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给我打电话那天,我正在省纪委开碰头会。
手机震了三下。
我看了一眼,是爸的号。
平时开会我都是静音的,那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鬼使神差就接了。
爸说,夜市那边的摊位,能退不?
我说,不是早就让你把管理费交到所里吗?
爸沉默了一会儿。
说,交八次了。
我问什么八次。
他说,从月初到现在,去街办交了八次。
每一次都有名目。
第一次说,卫生费没交齐。
第二次说,少了一项什么占道费。
第三次说,队长去局里开会了。
第四次说,表格填错了。
第五次说,要等队里来人实地测量。
第六次说,电脑系统坏了。
第七次说,还要再等等。
第八次,直接把摊子给掀了。
掀摊子的那个人,是街办负责市容的小年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爸说他问那个年轻人,到底差什么费。
年轻人说,你回去问队长。
爸说,队里说费用都全了,就是小年轻不让摆。
年轻人就不说话了。
低头玩手机。
爸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说,算了,不行就不摆了,反正那粽子也卖不了几个钱。
我当时没说话。
挂了电话,继续开会。
会议内容是部署全省基层执法微腐败暗访巡察方案。
我在台上念着文件,念着念着就走神了。
散会后我直接开车回了老家。
推开院门,满地都是被踩烂的鲜肉粽子。
糯米混着泥水散发着腥气。
爸那辆推了十年的三轮车,被踹翻在院子角落的臭水沟里,车把手都弯了。
爸坐在小马扎上,一条腿直挺挺地伸着,裤管卷到膝盖,小腿上青紫了一大块。
隔壁的王婶正拿着红花油给他揉。
王婶看见我回来,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说,你可算回来了,你爸今天差点让人打死。
我走过去蹲下,看着爸腿上的伤。
爸把裤管往下扯了扯,想盖住那块青紫。
他说,没事,不小心磕的。
王婶不干了,把红花油瓶子往地上一顿。
她说,什么磕的。那个叫刘强的小年轻,带着几个人来收过节费。你爸说前天刚交了卫生费,实在没钱了。刘强一脚就把三轮车踹翻了。你爸去护车,被他一棍子打在腿上。
我问爸,你交的卫生费有收据吗。
爸摇摇头。
他说,都是扫微信二维码。刘强说那是队里的公家账户,交了就行,不用收据。
我站起身,看着满地的烂粽子。
我说,我去趟街办。
爸一把拉住我的衣角。
他说,别去。他们都是有身份的人,咱们斗不过。刘强是中队长的小舅子,整条街的摊贩都得听他的。你去也是白搭,弄不好连你的工作也受影响。
我看着爸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包粽子留下的泥垢。
我说,我就是去问问情况。
我拿过爸的手机,点开微信账单。
最近一笔转账是五百块,收款人叫平安是福。
没有单位名称,没有公章,就是一个普通的个人微信号。
街办城管中队的办公室在一楼。
我进去的时候,里面乌烟瘴气。
三个穿着制服的人围在桌边打牌,制服扣子敞开着。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坐在靠窗的转椅上,脚搭在办公桌上,正在刷短视频。
我走到他面前。
我说,你是刘强吗。
他眼皮都没抬,继续盯着手机屏幕。
他说,办证去二楼,交费扫墙上的码。
我说,我是南街卖粽子老李的女儿。
刘强把脚从桌上放下来,关了手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他笑了。
他说,哦,那个老顽固的闺女啊。怎么,想通了来交过节费了。
我把爸的手机拍在桌上,调出那张五百块的转账记录。
我说,前天刚交了五百,今天又要收。你们收的到底是什么费,有没有物价局的批文。
刘强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一口烟雾喷在我脸上。
他说,我说是过节费就是过节费。端午节兄弟们加班巡逻,不辛苦吗。你们这些摆摊的占着公家的地方赚钱,出点血怎么了。
我说,占道费和卫生费国家有明确规定,你们这是私设名目乱收费。
旁边打牌的一个胖子把牌一摔。
胖子走过来,指着我的鼻子。
他说,你算什么东西,跑这儿来给我们普法。整条街都交了,就你家特殊。不交就别摆,滚回你们村里去。
我说,我爸的腿被打伤了,三轮车被砸了。这笔账怎么算。
刘强弹了弹烟灰。
他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打人了。他自己走路不长眼摔的,三轮车是风刮倒的。你有证据吗。
我看着他那副有恃无恐的脸。
我说,没有证据。
刘强嗤笑一声,坐回转椅上。
他说,没证据就闭嘴。今天看你长得还行,我不跟你计较。回去告诉你爸,明天再敢推车出来,我连他另一条腿也打断。
我拿起桌上的手机,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刘强和那个胖子的哄笑声。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袖,穿上爸平时穿的围裙。
我把那辆被砸坏的三轮车扶起来,用铁丝把车把手固定好。
爸瘸着腿从屋里出来,急得直拍大腿。
他说,你这是干什么。我都说了不摆了。
我把一锅新煮好的粽子搬上车。
我说,端午节就这几天生意好,不能耽误。你腿不方便,今天我替你去。
我蹬着三轮车到了南街夜市。
整条街已经摆满了摊位,卖烤串的、卖臭豆腐的、卖水果的。
我找了爸平时摆摊的位置,把车停好。
刚把粽子摆出来,旁边卖烤冷面的张大姐就凑了过来。
张大姐压低声音说,丫头,你怎么来了。你爸昨天刚被打,你今天还敢来凑热闹。
我说,家里指着这摊子吃饭呢。
张大姐叹了口气。
她说,你趁着刘强没来,赶紧走吧。今天中队长亲自带队检查,说是要整顿市容,迎接明天的夜市经济启动仪式。
话音刚落,街口就传来一阵骚动。
一辆白色的执法车停在路边。
刘强和那个胖子从车上跳下来,后面跟着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
张大姐赶紧退回自己的摊位,低着头假装擦桌子。
刘强一眼就看见了我。
他快步走过来,一脚踢在三轮车的轮子上。
他说,我昨天怎么跟你说的。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我看着他。
我说,我交了卫生费,凭什么不能摆。
那个啤酒肚男人走过来,皱着眉头看了看我的摊子。
刘强赶紧凑上去,点头哈腰。
他说,姐夫,这就是我跟你说那个刺头老李的女儿。死活不交过节费,还跑去办公室闹事。
原来这就是中队长。
中队长背着手,打量了我一番。
他说,小姑娘,做生意要懂规矩。你这样破坏市场秩序,我们很难办。
我说,规矩是法律定的,不是你们定的。你们收的过节费进了谁的口袋,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中队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中队长冷笑了一声。
他说,现在的年轻人,书读多了,脑子都读坏了。
他转头看向刘强。
他说,既然她不懂规矩,那就按规矩办。占道经营,阻碍执法,把东西没收。
刘强和那个胖子立刻上前,伸手就去搬我的粽子锅。
我挡在车前。
我说,你们没有执法权直接没收私人财产。
刘强一把推开我。
他力气很大,我被推得倒退了几步,撞在旁边的电线杆上。
后背一阵生疼。
胖子端起那锅刚煮好的粽子,直接连锅带水扣在了地上。
滚烫的汤水溅在我的裤腿上。
周围的摊贩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这边,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张大姐死死咬着嘴唇,把头低得快要贴到烤冷面的铁板上了。
中队长指着地上的烂粽子。
他说,这就是不懂规矩的下场。大家伙都看清楚了,谁要是再敢跟队里对着干,这就是榜样。
他转头看着我。
他说,明天晚上市领导要来视察夜市启动仪式。你这摊子严重影响市容市貌。我现在通知你,以后这条街,你和你爸永远不许踏进半步。
刘强从兜里掏出一张罚单,拍在我的三轮车座上。
他说,罚款两千。明天交到办公室。不交的话,这破车我们也拉走当废铁卖了。
他们大摇大摆地上了执法车,扬长而去。
我蹲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粽子。
张大姐拿了条毛巾走过来,帮我擦裤腿上的汤水。
她红着眼圈说,丫头,认命吧。他们是官,咱们是民。斗不过的。
我接过毛巾。
我说,张大姐,他们平时收的过节费,也是扫那个个人微信码吗。
张大姐点点头。
她说,是啊,都是扫刘强的码。谁敢不交啊。
我站起身,把三轮车扶正。
我说,我知道了。
晚上我回到家,爸看到我这副狼狈的样子,眼泪直接掉下来了。
他拿起扫帚就要往外走。
他说,我跟他们拼了。大不了一命换一命。
我拦住他。
我说,爸,犯不上。这事交给我处理。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电脑,插上数据线。
今天我在围裙口袋里放了一支录音笔。
从刘强推我,到中队长下令没收,再到那句罚款两千,全部录得清清楚楚。
我把录音文件导出来,发给了一个加密邮箱。
随后我拨通了省纪委暗访组副组长周明的电话。
周明接起电话。
他说,组长,全省的暗访名单已经排出来了。咱们第一站去哪。
我说,南城街办。
周明愣了一下。
他说,那是个小地方,连个科级单位都算不上。咱们是不是应该先从市局查起。
我说,基层微腐败,越是小地方,越是烂透了。明天晚上南城夜市有个启动仪式,市领导会出席。
周明说,明白了。需要我带队提前进场吗。
我说,不用。你们明天晚上便衣在人群里等着。看我手势行动。
挂了电话,我看着桌上那张罚单。
罚单上的公章盖得歪歪扭扭。
我把罚单折好,放进钱包。
明天,是个好日子。
第二天下午,我推着那辆破三轮车,再次来到了南街。
整条街已经被布置得焕然一新。
路两边挂满了红灯笼,每个摊位前都铺了红地毯。
街口搭了一个大舞台,上面写着南城夜市经济大排档启动仪式。
我把车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刚停稳,张大姐就跑了过来。
她急得直跺脚。
她说,你疯了。今天市领导要来,整条街都被清场了。只有交了赞助费的摊位才能留下。你赶紧走。
我问,什么赞助费。
张大姐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
她说,刘强上午挨个摊位收的。说是有领导来,每个摊位必须交一千块钱的形象展示费。不交的直接赶走。
我拿出一个二维码纸牌,挂在三轮车上。
我说,张大姐,你交了吗。
张大姐叹气。
她说,能不交吗。一家老小都指望这摊子。
正说着,刘强带着那个胖子巡逻过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制服,头发梳得锃亮。
看到我,刘强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他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我的车座上。
他说,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昨天怎么说的。
我看着他。
我说,我是来交罚款的。
刘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说,算你识相。拿来吧,两千。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零钱,都是十块二十块的。
我说,这是两千块。你点点。
刘强嫌弃地看了那些零钱一眼。
他说,谁有空数你这破钱。扫码。
他掏出手机,调出一个收款码。
我定睛一看,收款人名字叫平安是福。
我说,这是公家账户吗。
刘强不耐烦了。
他说,让你扫你就扫,废什么话。
我拿出手机,扫了码,输入了两千块。
点击转账。
我说,这笔钱,是你个人的,还是中队的。
刘强收起手机。
他说,关你屁事。交了钱赶紧滚,今天这里没你的位置。
我没有动。
我说,我交了罚款,也交了之前的卫生费。我现在有资格在这里摆摊。
刘强看了一眼手表,有些急了。
他说,你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今天市领导要来,你这破车摆在这里影响市容。赶紧给我滚。
胖子走过来,伸手就要推我的车。
我死死抓住车把手。
我说,市领导来视察夜市经济,看的就是我们这些普通摊贩。如果整条街都是你们安排好的,那叫什么视察。
刘强火了。
他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姐夫是中队长,今天这街上我说了算。你再不走,我把你这破车砸成铁饼。
周围的摊贩都看了过来。
张大姐在旁边急得直抹眼泪。
她说,丫头,你斗不过他们的,快走吧。
我说,张大姐,我们辛辛苦苦做点小生意,凭什么要被他们这样欺负。
刘强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四下看了一眼,从旁边的一个烧烤摊上抄起一把铁钳子。
他拿着铁钳子,照着我的三轮车玻璃罩子就砸了下去。
哗啦一声,玻璃碎了一地。
玻璃碴子飞溅出来,划破了我的手臂。
鲜血顺着手腕流了下来。
张大姐尖叫了一声。
刘强指着我。
他说,我最后说一次,滚。
我看着手臂上的血,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我说,这一钳子,我记下了。
刘强冷笑。
他说,你记下能怎么着。你去告我啊。你去局里告,去市里告。看看有没有人理你。
他把铁钳子扔在地上,转头对胖子说。
他说,把这破车推到后巷去。别让领导看见。
胖子走过来,一把推开我。
我没有反抗,任由他把三轮车推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刘强的背影。
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晚上八点,夜市启动仪式正式开始。
整条街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舞台上,市委书记和几个副市长坐在前排。
中队长站在台下,满脸堆笑地指挥着手下维持秩序。
刘强穿着制服,神气十足地在各个摊位前巡视。
我站在人群的外围,手臂上缠着张大姐给我包扎的纱布。
周明穿着便衣,走到我身边。
他低声说,组长,市局的人已经在外围待命了。随时可以收网。
我说,不急。等他们把戏唱完。
台上的主持人开始念串场词。
市委书记站起来,走到麦克风前。
书记说,夜市经济是城市的烟火气,是老百姓的饭碗。我们一定要创造一个公平、公正、透明的营商环境,让每一个摊贩都能安心经营。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中队长鼓掌鼓得最起劲。
书记讲完话,走下台,准备开始巡街视察。
中队长赶紧迎上去,在前面引路。
他说,书记,您这边请。我们南城街办为了这次启动仪式,专门对整条街的商户进行了规范化管理。现在大家都非常满意。
书记点点头,顺着红地毯往前走。
他走到张大姐的烤冷面摊前。
书记问,大姐,生意怎么样。这里的管理费高不高。
张大姐看了一眼中队长,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刘强。
她结结巴巴地说,挺好,挺好的。管理费不、不高。
书记笑着说,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跟街办反映。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
张大姐低下头,不敢说话。
中队长在一旁笑着说,书记放心,我们中队一直把商户当亲人看。
我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我径直走到书记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中队长脸色一变,上前一步。
他说,你干什么。退后。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身上。
刘强带着几个队员快步跑过来,想要把我拉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市委书记。
我说,书记,您说要创造公平的营商环境,我想问问,这个环境里,包不包括过节费和形象展示费。
书记愣了一下,停下脚步。
他看着我手臂上的纱布。
他问,你是谁。你这伤是怎么弄的。
中队长急得满头大汗。
他赶紧对书记说,书记,这是一个无证摊贩,平时就喜欢闹事。今天跑来捣乱,我马上让人把她带走。
他转头冲刘强使了个眼色。
刘强冲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
他说,你找死是不是。赶紧跟我走。
我甩开他的手。
我拿出手机,调出那张两千块的转账记录,举到书记面前。
我说,这是我今天下午交的罚款。收款人叫平安是福,是这位刘强队员的个人微信。
我转头看向张大姐。
我说,张大姐,你今天交的一千块形象展示费,也是扫的这个码吧。
张大姐吓得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书记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看着中队长。
他问,这是怎么回事。
中队长结结巴巴地说,书记,这、这是误会。可能是队员个人行为,我完全不知情。
刘强急了。
他说,姐夫,你不能把事情都推到我头上啊。收上来的钱,大头不都交给你了吗。
全场一片死寂。
中队长冲上去,一巴掌扇在刘强脸上。
他气急败坏地吼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拿过你的钱。
我看着这场闹剧,冷笑了一声。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刘强嚣张的声音在夜市上空回荡。
我说是过节费就是过节费。
你再去局里告,去市里告。看看有没有人理你。
录音播完,整条街安静得只能听到烤串摊上的滋滋声。
书记的脸色铁青,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市局局长。
就在局长准备开口的时候,刘强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根甩棍。
他指着我的鼻子,眼睛通红。
他说,你敢阴我,我今天打断你的腿。
他举起甩棍,朝着我的头狠狠砸了下来。
甩棍没有落下来。
周明从侧面冲出来,一个擒拿动作,直接把刘强按在了地上。
甩棍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刘强被反剪着双手,脸贴在地上,还在拼命挣扎。
他大喊,放开我。你们知道我姐夫是谁吗。
中队长吓得腿都软了,瘫坐在地上。
市局局长满头大汗地跑上前。
局长指着地上的刘强,对身后的警察吼道。
他说,还愣着干什么。把人铐起来。
几个警察冲上来,给刘强戴上了手铐。
书记看着我,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小同志,你受委屈了。这件事,市委一定会彻查到底,给你一个交代。
我看着书记。
我说,书记,这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委屈。整条街的摊贩,每个月都要交各种名目的费用。不交就砸摊子打人。这就是您看到的规范化管理吗。
书记转头看向中队长。
书记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说,这就是你说的把商户当亲人。你的亲人就是用来敲诈的吗。
中队长爬到书记脚边,痛哭流涕。
他说,书记,我错了。是我管教不严,我检讨。
局长走过来,一把将中队长拉起来。
局长说,检讨留着去纪委写吧。带走。
警察把中队长和刘强押上了警车。
周围的摊贩们看呆了。
张大姐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走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
她说,丫头,你胆子太大了。你可算是替我们出了口恶气。
我拍了拍张大姐的手。
我说,以后没人敢再乱收费了。
书记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他说,谢谢你站出来揭露这些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握他的手。
我看着他身后的局长。
我说,我叫李青。不过,事情还没完。刘强在录音里说,去局里告也没人理。我想请问局长,南城街办的举报信,局里收到过多少封。为什么一直没有处理。
局长的脸色瞬间变了。
局长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干笑着说,这个,局里每天收到的信件很多,可能下面的人还在核实。
我盯着他的眼睛。
我说,上个月,南街的商户联名写了一封举报信,寄到了市局信访科。信里详细列举了中队长的收费账目。这封信,局长没看到吗。
局长的眼神开始躲闪。
他说,我确实不知情。我回去一定严查信访科。
书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看着局长。
他说,老赵,一个街办的中队长,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敲诈勒索,背后没有人撑腰,他敢吗。
局长连连点头。
他说,书记说得对,我们一定深挖背后的保护伞。
我看着局长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心里冷笑。
周明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份文件。
我没有接,示意他收好。
我说,既然局长要查,那我就等局长的结果。
书记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说,你放心,这件事我亲自督办。绝不姑息。
启动仪式草草收场。
市领导们上车离开。
我回到角落,把那辆破三轮车推了出来。
张大姐跑过来帮我推车。
她说,丫头,你今天把局长都得罪了,以后可怎么办啊。他们这些当官的,都是官官相护。
我笑了笑。
我说,张大姐,天快亮了。
我推着车回到家。
爸坐在院子里,看到我回来,赶紧迎上来。
他看到我手臂上的纱布,眼圈又红了。
他说,是不是又挨打了。我就说不能去。
我把今天发生的事跟爸说了一遍。
爸听完,愣了半天。
他说,中队长被抓了。市委书记亲自发话了。
我点点头。
我说,爸,以后你可以安心摆摊了。
爸擦了擦眼泪,笑了。
但我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
局长那个躲闪的眼神告诉我,他不会就这么坐以待毙。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院子里帮爸修三轮车。
门外突然停了两辆警车。
四个警察推门走进来。
带头的是一个陌生的面孔。
他拿出一张传唤证。
他说,你是李青吗。跟我们走一趟。
爸吓得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
他挡在我面前。
他说,警察同志,我闺女犯什么法了。昨天市委书记还表扬她呢。
带头的警察冷着脸。
他说,有人举报李青涉嫌敲诈勒索政府公职人员。我们依法传唤。
我拦住爸。
我说,爸,没事。我去配合调查。
我换了身衣服,跟着他们上了警车。
到了市局,我被带进了一间审讯室。
坐在我对面的,正是昨天晚上的那个局长。
局长今天没有了昨天那副狼狈的样子,靠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保温杯。
他喝了一口茶。
他说,李青,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我看着他。
我说,不知道。
局长拿出一份笔录,扔在桌子上。
他说,刘强交代了。他说你昨天下午主动找到他,要求他给你两千块钱,否则就要在晚上的启动仪式上闹事。他为了顾全大局,被迫给你转了两千。
我笑了。
我说,局长,昨天在现场,我可是给他转了两千。有转账记录为证。
局长摇摇头。
他说,你那是退赃。刘强说,你拿了钱之后反悔了,觉得两千太少,又把钱退给他,然后去现场闹事。
我看着局长那张颠倒黑白的脸。
我说,这故事编得不错。有证据吗。
局长敲了敲桌子。
他说,刘强的口供就是证据。而且,我们还找到了一个证人。
审讯室的门开了。
一个胖子走了进来。
正是昨天跟在刘强身边的那个队员。
胖子看都不敢看我一眼,低着头说。
他说,我证明。昨天下午李青确实威胁了刘强,要了两千块钱。我都听见了。
局长满意地点点头。
他看着我。
他说,李青,敲诈勒索公职人员,这罪名可不小。你如果现在认罪,我可以算你自首。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局长。
我说,局长,为了保一个中队长,你连这种伪证都敢做。看来你们之间的利益牵扯很深啊。
局长猛地一拍桌子。
他厉声说,你胡说八道什么。我这是依法办案。
我说,依法办案。那南街商户的联名举报信,你查得怎么样了。
局长冷笑。
他说,那封信根本不存在。信访科的记录里没有。你这是诬告。
我点点头。
我说,原来如此。信访科的记录都能抹掉。局长真是手眼通天。
局长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压低声音说。
他说,小丫头,你以为你在书记面前露个脸,就能扳倒我了。你太天真了。在这个市里,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闭嘴。
我看着他。
我说,是吗。那我拭目以待。
局长转身对旁边的警察说。
他说,把她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探视。
我被带到了看守所。
铁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没有慌张。
我坐在硬板床上,闭上眼睛。
这是我计划中的一部分。
如果不把局长逼到这个份上,他怎么会露出这么大的破绽。
他伪造证据、抹除信访记录,这些操作都需要动用市局的内部资源。
只要他动了,就会留下痕迹。
周明在外面,会把这些痕迹全部收集起来。
到了晚上,看守所的门开了。
一个女警走进来,端着一盒盒饭。
她把盒饭放在桌上,看着我。
她说,吃吧。局长交代了,好好关照你。
关照两个字,她咬得很重。
我打开饭盒,里面只有白米饭和几根发黄的青菜。
我拿起筷子,慢慢地吃了起来。
女警冷笑了一声。
她说,你倒是心大。得罪了局长,你这辈子都别想出去了。
我没有理她,继续吃饭。
吃完饭,我躺在床上睡觉。
明天,该收网了。
我在看守所待了整整两天。
这两天里,局长没有再提审我。
他在等我崩溃,等我主动求饶。
第三天上午,铁门再次打开。
局长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警察。
他看着我,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
他说,李青,想清楚了吗。
我坐起身,理了理衣服。
我说,想清楚什么。
局长叹了口气。
他说,你这丫头就是嘴硬。你爸在外面可是急坏了。听说他到处托人找关系,结果连看守所的门都进不来。
提到我爸,我的眼神冷了下来。
我说,你找过我爸了。
局长笑了笑。
他说,我怎么会去找他。是他自己跑到局里来闹,被保安赶出去了。一把年纪了,何必呢。只要你在认罪书上签个字,我马上放你出去见他。
他把一份认罪书扔在床上。
我拿起认罪书,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我敲诈勒索刘强两千元,并恶意扰乱夜市启动仪式。
我把认罪书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我说,局长,这份认罪书,你应该留给自己。
局长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指着我。
他说,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你就准备坐牢吧。
就在这时,看守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审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市委书记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他身后跟着周明,还有几个省纪委的工作人员。
局长愣住了。
他赶紧迎上去。
他说,书记,您怎么来了。这种小案子,不劳您亲自过问。
书记没有理他,径直走到我面前。
他看着我。
他说,李青同志,让你受委屈了。
局长傻眼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书记,她、她是敲诈勒索的嫌疑人啊。
书记转过头,死死盯着局长。
他说,嫌疑人。老赵,你到现在还在演戏。
局长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
他强撑着笑脸。
他说,书记,我听不懂您的意思。证据确凿,刘强和队员都作证了。
周明走上前,把一叠文件拍在局长胸前。
周明说,赵局长,看看这些是什么。
局长手忙脚乱地接住文件。
第一页,是他授意信访科销毁南街商户举报信的监控截图和科长口供。
第二页,是他指使那个胖子队员作伪证的录音转写。
第三页,是他和中队长之间的资金往来流水。
局长的手开始发抖,文件散落了一地。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说,书记,我错了。我是一时糊涂,被下面的人蒙蔽了。
书记厌恶地看着他。
他说,你不是被蒙蔽,你是烂透了。把市局当成了你自家的后院,一手遮天。
书记转头看向我。
他说,李青同志,感谢省纪委暗访组的工作。如果不是你们,我还不知道我们市的基层烂成了这个样子。
局长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他颤抖着声音。
他说,省、省纪委暗访组。
我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递到他面前。
我说,赵局长,重新认识一下。省纪委基层执法微腐败暗访组组长,李青。
局长两眼一翻,直接瘫倒在地上。
他怎么也想不到,他费尽心机要捏死的底层小摊贩,竟然是省里派来的钦差。
周明一挥手,两个纪委工作人员上前,把局长架了起来。
周明说,赵局长,跟我们走一趟吧。你的问题,我们慢慢聊。
我走出看守所,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市委书记走到我身边。
他说,李组长,这次多亏了你。市委马上召开常委会,对全市执法队伍进行全面整顿。
我说,书记,整顿不是开个会就能解决的。老百姓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公平。
书记郑重地点点头。
他说,我明白。南街的那个中队长和刘强,已经移交司法机关了。
我看着远处的街道。
我说,我该回家看看我爸了。
我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围满了人。
都是南街的摊贩。
张大姐看到我,激动地跑过来。
她说,丫头,你可算回来了。你爸在屋里呢。
我走进屋,爸正坐在床边叹气。
看到我,他猛地站起来,眼泪夺眶而出。
他说,青儿,你没事了。他们没打你吧。
我走过去,抱住爸。
我说,爸,我没事。坏人都被抓起来了。
爸擦了擦眼泪。
他说,我听张大姐说,那个局长也被抓了。是真的吗。
我点点头。
我说,是真的。以后没人敢再欺负你们了。
张大姐在门外喊。
她说,李老头,你生了个好闺女啊。要不是她,我们这辈子都得被那帮吸血鬼欺负。
我走出屋子,看着院子里的摊贩们。
我说,大家放心回去摆摊吧。市里马上会出台新的夜市管理规定,所有的收费都会公开透明。
大家欢呼起来。
张大姐拉着我的手。
她说,丫头,你到底是什么人啊。连局长都能扳倒。
我笑了笑。
我说,我就是老李的女儿。
第二天,我换回了职业装,回到了省纪委的办公室。
周明拿着一份报告走进来。
他说,组长,赵局长全招了。他不仅包庇中队长,还牵扯到几个市政工程的暗箱操作。
我翻看了一下报告。
我说,顺藤摸瓜,把涉及到的官员全部查清楚。
周明犹豫了一下。
他说,组长,赵局长供出了一个副市长。这个副市长分管城建,背景很深。
我合上报告,看着周明。
我说,背景再深,深得过党纪国法吗。查。
周明立正。
他说,是。
我知道,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南街的过节费,只是冰山一角。
隐藏在水面下的庞大关系网,正在等待着被彻底撕裂。
调查副市长并不顺利。
这个副市长叫王建国,在市里深耕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
赵局长供出他之后,第二天就在看守所里翻供了。
他说自己是精神紧张胡乱咬人。
周明气得直拍桌子。
他说,组长,肯定是有人给赵局长递了话。他现在死咬着不松口。
我看着窗外。
我说,赵局长翻供,说明王建国急了。他越急,越容易露出破绽。
我让周明去查王建国老婆名下的账户。
三天后,周明拿回来一份银行流水。
他说,组长,王建国老婆名下有一个空壳公司,专门用来走账。赵局长之前提到的那个市政工程,中标的企业每个月都会往这个账户里打一笔所谓的咨询费。
我看着流水上的数字。
我说,这就够了。收网。
省纪委直接越过市委,对王建国采取了留置措施。
王建国被带走的那天,市委大院里静得可怕。
我在审讯室里见到了他。
他依然保持着副市长的派头,坐在椅子上,目光平静。
他说,李组长,年轻人做事不要太绝。你查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把那份银行流水推到他面前。
我说,王副市长,我不是为了好处。我是为了南街那些每天起早贪黑,却还要被你们盘剥的摊贩。
王建国看了一眼流水,脸色微变。
他冷笑。
他说,几个摆地摊的,值得你这么大动干戈吗。这个城市的建设,哪一项不需要钱。我拿点咨询费怎么了。
我看着他。
我说,你的咨询费,是用老百姓的血汗钱换来的。你觉得理所当然,这就是你最大的悲哀。
王建国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他知道,自己完了。
随着王建国的落马,市里的一批官员相继被查。
整个城市的官场经历了一场大地震。
南街的夜市重新恢复了生机。
没有了过节费,没有了形象展示费。
摊贩们的脸上,终于有了轻松的笑容。
端午节的最后一天,我回了一趟家。
爸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重新推着那辆修好的三轮车,去了南街夜市。
我没有穿职业装,而是换上了一件普通的连衣裙,跟在他后面。
夜市里人声鼎沸,烤串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
张大姐的烤冷面摊前排起了长队。
看到爸推着车过来,张大姐赶紧擦了擦手,迎了上来。
她说,李老头,你可算来了。大家都盼着你的粽子呢。
爸笑着把粽子锅搬下来。
他说,今天多煮了点,管够。
几个新来的城管队员在街上巡逻。
他们制服整洁,态度温和。
看到爸的摊位稍微有点靠外,一个队员走过来。
他客气地说,大爷,麻烦您把摊子往里收一点,别挡着过道。
爸连连点头。
他说,好嘞,好嘞,这就收。
队员帮着爸把三轮车往里推了推,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有呵斥,没有掀摊子。
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感到一阵平静。
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
周明打来电话。
他说,组长,案子结了。省委对我们的工作非常满意。明天回省里汇报。
我说,好。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走到爸的摊位前。
我说,爸,给我拿个肉粽。
爸剥开一个热气腾腾的粽子,递给我。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骄傲。
他说,青儿,你做了一件大好事。
我咬了一口粽子,软糯鲜香。
我说,爸,这粽子真甜。
城市的夜空绽放了几朵烟花。
那是为了庆祝端午节的结束,也是为了迎接一个新的开始。
我知道,我的工作永远不会结束。
只要还有不公,我就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