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第一天,我被校花摆了一道。
她谎称七点在校门口集合,害我差点迟到。
面对我的质问,她却笑嘻嘻地说:
“开个玩笑嘛,别当真。”
第二天,她又发来同样的消息。
我冷笑一声,直接打车去了考场。
可刚下车,就看见班主任瘫坐在地上,
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嘶哑:
“完了……全完了!除了你,咱们班……全被拦在了门外!”
01
手机震动。
屏幕亮起,许晴的名字。
“陈宇,紧急通知!七点校门口集合,老师要点名检查准考证!”
时间,六点十五分。
我从床上弹起来,心脏狂跳。
家到学校,地铁要四十分钟。
我抓起衣服套上,牙膏随便挤一点,胡乱刷了两下。
“妈,不吃饭了!”
我妈端着牛奶鸡蛋冲出厨房,“高考第一天,不吃早饭怎么行!”
“来不及了!”
我冲出家门,带起的风把门摔得巨响。
六点二十五,我冲进地铁站。
人潮拥挤,空气混浊。
我看着手表,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锤子砸在我的神经上。
六点五十八分。
我冲出地铁口,百米冲刺。
学校门口空无一人。
只有两个保安靠着伸缩门,无聊地看着马路。
没有老师,没有同学,没有许晴。
我的肺像破风箱,火辣辣地疼。
冷汗顺着额头流进眼睛,涩得睁不开。
我拿出手机,点开许晴的头像,拨过去。
“喂,陈宇?”她的声音带着笑意。
“你在哪?”我的声音嘶哑。
“我?我在家吃早饭呀。怎么了?”
“你说七点集合。”
“哦,那个呀,”她咯咯笑起来,“开个玩笑嘛,看你平时太紧张了,给你放松一下。你不会当真了吧?”
“嘟…嘟…嘟…”
我挂了电话。
七点三十分,同学们陆陆续续到了。
我靠在墙角,看着他们。
许晴众星捧月般走来,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像一朵不染尘埃的栀子花。
几个女生围着她笑。
“晴晴,你太坏了,居然骗陈宇。”
“是啊,看他刚才脸色白的,跟鬼一样。”
许晴捂着嘴笑,眼睛弯成月牙。
“我不是故意的嘛,谁知道他真信了。”
她朝我走来,脸上带着无辜的歉意。
“陈宇,对不起啊,我就是想跟你开个玩笑,你别生气。”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的眼睛很亮,很美,像黑曜石。
但里面没有歉意。
只有看猴戏的戏谑。
“进去吧,要进考场了。”
班主任老王开始催促。
人群涌入校门。
许晴经过我身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学霸,可别因为这点小事影响发挥哦。”
她的声音很轻,很甜。
像毒蛇吐出的信子。
我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位置。
监考老师宣读规则。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刚才狂奔的画面,许...晴的笑声,同学的议论,像幻灯片一样循环播放。
直到开考铃声响起,我才猛地惊醒。
第一门,语文。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一个字一个字地审题。
写作文的时候,我选了关于“诚信”的题目。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考完出来,天气燥热。
许晴和她的朋友们在不远处的大树下等我。
“陈宇,考得怎么样?”许晴笑着问。
“作文没写跑题吧?”
我没理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身后传来她们肆无忌惮的笑声。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手机扔在桌上,屏幕亮着。
是班级群的消息,不断弹出。
我不想看。
晚饭我妈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儿子,明天数学,好好考,别想别的。”
我点头,扒了两口饭,又回了房间。
深夜,我被手机的持续震动吵醒。
我拿起来,是许晴的私信。
“睡了吗?今天的事,真的很抱歉。”
“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我看着那两行字,冷笑。
然后,我点开班级群。
一条新消息,是许晴刚刚发的。
“同学们!紧急通知!刚接到教务处消息,明天数学考场因空调系统故障,我们班临时更换到老校区的阶梯教室!大家明早七点半,在老校区门口集合!千万别走错了!”
下面还附了一张图。
红头文件,盖着鲜红的公章。
《关于2023年高考实验考点部分考场变更的紧急通知》。
群里瞬间炸了。
“真的假的?怎么这么突然?”
“晴晴你确定吗?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许晴立刻回复:“当然是真的!我还能拿这种事开玩笑吗?我表叔就在教育局,这是他偷偷告诉我的!学校官网可能要等会儿才更新,我怕大家看不到,就先通知了!”
“哇!晴晴你人脉真广!”
“还好有你!不然明天就完蛋了!”
“谢谢晴晴!”
“晴晴女神!”
看着满屏的吹捧和感谢,我关掉了手机。
老校区?
我记得那里的空调去年夏天就全坏了。
所谓的文件,公章的边缘有明显的像素块。
又是你,许晴。
这次,你想玩死我。
还是想玩死所有人?
02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
生物钟准时把我叫醒。
我睁开眼,天光微亮。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我没有看手机,起身,洗漱。
动作不快不慢。
六点,我妈推开门。
“儿子,醒了?快看班级群,说换考场了!在老校区!”
她的语气焦急。
“我看到了。”我回答,把毛巾挂好。
“那你赶紧准备啊!老校区远,现在出门都嫌晚!”她催促着,帮我收拾书包,“你同学许晴真是好孩子,消息这么灵通,不然要坏大事。”
我停下动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神平静。
“我不去老校区。”
“你说什么?”我妈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不去老校区。”我重复一遍,声音清晰,“那是假的。”
我爸也闻声从卧室出来,皱着眉。
“陈宇,这都什么时候了,别犯浑!群里都通知了,还有红头文件!”
“文件是P的。”我说,“公章的边缘有锯齿,分辨率和文字不一样。”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我爸的火气上来了,“全班都去了,就你特殊?万一是真的,你一辈子就毁了!”
“如果他是对的,毁掉的是全班呢?”我没有看他,自言自语。
“什么?”
“没什么。”
我走进厨房,拿出牛奶,面包,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
手机在房间里疯狂震动,像一条濒死的鱼。
我妈冲进房间拿出手机,塞到我手里。
“你自己看!全班同学都在约车去老校区了!人家许晴还组织了几个成绩好的,说在路上还能再串串重点!”
屏幕上,班级群99+。
“已出发,老校区见!”
“感谢晴晴,我的女神!”
“【位置共享】大家跟上,我们车队在路上了!”
许晴的名字在屏幕上反复出现,被各种感激和赞美包围。
她发了一条语音,声音甜美又带着领导者的沉稳:
“大家别慌,路上注意安全,我们一定能准时到达,一个都不能少!”
“一个都不能少。”
我轻声念出这句,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我吃完最后一口面包,喝光牛奶。
站起身。
“爸,妈,我去考试了。”
我爸气得脸色发青,“你要去哪?”
“去原来的考点。”
“你!”他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
我妈拉住我,眼圈红了。
“儿子,别拿前途开玩笑。你就听一次劝,跟大家一起走,就算错了,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错啊!”
“妈,”我看着她,“有些错,错了就是一辈子。别人的错,我不想跟着一起承担。”
我掰开她的手,拿上我的准考证,文具。
没拿手机。
我走到门口,换鞋。
“你要是敢走出这个门,去那个什么破考点,考砸了别回来见我!”我爸在我身后吼。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阳光有点刺眼。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市一中。”
那是我的考点。
从昨天到今天,从未变过。
03
车窗外,城市在苏醒。
早餐店的蒸气,赶公交的人流,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我的世界却分裂成了两个。
一个在手机里,喧嚣,狂热,奔向一个虚构的目的地。
一个在我身处的现实里,安静,孤独,驶向唯一的真相。
司机是个话痨。
“小伙子,今天高考啊?看你这气定神闲的,肯定是学霸。”
我没作声。
“我儿子当年高考,全家跟打仗一样。送考的车队堵了几条街,那家伙,锣鼓喧天。”
他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
“你怎么一个人?家里人不送啊?”
“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我说。
司机大概觉得我这人无趣,打开了广播。
“……据本台记者报道,今日我市迎来高考第二天,各考点秩序井然,交警部门已在主要路段进行交通疏导,确保考生顺利抵达……”
秩序井然。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却无法平静。
许晴的脸,同学们的头像,红头文件,在脑海里交替闪现。
万一,我是说万一。
万一我是错的呢?
万一教育局真的抽风,用一个P图水平的临时工发了通知,而许晴的背景通天,提前拿到了内部消息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就被我掐灭了。
逻辑上不通。
高考是国家级考试,任何流程变更都有极其严格的规定。一个临时通知,只靠一个学生在群里口头传达,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信任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还是信任一套行之有效的规则?
我选择后者。
车停在市一中门口。
时间,七点十分。
我付了钱,下车。
校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有警察,有考务人员,有穿着各个学校校服的考生。
他们三三两两,拿着复习资料,做着最后的冲刺。
一切都和我预想的一样。
我松了一口气。
我是对的。
可下一秒,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
我环顾四周。
没有一个熟悉的面孔。
我们班的同学,一个都没有。
我的班主任,老王,也不在。
我的心脏开始下沉,比坐过山车失重的感觉还要难受。
他们……真的全都去了老校区?
口袋里的备用老人机突然响了。
是我为了防止主手机出问题,特意准备的,只存了几个重要号码。
来电显示:王老师。
我深吸一口气,接通。
电话那头,是巨大的噪音,风声,还有老王几乎变调的嘶吼。
“陈宇!陈宇!你在哪儿?!”
“我在市一中门口。”我冷静地回答。
“市一中?!”老王的音量拔高到刺耳,“你怎么会在市一中?!全班都在老校区这边!你为什么不合群?!”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指责。
“老师,我的考点就在市一中。”
“放屁!”他爆了粗口,“许晴通知了,临时换考场!现在全班同学都被拦在老校区外面!门都进不去!人家说这里根本没有考场!”
电话那头传来其他同学的哭喊声和吵闹声。
乱成一锅粥。
老王的声音带着哭腔。
“陈宇,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为什么不告诉老师?为什么不告诉同学?”
“我……”
“现在怎么办啊……全班啊……全班五十个人啊……”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然后用一种极度惊恐的语调,一字一句地问:
“陈宇,你现在,是在市一中考点门口,对吗?”
“对。”
“你……能进去,对吗?”
“对。”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后,老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微弱得像一缕烟。
“完了……全完了……除了你,咱们班……全完了……”
电话,断了。
04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发烫的老人机。
耳边还回荡着老王最后那句话。
“除了你,咱们班……全完了……”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我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不是害怕,也不是庆幸。
是一种巨大的,空洞的荒谬感。
像一个旁观者,看了一场精心编排,却又无比拙劣的闹剧。
现在,闹剧落幕了。
我,是唯一的观众。
也是唯一的幸存者。
不远处,考务人员开始引导考生入场。
“请考生准备好准考证、身份证,排队入场。”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我的准考证。
考点:市第一中学。
考场:23。
座位号:11。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拉了拉书包背带,汇入人群。
周围的考生脸上,是紧张,是期待,是青春期特有的混合情绪。
他们的人生,正在这条赛道上加速。
而我的五十个同学,他们的人生,在另一条错误的轨道上,脱轨了。
我走进校门,沿着指示牌,走向我的考场。
教学楼的走廊安静得能听见回声。
我找到了23号考场。
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瘫坐在地上。
是班主任老王。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在老校区吗?
他好像瞬间老了十岁,头发凌乱,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他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一点光,随即又熄灭。
他挣扎着站起来,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他的手很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陈宇……”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完了……全完了!”
他双腿一软,又瘫了下去,但手还死死抓着我。
“我刚接到教育局的电话……老校区那边,聚集考生,扰乱公共秩序,已经被警方控制了……”
“家长们都疯了,堵在教育局门口……”
“记者……好多记者都去了……”
他语无伦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一个班……整整一个班啊……高考……就这么毁了……”
他的眼泪流下来,混着脸上的灰尘,划出两道泥泞的沟壑。
“除了你……”
他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我。
“咱们班……全被拦在了门外!”
走廊里有其他老师和学生经过,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试图挣脱他的手。
“老师,我要进考场了。”
我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老王愣住了,似乎没听懂我的话。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又看了看考场的门牌。
开考预备铃,尖锐地响彻整个校园。
这是最后的提醒。
老王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松开了手。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眼神里,有震惊,有绝望,有不解,还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或许是嫉妒。
或许是憎恨。
我没再看他。
我整理了一下被他抓皱的衣服,转过身,走进了23号考场。
找到我的座位,坐下。
监考老师开始宣读考场纪律。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我的桌子上。
我拿出我的笔,我的尺,我的橡皮。
一件一件,整齐地摆放在桌角。
就像战士,在检查他的武器。
这是我的战场。
我一个人的战场。
05
数学考试的铃声响起。
我拿起笔,开始答题。
函数,数列,几何体。
那些冰冷的数字和符号,此刻却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亲切。
它们是确定的,有唯一的解。
不像人心。
我解题的速度很快,思路清晰。
老王的崩溃,同学们的哭喊,许晴的脸,都被我暂时关在一个黑匣子里。
现在,我唯一要做的,就是征服这张试卷。
考试结束,我交了卷。
走出考场时,走廊已经空了。
老王不见了。
地上,只留下一滩模糊的水渍,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别的什么。
我走出校门。
阳光刺眼。
我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车门打开,两个人从车上下来。
一男一女,穿着制服,表情严肃。
他们径直朝我走来。
“你是陈宇同学吗?”男人问,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我点头。
“我们是市教育局纪律检查办公室的,”他出示了一下证件,
“关于今天上午高三七班的群体性缺考事件,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
我预料到了。
“好。”
我跟着他们上了车。
车子平稳地驶向市中心。
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送风声。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一片空白。
该来的,总会来。
教育局的会议室,冷气开得很足。
长条桌对面,坐着三个人。
除了刚才那两个,还有一个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领导。
他应该是主事的。
“陈宇同学,不要紧张。”他开口,语气还算温和,“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些情况。”
我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今天早上,你的班级,高三七班,除了你之外的五十名同学,
以及班主任王建国,全部去错了考点,导致集体缺考。这件事,你知道吗?”
“知道。”
“我们想问的是,”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我的眼睛,
“你为什么没有和他们一起去?”
来了。
核心问题。
“因为我的准考证上,考点是市一中。”我回答。
“我们知道。但是,据你的同学和班主任反映,昨天晚上,
你们班的许晴同学在班级群里发布了更换考点的紧急通知。所有人都收到了。”
“我也收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相信?”旁边那个女的追问,语气尖锐,“你觉得全班同学都傻,就你一个人聪明?”
我抬起头,直视她。
“我没有觉得他们傻。我只是觉得,那个通知是假的。”
“理由?”花白头发的领导问。
“第一,通知的形式不合规。
高考考点变更属于重大事宜,不可能只通过一个学生在社交群里口头传达。
第二,通知的文本,也就是那张图片,是伪造的。
公章有明显的P图痕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顿了顿,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发布通知的人,许晴,在高考第一天,就用同样的方式,骗我差点迟到。
我没有理由再相信她第二次。”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花白头发的领导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关于许晴同学第一天骗你的事,我们已经从其他同学那里了解到了。
她自己也承认,是‘开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他看着我。
“但第二次,她说她也是被人骗了。
她说是一个自称是她‘教育局表叔’的人给了她消息,她出于好心,才紧急通知全班。
她自己,也去了老校区,也错过了考试。”
我差点笑出声。
好一个“被人骗了”。
好一个“受害者”。
许晴,你果然不会让我失望。
“陈宇同学,”领导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现在的情况是,五十个学生的前途毁于一旦,家长们情绪激动,
社会舆论压力巨大。这件事,必须有一个交代。”
“我们了解到,你在识破骗局后,并没有在班级群里对其他同学做出任何提醒。
你只是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去了正确的考点。对于这一点,你怎么解释?”
他终于图穷匕见了。
他们在找一个责任人。
或者说,一个可以分担责任的人。
一个“知情不报”、“自私自利”的靶子。
来平息那五十个家庭的怒火。
我就是最好的人选。
06
我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眼中闪烁的算计和审视。
一种冰冷的愤怒,从我的胸腔里升起。
“解释?”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解释。”那个女的咄咄逼逼,
“如果你早点在群里说一句‘通知是假的’,是不是就能避免这场悲剧?
你明明有能力阻止这一切,但你没有。
你是不是对许晴同学,或者对其他同学,心存怨恨?”
“我没有义务为别人的愚蠢买单。”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砸在水面。
“你说什么?”女的提高了音量。
“我说,”我一字一顿地重复,
“我没有义务,为别人的愚蠢买单。”
“第一天,许晴骗我,全班同学都在看笑话,有人提醒过我吗?
没有。他们觉得有趣。”
“第二天,许晴用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欺骗所有人。
他们但凡有一个人,愿意花十秒钟去官网查一下,或者给考务中心打个电话确认,都不会是现在这个结果。
但是,他们没有。
他们选择相信一个喜欢作恶多端的人,而不是相信规则。”
“你们现在来问我,为什么不提醒?”
我笑了。
“我提醒了。我爸妈就是见证。
我告诉他们那是假的,他们信吗?
他们只觉得我犟,觉得我不合群,觉得我在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在一个所有人都选择相信谎言的环境里,那个说真话的人,才是有罪的。不是吗?”
我的目光扫过他们三个人。
他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至于怨恨,”我继续说,“我没有时间怨恨任何人。我只想好好完成我的考试。”
“你们要找人负责,去找那个始作俑者。去找那个利用自己的影响力,煽动群体情绪,最终酿成大祸的人。”
“而不是来我这里,找一个‘没有当圣人’的普通学生,让他背上‘见死不救’的十字架。”
“我救不了他们。因为他们,根本不想被‘救’。”
我说完,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花白头发的领导看着我,眼神复杂。
许久,他叹了口气。
“你先回去吧。下午还有考试。今天的事,我们会继续调查。在有结论之前,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我站起身,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走出了会议室。
外面,阳光依旧。
我走出教育局大门,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没有胜利的味道。
只有无尽的疲惫。
我拦了辆车回家,简单吃了点东西。
我妈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爸把自己关在书房,没出来。
我知道,学校的消息已经传到他们耳朵里了。
下午考理综。
我走进考场的时候,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们班,五十个座位,空了四十九个。
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
像一座孤岛。
监考老师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
我不在乎。
我只需要我的笔,我的试卷。
考完理综,我第一个交卷。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阴了下来。
要下雨了。
我刚走到校门口,就被人拦住了。
是许晴。
还有她的父母。
以及,黑压压一大群人。
是我们班其他同学的家长。
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悲愤和绝望,像一群被逼入绝境的狼。
他们把我团团围住。
“陈宇!你这个害人精!”
一个中年妇女冲上来,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明明知道是假的!你为什么不说!你还我儿子的前途!”
“杀人犯!你就是杀人犯!”
“自私自利的东西!你一个人去考试,心安吗!”
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有人开始推搡我。
我的书包被扯掉,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我被推倒在地上。
混乱中,我看到了许晴。
她站在她父母身后,被保护得很好。
她看着我,脸上没有了平时的甜美笑容。
而是一种冰冷的,胜利者的姿态。
她的眼睛在说:看,这就是你的下场。
我明白了。
这是她安排好的。
她要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她要让我成为全民公敌。
07
雨点砸了下来。
冰冷的,密集的。
瞬间就把我淋透了。
家长们的情绪更加激动。
“打死他!”
“让他偿命!”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落在我身上。
我蜷缩在地上,护住头。
疼痛,从身体的每一处传来。
但我没有喊叫,也没有求饶。
我只是咬着牙,承受着这一切。
混乱中,我看到许晴的妈妈,一个穿着考究的女人,拿出手机,对着我录像。
她的嘴角,挂着微笑。
他们在制造证据。
制造一个“愤怒的家长围堵自私考生”的现场。
然后把视频发到网上,引导舆论。
好狠的计策。
“都住手!”
一声暴喝,像炸雷一样响起。
人群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分开了。
我爸。
他冲了进来,像一头愤怒的狮子,把我护在身后。
他的脸上,身上,也挨了几下。
但他站得笔直,像一座山。
“你们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他怒吼着。
“王法?”一个男人冷笑,“他毁了我们孩子一辈子,我们跟他讲什么王法!”
“就是!今天不打死他,我们就不走了!”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我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举得高高。
“谁再动一下试试!我已经报警了!而且,我全程录了音!”
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正在录音的界面。
人群出现了迟疑。
许晴的爸爸走上前来,他穿着一身名牌西装,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
“这位家长,你先别激动。我们也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的儿子,陈宇,确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的声音很有条理,像是在做报告。
“他明知消息有误,却知情不报,导致整个班级的悲剧。从道德上讲,他是有亏的。我们今天来,不是想打他,只是想为我们的孩子,讨一个公道。”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瞬间又把舆论拉了回去。
“对!讨个公道!”
“让他跪下道歉!”
我爸气得浑身发抖,“公道?你们的公道就是网暴我的儿子?就是在这里私设公堂?”
“那你们想怎么样!”许晴的爸爸毫不退让,“让我们的孩子自认倒霉吗?”
“这件事,教育局已经在调查了!孰是孰非,自会有公论!你们在这里聚众闹事,是违法的!”我爸据理力争。
“公论?”许晴的妈妈尖声笑了起来,“公论就是法不责众!我们五十个家庭,他只有一个!你看最后的公论会偏向谁?”
她的话,像一把刀,插进我爸的心里。
也插进我的心里。
是啊。
法不责众。
当所有人都做错了,那个唯一做对的人,反而成了罪人。
我扶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雨水顺着我的头发,脸颊,往下淌。
我看着许晴一家人。
看着他们身后那一张张因为愤怒和绝望而扭曲的脸。
我笑了。
“你们想要公道,是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穿透了雨声。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我。
“好,我给你们。”
我从湿透的口袋里,掏出我的备用老人机。
当着所有人的面,按下了播放键。
“……陈宇!陈宇!你在哪儿?!”
老王嘶吼的声音,从那个小小的听筒里传了出来。
响彻在死寂的雨中。
“……你怎么会在市一中?!全班都在老校区这边!你为什么不合群?!”
“……许晴通知了,临时换考场!现在全班同学都被拦在老校区外面!”
“……陈宇,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为什么不告诉老师?为什么不告诉同学?”
“……完了……全完了……除了你,咱们班……全完了……”
那段绝望的对话,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家长的脸上。
许晴父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其他家长的脸上,愤怒变成了震惊,变成了茫然。
录音还在继续。
是我和老王在考场门口的对话。
“……完了……全完了!”
“……我刚接到教育局的电话……老校区那边,聚集考生,扰乱公共秩序,已经被警方控制了……”
“……一个班……整整一个班啊……高考……就这么毁了……”
当老王那句嘶哑的“全被拦在了门外”响起时。
整个场面,鸦雀无声。
雨,还在下。
我关掉录音,把手机放回口袋。
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许晴的父亲。
“你想要的公道,听清楚了吗?”
08
许晴父亲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色。
他那副金边眼镜后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惊慌。
“你……你这是非法录音!不能作为证据!”他色厉内荏地喊道。
“是不是非法录令,警察会判断。是不是证据,教育局会判断。”
我爸冷冷地回应他,把我拉到身后,
“但至少,它能证明我儿子是清白的!他没有撒谎!”
“清白?”许晴的母亲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
“他清白什么了?录音里王老师不是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大家吗?他就是知情不报!他就是自私!”
她试图再次煽动人群。
但这一次,没人附和她。
家长们站在雨里,像一群被淋湿的木雕,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愤怒,茫然,还有……怀疑。
录音里的内容,和他们之前听到的版本,出入太大了。
他们从自己孩子那里听到的版本是:全班都去了,只有陈宇没去,老师和许晴打电话给他,他还不承认,后来才发现他一个人偷偷去了真考点。
而录音里,老王分明是在质问我“为什么不合群”,是在我到达真考点后,才知道那边是假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去老校区之前,班主任自己都对此深信不疑。
一个连班主任都相信的“通知”,一个连班主任都不知道真假的骗局,凭什么要求一个学生去戳穿?
“他……”一个家长喃喃自语,“他好像真的没做错什么……”
“是我们……是我们自己的孩子太傻了……”另一个声音附和。
“许晴不是说她有亲戚在教育局吗?怎么会是假的……”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恐慌和绝望的土壤里疯狂生长。
人们的目光,开始从我身上,慢慢转移到许晴一家人身上。
许晴的父亲显然也意识到了局势的逆转。
他额头上渗出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流。
“各位!各位不要听他胡说!这录音是剪辑过的!是伪造的!”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伪造?”我爸冷笑一声,“很简单,把王老师找来,当面对质,不就知道真假了?”
提到王老师,许晴父母的脸色又白了一层。
“对!找王老师来!”
“把许晴也叫出来!她躲在后面干什么!”
家长们的情绪再次被点燃,但这一次,矛头调转了方向。
他们像潮水一样,涌向许晴一家。
“老许!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你女儿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她一手策划的!”
“还我们孩子的前途!”
许晴的父母被人群围在中间,狼狈不堪。
他们脸上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和得意。
许晴躲在他们身后,身体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怨毒。
我迎着她的目光,面无表情。
警笛声由远及近。
警察来了。
我爸拉着我,退到一边。
“走,我们回家。”
我们穿过混乱的人群。
没有人再拦我们。
那些曾经想把我生吞活剥的眼神,现在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悔恨,也有茫然。
雨,渐渐小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许晴一家被警察和家长们围在中间,像风暴中心的孤岛。
那场由她亲手掀起的风暴,最终,吞噬了她自己。
09
回到家,我妈已经等在门口。
她看到我爸脸上的伤和我们俩一身的狼狈,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们这是……打架了?”
“没事。”我爸脱下湿透的外套,“一点小误会,解决了。”
他没提录音的事,我也没说。
有些事情,不需要让家人知道得太详细。
我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热水冲刷着身体,带走寒意和疼痛。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了皮。
但我感觉不到疼。
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着我。
像是打完了一场漫长的战争。
虽然伤痕累累,但终究,是赢了。
第二天,最后一门,英语。
我走进考场。
偌大的教室,依然只有我一个考生。
但这一次,监考老师看我的眼神,不再是奇怪。
而是一种……混合着同情和敬佩的复杂情绪。
我猜,昨天校门口发生的一切,已经在学校里传开了。
考试过程很顺利。
当结束的铃声响起,我放下笔。
我的高考,结束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我爸在等我。
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爸带你去吃顿好的。”
我们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一家很贵的餐厅。
我爸点了一桌子菜。
“儿子,都过去了。”他给我夹了一块肉,“接下来,就等成绩,然后,去过你自己的生活。”
“嗯。”
“那些人,那些事,都忘了。”
“好。”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沉默,但很安心。
考后的日子,过得飞快。
我没再见过我们班的任何一个同学。
也没再听到关于他们的任何消息。
他们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爸妈也很有默契地,从不提起这件事。
直到出成绩那天。
我查完成绩,比我预估的还要高出不少。
足够我去全国最好的那几所大学。
我把成绩单给我爸妈看。
我妈激动得哭了。
我爸也红了眼眶,他用力地拍着我的背,“好小子!好样的!”
正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爸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老王。
他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两鬓斑白。
他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脸上带着局促不安的笑。
“王……王老师?”我爸愣住了。
“陈宇爸爸,我……我来看看陈宇。”老王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走进客厅,看到我,眼神躲闪了一下。
“陈宇,恭喜你,考得很好。”
“谢谢老师。”我平静地回答。
气氛有些尴尬。
我妈端来一杯茶。
老王捧着茶杯,沉默了很久。
“陈宇,”他终于开口,声音艰涩,“对不起。”
我没说话。
“那天……是我太激动了……我不该……不该那么对你……”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是我没尽到班主任的责任,轻信了谎言,害了全班同学……也差点害了你……”
“我被学校停职了。正在接受调查。”
“五十个家庭……都快把我撕了……”他苦笑了一下,“我活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我知道不多……你别嫌弃……”
“老师,我不能要。”我把信封推了回去。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也好。”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许晴……怎么样了?”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老王的身体僵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复杂。
“她……被立案调查了。因为伪造公文,
严重扰乱高考秩序,造成恶劣社会影响……可能……要负刑事责任。”
“她的父亲,因为涉嫌商业贿赂,也被带走了。”
“他们家……完了。”
10
老王走了。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
桌上的那杯茶,还冒着热气。
许晴,刑事责任。
这个结果,超出了我的预料。
我以为最多就是记过,开除学籍。
没想到,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也许,是那五十个愤怒的家庭,汇聚成的能量太大了。
大到足以摧毁一切。
我拿起手机,很久没有登录的社交软件上,弹出了无数条消息。
大部分是陌生人的好友申请和辱骂。
“自私鬼,你怎么不去死!”
“祝你考上大学也被孤立!”
我面无表情地划过。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头像。
是我们班的一个男生,叫李浩,平时跟许晴走得很近。
他给我发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话。
“陈宇,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我还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那天在校门口,我也推了你。我不是人。
我被猪油蒙了心,被许晴那个贱人骗了。我们所有人都被她骗了。”
“她根本没有什么教育局的表叔。
那个红头文件,是她花钱在网上找人P的。
她从一开始,就是想整你。她觉得你平时不把她放在眼里,让她很没面子。
高考第一天没整到你,她不甘心,所以才策划了第二天那场大戏。”
“她没想到的是,她玩脱了。
她以为我们就算迟到,教育局也会因为法不责众,给我们开绿灯,安排补考。
她甚至想好了,到时候就把责任全推到那个不存在的‘表叔’身上。
她自己,还能落一个‘虽然被骗但积极为大家奔走’的好名声。”
“她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
她算计了你,算计了我们,算计了老师,甚至算计了规则。
她唯一没算到的是,规则,是不能被算计的。”
“现在,我们所有参与闹事的学生,都被取消了今年的高考成绩。
还要记入档案。复读的路也基本被堵死了。我们这辈子,都完了。”
“而这一切,都源于她那个恶毒的玩笑,和我们那群傻子的盲从。”
“陈宇,你是对的。从头到尾,只有你是清醒的。你救了你自己。
我真羡慕你。不,我嫉妒你。我嫉妒你的清醒,嫉妒你的理智,嫉妒你的勇敢。”
“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没做错。错的是我们。”
我看着那段文字,久久没有回复。
关掉手机,我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
那么远,又那么近。
填报志愿,我选择了远离家乡的一所大学。
我想离开这个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开学那天,我爸妈送我到车站。
检票口,我妈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到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要多跟同学交流,别总一个人……”她哽咽着说。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我点点头,“妈,放心吧。”
我抱了抱我爸。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我背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我转过身,走进检票口,没有回头。
火车启动,驶向未知的远方。
我靠在窗边,看着熟悉的城市在我身后渐渐远去。
再见了。
我混乱的,压抑的,却又无比清醒的十八岁。
大学生活比我想象的要好。
新的环境,新的同学,没人知道我的过去。
我参加了社团,交了几个朋友,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
我以为,那些往事,就会像火车后面的风景一样,被我永远地甩在身后。
直到大二那年冬天。
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喂,是陈宇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我是。”
“我是许晴的妈妈。”
我的心,猛地一沉。
11
“我找你,没有别的意思。”
许晴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没有了当初的尖锐和盛气凌人,
“许晴……她下周开庭。她想……见你一面。”
我沉默了。
见我?
事到如今,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见的?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她似乎猜到了我的想法,声音里带上了哀求,
“她现在精神状态很不好,在看守所里,谁都不肯见,什么话都不说,
就念叨着你的名字。医生说,这可能是她心里唯一的一个结。
解开了,对她,对我们,都是一种解脱。”
“陈宇,我求求你。就当是……可怜可怜我们。”
她哭了。
那种压抑的,绝望的哭声,顺着电话线传过来,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我考虑一下。”
我挂了电话。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
许晴的脸,老王的脸,李浩的文字,家长们扭曲的脸,在我脑海里走马灯一样地转。
我以为我已经忘了。
原来,它们只是被我埋在了心底最深处,从未离开。
去,还是不去?
去了,说什么?嘲笑她咎由自取?还是大度地表示原谅?
我好像都做不到。
可是不去,那个“结”,可能也会成为我的“结”。
我不想让这个人,这件事,再纠缠我下半辈子。
周末,我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我没有告诉父母。
我独自一人,按照许晴妈妈给的地址,来到了市第一看守所。
冰冷的铁门,高高的围墙,压得人喘不过气。
在会见室,我见到了许晴。
她穿着蓝色的囚服,头发剪得很短,素面朝天。
她瘦了很多,瘦得脱了相。
曾经那双像黑曜石一样明亮的眼睛,如今黯淡无光,像两口枯井。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真的来了。”她的声音干涩沙哑,“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们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通过电话听筒对话。
“你想说什么?”我问。
她低着头,玩弄着自己的手指。
“我快要死了。”她突然说。
我皱起眉。
“判决还没下来。但我的律师说,情况很不好。
我是主犯,造成的影响太恶劣,可能会判得很重。”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
“陈宇,你说,可笑不可笑?我只是想跟你开个玩笑,
想看你出丑,结果,我把自己的人生,玩没了。”
“这不是玩笑。”我纠正她,“你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恶意。”
“恶意?”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我对你哪有那么多恶意?我只是……讨厌你。”
“我讨厌你总是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我讨厌你明明可以轻松考第一,却从来不跟我们一起玩。
我讨厌所有人都围着我转,只有你的眼睛里,从来没有我。”
“我以为让你在高考那天出丑,让你考砸,你就会跟我们一样,变成一个普通人。
我就可以……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把你踩在脚下。”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我不寒而栗。
我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恶作剧。
这是一种源于嫉妒的,扭曲的,想要毁灭一切的疯狂。
“你成功了。”我说,“你把我变成了孤岛,但也把自己,送进了监狱。”
“是啊。”她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我赢了吗?我好像输得一败涂地。”
她哭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陈宇,你恨我吗?”
我看着她。
看着这张曾经让我厌恶,如今却只让我感到可悲的脸。
恨吗?
好像也谈不上。
她已经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
我的未来一片光明,而她的未来,只剩下四面高墙。
“我不恨你。”我平静地说,“我只是,不想再见到你。”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她突然叫住我,把脸贴在玻璃上,眼神急切,“最后,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如果那天早上,你在群里提醒了大家。说那是个骗局。你觉得,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
脑海中浮现出当时的情景。
我人微言轻,而许晴是众星捧月的女神。
我发出质疑,只会被当成是第一天被骗后的报复,是嫉妒,是小肚鸡肠。
会被她的拥趸们群起而攻之。
最后的结果,可能不会有任何改变。
甚至,他们会因为我的“搅局”,而更加坚定地奔赴那个错误的地点。
而我,会在无休止的争吵和自证中,耗尽心力,甚至错过我自己的考试。
“不会怎么样。”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的戏,会照样演下去。
他们,也会照样,奔向你为他们准备好的深渊。”
“唯一的区别是,深渊里,会多我一个。”
许晴愣住了。
她脸上的最后的血色,也褪尽了。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
“是啊……会多你一个……”
我没有再看她。
我放下电话,转过身,走出了会见室。
阳光,穿过走廊尽头的铁窗,照在我的脸上。
很暖。
我走出看守所的大门,回头望了一眼。
那扇冰冷的铁门,在我身后缓缓关上。
隔绝了两个世界。
我的手机响了。
是大学同学打来的,问我什么时候回去,说社团有活动,要一起聚餐。
“马上就回。”我笑着说。
挂了电话,我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火车站。”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收音机里,正在播放一首老歌。
“……向前走,就这么走,就算你被给过什么;
向前走,就这么走,就算你被夺走什么……”
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