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修远浑浑噩噩地叩首。
起身。
倒退着挪出紫宸殿。
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时,他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旁边的小内侍急忙伸手架住他胳膊。
“顾大人,您当心脚下。”
顾修远转过头。
正对上小内侍躲闪的眼神。那里面清清楚楚映着怜悯。
首辅府,栖梧院。
沈云栀坐在窗下抄一卷旧经。
笔走得慢。
一笔,蘸墨。再一笔,再蘸墨。
阳光从雕花窗格里漏进来,落在她手上。那双手白得近乎透明,腕骨细瘦,压着一只旧玉镇纸。
丫鬟青梧跌跌撞撞冲进来,脸煞白煞白的。
“姑娘,不好了!”
沈云栀手一顿。
墨汁滴在纸上,把“忍”字洇成一团黑。
她没急着擦。
先把笔搁回笔山,才抬眼看她。
“慌什么。慢慢说。”
“顾大人。”青梧冲进来时,裙摆绊在门槛上,差点摔倒。她扶着门框,胸口起伏得厉害,“前头传的话,说顾大人在殿上求了陛下赐婚。”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砸在袖口上。
沈云栀看着那团黑墨。
“赐婚?”她声音很轻,“赐谁?”
“二姑娘。”青梧抹了把脸,指甲掐进掌心,“陛下准了,让二姑娘嫁给顾大人。还说了另一桩事。”
她突然跪下来,抓住沈云栀的衣角。
“陛下要把您指给摄政王爷!三日后宫里就来接人!”
窗外的雀儿叽喳跳着。
一声,又一声。
沈云栀慢慢站起来,坐久了的腿有些麻。她走到妆台前,铜镜边缘的缠枝花纹磨旧了一块。镜子里的人脸色白得透光,眉眼清清淡淡,像一幅被雨水泡过的画。
十八岁。
她盯着镜子想,原来才十八岁。
“姑娘。”青梧的哭声闷在喉咙里,“您替顾大人抄了三年书,给他送了三年药,顾家穷得买不起炭,是您拿嫁妆银子贴补。他进京赶考,路上那场大病,若不是您求老夫人派人送药,他连会试都撑不到。如今他高中状元了,就要娶二姑娘,还把您当笑话摆到满京城面前。”
“青梧。”
沈云栀打断她,声音很轻,像剪子绞断了线。
她抬手,把鬓边那缕不听话的碎发拢到耳后。一下,两下,梳得一丝不乱。
“替我梳妆。”
她转过身。
“换那身海棠红的裙子。”
“现在?”青梧愣住。
“去前厅。”沈云栀已经走向衣柜,“总要听他亲口说一句,对不对?”
前厅里挤满了人。
沈家族亲来了半数,几个婶娘坐在一旁,手里的茶盏捧了许久也没喝。沈首辅沈怀章坐在主位上,脸色沉得难看。大夫人柳氏低着头,手里佛珠捻得噼啪作响。
沈玉瑶跪在厅中,穿一身浅粉衣裙,肩膀一抽一抽,哭得软成一团。
顾修远站在她身边,身上还穿着刚出宫的状元袍,红得刺眼。
沈云栀踏进门时,厅里说话声一下少了。
有人把茶盏放偏,瓷底磕在桌沿上,清脆一响。
沈玉瑶先抬头,眼泪挂在脸上,声音细得像线。
“姐姐。”
沈云栀看她。
“二妹妹跪在这里做什么?”
沈玉瑶伸手去拽顾修远的衣摆,顾修远低头看她,眼神里满是疼惜。
这点疼惜,沈云栀见过很多次。
顾修远冻病那年,她隔着屏风看他喝药。他嫌药苦,沈玉瑶端着蜜饯过去。他笑着说玉瑶最懂我。
药钱是沈云栀出的。
蜜饯是沈玉瑶送的。
京城里人人都记得那盒蜜饯。
“姐姐,是我不好。”沈玉瑶哭着往前膝行半步,“我知道你和修远哥哥有婚约,我不该动心。可情之一字,谁能管得住。我不求姐姐原谅,只求姐姐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