻平静:

    「路过而已。」

    「当时我在忙工作,抱歉。」

    他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下一秒,周亦珩翻身覆上。

    黑暗里,他如星芒般的眼眸里染上情欲。

    细致地吻过我的脸颊、耳后、脖颈。

    我没有任何回应。

    只是漠然地偏头,望着一片漆黑的窗外。

    在他的手触碰上胸前睡衣纽扣时,

    我想起下午那一幕,忽感一阵恶心。

    推开他,到浴室里吐得昏天黑地。

    「对不起,我不该抽烟的。」

    周亦珩跟在我身后,自责道。

    拍背,递水,眼底的担忧不像假的。

    我想周亦珩真沉得住气啊。

    比我还沉得住气。

    我不想再「慢慢来了」。

    等待被一刀刀剜去血肉,不如痛快得好。

    我从洗手台中抬头,对上镜子里他那双好看的眼睛。

    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周亦珩,我们离婚吧。」

    6

    周亦珩拍背的动作顿住。

    手悬在半空,没有收回。

    「你说什么?」

    「离婚。」

    我撑着洗手台,指尖发白。

    「你听清了。」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

    眼底翻腾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那大抵是疑惑。

    疑惑为何谨小慎微的妻子,为何突然不识好歹地提出离婚。

    我转身,与他错身而过。

    却被一把抓住手腕,力道大得发疼。

    「温杳,看着我。」

    我没动,视线里只有他微微颤动的喉头。

    他掰过我肩膀,迫使我抬头。

    「给我一个理由。」

    「周亦珩,」我笑了一下,「你手劲太大了。」

    他像是被烫到,猛地松开。

    后退一步,背撞上浴室门框。

    整个人像被抽空。

    除了出身,周亦珩这辈子大概从未受挫。

    被提离婚对他而言,打击这么大吗?

    我不明白,心底的情绪也不允许我再去掏空心思想明白。

    于是捂住几乎要落下泪来的眼睛,说:

    「你可以先出去吗?我想先睡一觉。」

    「我们谈谈…」

    「有什么明天再谈,不管是财产分配,还是要先瞒住奶奶,我都配合你。」

    今晚所有的勇气都只够支撑我说完离婚二字。

    其余细则,我不想现在谈。

    周亦珩走了。

    走之前,在床头柜上放杯温水。

    这晚,梦里的视角没了周亦珩。

    只有孤立无援的温杳。

    我已经很久不曾想起那时的自己。

    不像家境优越的云舒晚一样明艳开朗,

    也不像同样出身的周亦珩那般不卑不亢。

    我是个自卑的、被边缘化的透明人。

    刚得知我是孤儿时,有意无意的打量。

    见我喝烧开的自来水时,微不可闻的撇嘴。

    这些对自尊心的敲打,我都承受的住。

    转折发生在一次给室友带饭。

    刷我的餐卡,七块五。

    室友给了七块。

    而我只是说了句「还有五毛钱」,

    就成了她们口中锱铢必较的人。

    「孤儿院长大的嘛,爱计较,没情商。」

    「也怪不得咱们烦她,她要是讨人喜欢,不早被领养走了?」

    从背后的窃窃私语,

    到对我的故意忽略。

    再到拉帮结派的孤立。

    ……

    四年,真的很难熬。

    周亦珩是我阴暗缝隙里,唯一能瞥见的一束光。

    所以再次遇见时,我迫切地想抓住。

    贪恋他施舍的一丁点温暖。

    此后几天,周亦珩早出晚归。

    一回家就把自己关在书房,和我碰不到面。

    凌晨两点,我被渴醒。

    出来倒杯水时,

    看见他站在客厅阳台, 指尖烟头忽明忽暗。

    我问他:

    「协议拟好了吗?」

    他掐灭,神色淡淡地望着我。

    而后什么也没说,目不斜视从我身边经过,回了书房。

    阳台的烟灰缸堆得快要溢出来。

    他在烦恼什么,我不知道。

    也不想再去猜了。

    7

    班上有同学结婚,请柬发在群里。

    云舒晚回复恭喜,并说自己会参加婚礼。

    大明星一呼百应,大家纷纷跟上。

    【那我也要去!好久不见舒晚啦,期待期待。】

    【能把周大律师也叫上吗?不敢想你俩一块出现会有多养眼!】

    云舒晚淡淡回:

    【他最近工作很忙啦,有时间肯定让他陪我去。】

    周亦珩很忙吗?

    大概是吧,都过去半个月了,离婚协议还没拟好。

    这不太符合他一贯的行事作风。

    我同所有同学都不交好,尤其是这对马上要结婚的新人。

    正欲退群,有人突然说:

    【还记得咱们班那个绿茶女吗?要是知道你俩修成正果了,肯定恨得牙痒痒吧哈哈哈哈哈哈。】

    【她这种人一辈子,估计就琢磨着怎么介入别人感情,不过真爱才不会被拆散呢!】

    我的手顿住。

    历历在目的鄙夷与诋毁,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陈庭,这位头像都换成了婚纱照的准新郎。

    大学时曾多次发信息骚扰我。

    我不回应,却变本加厉。

    甚至曾偷拍我体育课上跑步的视频。

    放大画面,定格在我起伏的胸部上。

    是路过的周亦珩发现,冷着脸勒令他删除。

    即便他不认识我,也不会纵容这样的行为。

    而陈庭的女朋友李玥玥,这位婚纱照上洋溢着幸福笑容的新娘,在得知一切后没有选择分手。

    相信了他站不住脚的解释,将一切归结于我。

    宿舍厕所里,冷水从头淋下。

    七八个人围着我,说尽这辈子最恶毒的话。

    「就是你勾搭我男朋友?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

    「我没有,是他几次三番骚扰我。」

    「笑话!谁看得上你这么个穷酸土妞啊,没有镜子总有尿吧?」

    「我真的没有,他还偷怕我…」

    「那…那是你故意的!跑步时不穿运动内衣,不就是想晃给男人们看吗?」

    生活费都捉襟见肘的20岁,负担不起一件运动内衣。

    没有束缚身体本该自由的一部分,成了我的过错。

    我推开人群,跑了出去。

    脏水与泪液混杂着,头发粘连在脸上,视线不清。

    模样狼狈地撞到了宿舍楼下正等人的周亦珩。

    他扶了我一把,很快松手。

    「同学,怎么了?」

    未开口,云舒晚已经下楼。

    「亦珩,你等多久啦?」

    我低着头,仓皇离开。

    却被周亦珩叫住:

    「等等!」

    只能看见地面的视线里,忽然出现一抹白。

    周亦珩递来一张洗得有些磨损的手帕,说:

    「我想你可能需要这个。」

    我接过,跑开。

    8

    后来在校园里,我遇到周亦珩无数次。

    有次替人拿快递赚钱,抱不住散了一地,也是他路过帮我捡起来。

    在教导处并肩而立,一起递交助学申请表时。

    我期待他会记得我。

    可帮过我三次,他依旧对我没有印象。

    这些都只是他善意释放的一小部分。

    我却不识好歹地喜欢上了他。

    这或许是我这辈子干过最轻而易举的事。

    ……

    【新婚快乐,祝二位锁死。】

    我在群里回复。

    【?这人是谁?】

    在众人一连串的问号中,我退了群。

    但很快,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是云舒晚。

    疑惑之际,第二条申请接踵而来。

    这次附上了理由:

    「我知道你和亦珩的关系。」

    8

    云舒晚约我见面。

    过去那么多年,我变得比以前爱笑些,阳光些,漂亮些。

    但在她面前,依旧自惭形秽。

    她比我到的早,远远看见就起身招手打招呼。

    满脸笑意地问候,说好久不见。

    温和友善,还漂亮得令人挪不开眼。

    同窗四年,我们几乎没有说过话。

    如今却为一个男人坐在彼此对面。

    这让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在云舒晚先打破尴尬:

    「大家都你没什么印象,但我记得你。

    「你之前就喜欢亦珩吧?」

    我刚端起的杯子僵在半空,没有回答。

    只听她继续道:

    「女生的第六感太准了,你每次小心翼翼偷看亦珩时的目光,我都能捕捉到。」

    被拆穿的羞耻感涌上来。

    但我很快就想明白了。

    喜欢周亦珩不是错,我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觉得难堪?

    索性装得大方,承认:

    「是,我那时便喜欢他。」

    她愣了愣,笑意更浓:

    「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

    「当年你处境艰难,亦珩心善,帮过你几次。

    「我还问过他呢,为什么要帮温杳解围,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

    我猛地抬头,和她对上视线。

    而她不紧不慢喝了口咖啡,说:

    「他回答我:温杳是谁?,这样一个对路过的流浪猫狗都心软的人,真是拿他没办法。

    「不过我理解你的,喜欢亦珩是人之常情,当年追他的女生多了去了,情书我都不知道扔了多少封,你什么都没做,倒还挺有…」

    自知之明。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掉转话头:

    「前段时间再见,是亦珩告诉我你们结婚了的。

    「当年分手时,我说让他等我,最多四年,读完研我就回来,你们…就是四年后结的婚吧?」

    是。

    毕业后,我们在工作中重逢。

    借着校友的名头,逐渐熟络。

    两年前,双方默认,省去流程,没有仪式。

    去民政局登记了结婚。

    我把这看成上天对我贫瘠人生的馈赠,

    原来是周亦珩等了四年后,心灰意冷的将就。

    「是我食言了,不怪他。」

    云舒晚叹了口气:

    「知道对方是你后,我心情有些复杂。

    「一是对你有些愧疚,亦珩这件事做得不妥,选谁不好,偏偏选我的同班同学,怎么可能不是为了报复我。

    「二则…又有几分庆幸。」

    她同情地看着我:

    「还好是你,不是其他足够匹配得上他的女人,不然我还真怕他爱上别人。」

    云舒晚依旧是微笑着的。

    说出的话却有些刺耳。

    我忽然就生了几分勇气:

    「你今天为什么要来找我?」

    她语气诚恳:

    「温杳,我明白你现在不好受,但身为老同学,我没有办法看你一直被蒙在鼓里,耽误自己的终身幸福,不管你信不信…」

    「我不信。」

    我斩钉截铁打断她。

    9

    云舒晚有些惊讶。

    「我不知道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是什么目的,但至少不是为了我好。

    「说那么多,旁敲侧击提醒我,只能说明…」

    我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拎包起身。

    「其实你也对自己的感情没信心。」

    说完,我不再看她的表情,直接离开。

    身后,云舒晚声音抬高:

    「我当然有信心,亦珩为了帮我离婚日夜不休,你还不懂吗?」

    风一吹,思绪有些乱。

    似乎在我忽略与认定的桩桩件件里,逐渐浮现出疑虑。

    我理不清,于是去老宅找奶奶。

    周亦珩父母早逝,由奶奶拉扯大。

    虽早年经济困难,但老太太生性豁达,才养出周亦珩不卑不亢的性子。

    我想她能为我指点迷津。

    「亦珩和我说,你跟他提了离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下意识道歉:

    「奶奶,对不起…」

    「傻孩子,」她笑笑:

    「你是什么人奶奶都看在眼里,亦珩有问题,不是你的错。」

    我摇摇头:

    「是我起了贪念。」

    她握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球一片氤氲:

    「是我没把孙子养好。」

    我看着有些难受,也红了眼眶。

    「亦珩是我一手拉扯大的,我最了解不过,闷葫芦一个,有什么话都藏肚子里不愿意表达。

    「自他懂事起就没让我费过神,连高中要交书本费,他都没告诉我,自己去工地搬砖挣钱。

    「可昨天他来找我,十几年来我头一次见他茫然。

    「他问奶奶,怎么办?我不想离婚。」

    我把头埋进衣领里,说:

    「但他喜欢的人回来了。」

    奶奶叹气,过了半晌,才开口:

    「当年家境悬殊大,那姑娘不敢在他身上赌前程,一声不吭分手出国。

    「亦珩知道后没有拦,消沉失意了很长时间,这些我都不瞒你。

    「你们毕业两年后,亦珩已经小有名气,当时那姑娘结婚前还知会过他,话里话外只要他透露半分阻拦的意思,她就退婚。

    「一张机票飞过去就能挽回,但亦珩什么也没做,还随了份子钱。

    「杳杳,你们结婚,是亦珩说想让我安心吧?其实我从没催过,都是他自己的主意,拿我当幌子罢了。」

    我猛地抬起头,有些愣怔。

    两年前,我们还只是较为合拍的朋友。

    跳过恋爱,周亦珩说:

    「奶奶年纪大了,想看着我成家立业,你愿意嫁给我吗?」

    所以我一直以为…

    这是一段双方心照不宣的契约婚姻。

    奶奶握住我的手,说:

    「我孙子我知道,主意正得很。

    「给这哑巴一个机会,你们需要坦诚地谈谈。」

    10

    陈庭与李玥玥婚礼当天。

    周亦珩一早便起走了。

    他似乎总在有意避着我。

    站在玄关,和刚醒的我四目相对。

    我想起奶奶说的话,刚想和他谈谈:

    「周...」

    他就立马转身出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了门。

    桌上留有一个文件袋。

    是离婚协议吗?

    周律的办事效率真低,竟拖了大半个月。

    打开袋子,里面的内容却让我瞳孔放大。

    ......

    我化了妆,站在衣柜前挑挑选选。

    最后拿了条黑色丝绸长裙。

    这是去年周亦珩到澳洲出差时随手带的。

    不知是他选的,还是面面俱到的助理选的。

    我没穿过,也不敢穿。

    怕穿着不好看让他失望。

    又怕他压根不记得,让自己失望。

    第一次上身,站在镜子前,

    才发现很适合我。

    所以说,不试试怎么能知道呢?

    群里发过请柬,我来到婚礼现场。

    一眼便看见了云舒晚。

    她坐在同学桌的主位上,身边围满了堆笑的面孔。

    「哎呀,那你们现在到底有没有和好呀。」

    众人起哄间,云舒晚有点下不来台。

    她红了脸,别过头去:

    「别问了。」

    大家心领神会,以为是刚离婚的她不便太早回应。

    有人眼尖,偷偷打量我:

    「这人好眼熟,是不是温杳?」

    「你瞎了?温杳哪有那么漂亮。 」

    我走近,冲他们点点头:

    「我是温杳。」

    片刻寂静后,大家交头接耳。

    「疯了吧,她怎么敢来的!」

    「还穿黑裙子参加婚礼,安的什么心呐。」

    「这不是自找尴尬嘛,一桌人谁愿意搭理她啊。」

    面对这种情况,我似乎不像从前那样自卑羞愧了。

    视若无睹地坐下。

    两位新人来敬酒时,直奔云舒晚。

    陈庭四处张望:

    「老同学,周大律师怎么没来?」

    云舒晚表情尴尬,显然害怕我说什么,一直偷偷瞄我。

    我便好心替她回答:

    「有庭审,抽不开身。」

    刚收到周亦珩的短信,问我有没有吃饭。

    随手给他拍了张婚礼现场后,他也回了我一张在法院的照片。

    角度…对着西装革履的上半身,肌肉刻意绷紧。

    看起来有几分老房子着火的禁欲感。

    陈庭大失所望,寻着声音看见是我,又面露惊恐。

    怕我砸场子么?真有意思。

    李玥玥率先反应过来,扯了扯陈庭的衣袖,对我说:

    「都是老同学,谢谢赏脸。」

    我也回以微笑:

    「不用谢,反正我也没随礼。」

    李玥玥这下挂不住脸了,上下打量我。

    「看你现在的穿着打扮,毕业后应该过得很不错吧?」

    我口吻平常:

    「嗯,挺好的。」

    「那就好,你的日子也不容易,终于熬出头了。」

    她噗嗤一笑,继续说:

    「不过底层出来的人终究也洗不掉身上的穷酸气,不随礼没事,你敞开吃哈,等会儿我叫人给你拿俩打包盒。」

    11

    此话一出,众人哄笑。

    我没恼,而是指了指不远处坐满孩子的一桌。

    「那些家长们,知道你上学时把同学拉到厕所实施霸凌吗?」

    李玥玥笑容僵住,气急败坏:

    「你胡说什么!有证据吗?!」

    我不紧不慢,继续道:

    「事实如此,而且就算我拿不出证据,你比我更清楚舆论的力量,到时候家长们还会放心把孩子交给你吗?哦对了,教育局应该也不允许老师收受学生家长的随礼吧?」

    李玥玥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喉咙里像是被人掐住了似的,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或许想起自己刚考上的编制,想起学生家长们对她的信任。

    但独独没有对我的愧疚。

    我端起酒,朝她举杯。

    「别怕,我现在不会去教育局举报你,但...说不定哪天心情不好就去了呢?」

    比起毁掉,更痛苦的是活在随时可能被毁掉的恐惧里。

    我会在她最风光的时候,一举击溃。

    陈庭眼见事态严重,赶忙出来说:

    「玥玥说错了话,我替她道歉,都是老同学,别闹那么难看。」

    我反问他:

    「你现在还喜欢看女孩跑步么?」

    陈庭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张嘴想辩解,最后只挤出一句: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是啊,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点了点头,平静道:

    「可我现在跑步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地含胸驼背,还是会害怕别人的目光。你说奇怪不奇怪?」

    我看向最前面那桌,刚才陈庭点头哈腰,想来应该是他的领导。

    「听说你进了外企,前途无量,也不知道贵司的企业文化允不允许接纳一个热衷性骚扰的员工。」

    果不其然,陈庭瞬间慌乱,连忙道歉:

    「对不起,我以前糊涂,你大人有大量…」

    我打断他:

    「以前?现在也好不到哪儿去吧,刚在台上誓词环节时都跟下面已婚女同事眉来眼去呢。」

    李玥玥死死瞪着我的眼神,转移到陈庭脸上。

    「陈庭!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毕竟是大喜的日子。

    自然要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

    我笑着劝解:

    「继续装一对恩爱夫妻吧,我真心祝愿你俩锁死,不要祸害其他人。」

    我拎包起身,刚想走,又回头补充道:

    「对了,千万不要生女儿,不然万一她以后上学时,遇上像她父亲一样的人呢?」

    李玥玥彻底疯了,面目狰狞地扑过来。

    「我要撕烂你的嘴!」

    动静不小,宾客们纷纷望过来。

    陈庭保持着最后的理智,拦住她,朝云舒晚说:

    「我们要告她寻衅滋事!舒晚,能帮我们联系一下周律师吗?」

    从吃瓜人突然被拉进战场,云舒晚尴尬地涨红了脸:

    「亦珩很忙的,再说他是商事律师…」

    我不甚在意地笑笑:

    「换个律师吧,周亦珩是我丈夫,可能不太方便。」

    12

    众人震惊,此起彼伏地讨论着:

    「她说的是真的吗?今天这阵仗不像假的啊。」

    「那云舒晚这么误导咱们,搞得真要旧情复燃似的。」

    「天呐,不会告到我头上吧,以前李玥玥欺负她时我也在场…」

    我居高临下地,环顾四周每一张脸。

    有漠然的,有惊恐的,有看好戏的。

    甚至还有马上转变立场,想上前和我套近乎的。

    胸口,似乎有根扎根很久的刺,终于被拔掉。

    连带着软弱,也被一并攥住。

    「你们当中有很多人,欠我一句道歉。

    「今天来这儿,就是好奇那么多年过去,大家会不会有什么改变。

    「看来是我想多了,你们依旧势利,庸俗,一群乌合之众。」

    离开时,身后爆发新人的刺耳的争吵。

    我不知道他们会作何感想,

    但肯定的是,自己一定毁掉了这场婚礼。

    有种带着恶趣味的开心。

    刚走出酒店,

    一件西装外套,搭上我肩膀。

    周亦珩不知何时等在这里。

    他接过我手中的包,同我并肩走着。

    「你很开心?」

    他问我。

    我点点头:

    「很明显吗?」

    「嗯,你开心时就会不自主地手指缠绕发尾。」

    「......」

    我放下正在绕头发的手,陷入沉默。

    过了会儿,才说:

    「谢谢。」

    文件袋里,是关于全部大学同学的工作生活资料。

    「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一切的?」

    「那天和云舒晚吃饭遇见你,是她告诉的我。」

    周亦珩停下脚步,看着我:

    「抱歉,我之前不知道。

    「后来想问你,可你好像不太想提起,我就自作主张为你准备了这个。」

    有太多的疑问。

    我也停下来,仰头看着他,问:

    「你一个商事律师,为什么帮云舒晚打离婚官司?」

    「…她给的太多,够买下之前你说很漂亮的澳洲度假别墅,本来想等你生日再当礼物送你的,现在没惊喜了。」

    「她知道你已婚吗?」

    「当然,接下案子时我就告知了。」

    「那你们为什么一起吃饭?」

    「不止有她,还有她经纪公司的人,他们拖云舒晚牵线搭桥想要和律所合作,不过最后律师代理费没谈拢,你老公身价太高。」

    「那…在你办公室那天,你为什么说心疼她?」

    讲到这儿,周亦珩沉默了片刻。

    终于想起来后,他无奈道:

    「我那是在说你。

    「其实那些天我睡得不好,很想做些什么,我考虑自己帮你解决,但有些刺不由你亲手拔出来,可能无济于事。」

    「那你抱她…」

    「温杳,」他扶额,语气很软:

    「注意措辞,是她抱了我,不过我立马推开了,而且吓得不轻,马上将后续她对前夫的控告交给了律所其他律师。」

    我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突然觉得很多困扰我的疑问,清晰明了地串联了起来。

    周亦珩微微弯腰,盯着我:

    「还离婚么?」

    我:「……」

    「你老公工作效率很差,拟离婚协议的流程大概要走一年,能等吗?」

    我故意逗他:

    「那省事点直接离吧,我什么也不要。」

    他顿住,压低声音:

    「但工作能力挺强的,要是不想离,我能和你拖个十年八年。」

    我不说话了,闷头往前走。

    周亦珩不紧不慢地跟着我。

    影子在阳光下拉长交叠,不分彼此。

    落进满地斑驳的梧桐光影里。

    他伸手拂去悠悠落在我肩上的叶子。

    却被我握住。

    「看你表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