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你现在为什么认?”
她笑容发苦。
“青江楼被查,我名声完了。爸要改遗嘱,我再不认,连最后一点情面都没了。”
真话很难听。
可比眼泪好用。
我问:“姜念慈怎么知道?”
姜素梅说:“她来求我帮她。我喝多了,说漏了。”
姜怀青气得咳起来。
我扶住他。
他摆手。
“姜栀,我欠许长荣一个清白,也欠你一个干净的姜家。”
我说:“那就还。”
第二天,姜家公开二十年前许长荣被诬陷的事实。
唐远和姜素梅的证词、旧账、当年箱子里的方子复印件,全部交给律师。
许伯躺在医院病床上,看完声明,只问我一句。
“你那锅汤,还敢不敢在老楼门口卖十块一碗?”
我说:“敢。”
他笑了。
“那就别管他们把牌匾挂多高。汤是给人喝的,不是给牌匾喝的。”
我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比从前瘦很多,掌心还有老茧。
他看着我。
“丫头,别学我。一受委屈就走。你要站在灶前,让他们闻见味儿,想忘都忘不了。”
老楼重开那天,我把第一锅鱼汤摆在门口。
十块一碗。
姜家亲戚都觉得掉价。
姜素梅也来了。
她不再穿得光鲜,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拿着律师文件。
我没有赶她。
姜怀青坐在门口,亲自收第一碗的钱。
老赵从码头赶来,拍下十块硬币。
“给我来一碗。多放葱。”
我说:“葱根洗干净了。”
他哈哈笑。
队伍排到街口。
有人是来看热闹,有人是真想尝汤。
姜念慈也来了。
她穿着员工服,胸牌上写实习。
我妈站在她身边。
她看见我,眼神复杂。
“姐姐,我今天能做什么?”
我说:“发号牌。”
她咬了咬牙,接过号牌。
第一个小时,她发错三次,被客人骂了两句。
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哭出来。
我妈想过去,被傅老师轻轻拦住。
“让她自己处理。”
姜念慈深吸一口气,重新道歉,重新发。
这不是赎罪。
只是她第一次从被捧着的位置,走到会被人指出错误的位置。
中午时,许伯被推着轮椅来了。
全场安静。
姜怀青站起来,对着他弯下腰。
“长荣,对不起。”
许伯看了他很久。
“汤给我盛一碗。”
姜怀青愣住。
许伯说:“道歉听过了。先尝汤。”
我亲自盛汤。
许伯喝了一口,皱眉。
我紧张起来。
“淡了?”
他说:“十块一碗,鱼给多了。”
人群笑开。
姜怀青也笑,笑着笑着眼里有了水光。
那天老楼卖出八百六十七碗汤。
账本上,我一笔一笔记清。
晚上收摊,姜怀青把新的遗嘱摘要给我看。
老楼厨房的经营权归我。
姜氏餐饮的股份分成三份,我妈一份,我一份,剩下一份设立厨房学徒基金。
姜念慈没有股份,但如果她三年内完成学徒考核,可以拿一间分店的管理权。
我爸什么都没有。
姜素梅名下违规所得全部追回。
我看完,把文件还给他。
“外公,遗嘱是你的事。我只要老楼厨房的账清。”
姜怀青问:“不怕吃亏?”
我说:“我会算账。”
他笑了。
“这点像你。”
我想说,可能也像鱼摊。
也像许伯。
人的来处不只一个。
苦处不是荣耀,富处也不是罪。
错的是把孩子当成输赢,把爱当成奖品。
我爸最后一次来找我,是在秋天。
那时我已经开学,每周三天去云城大学上课,四天回老楼厨房。
他瘦了很多,站在学校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栀栀,爸来看看你。”
我身边的同学看过来。
他又露出那副可怜样。
“爸现在没地方住。码头摊子也开不下去了。你能不能跟你外公说一声,让我回老楼做个采购?”
我问:“你会按实价采购吗?”
他脸色一僵。
“你怎么还这么记仇?”
我说:“采购要记账。”
他把橘子塞给我。
“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我看着袋子。
我小时候不爱吃橘子。
是他爱买,因为便宜,坏了也能切掉坏的部分继续吃。
我没接。
“你找错人了。”
他眼里有怒气,又硬生生压下去。
“我毕竟养了你十八年。”
“所以我每月给你基本生活费,按法律该给的给。多的没有。”
他终于装不下去。
“姜栀,你现在有钱有势,就这样对亲爸?”
我纠正他。
“我姓姜。还有,亲爸不会让我给活着的亲妈烧纸十八年。”
门口人越来越多。
他提着橘子的手垂下去。
“你真狠。”
我说:“这是你教的。遇事冷静,别心软。”
他被自己的话堵住。
我绕过他往前走。
身后传来橘子落地的声音。
一个橘子滚到我脚边。
我没有捡。
它皮上有一块黑斑。
切掉也能吃。
可我已经不用再吃坏掉的部分。
三年后,老楼厨房从一家店,重新开到九家。
不是最快的速度,却是每一家账都清、汤都稳的速度。
许伯身体好些后,偶尔坐在门口挑刺。
姜怀青退到后面,只管收集客人的手写意见。
我妈学会了不在我和姜念慈之间递台阶。
她会问我今晚累不累,也会问姜念慈今天错在哪里。
这很笨拙。
可她在学。
姜念慈真的从洗菜工做起。
她哭过,逃过,也偷偷托人说情过。
每次被抓,她都要从头记过。
第三年考核,她做出一道合格的鱼汤。
不是惊艳,只是合格。
她端来给我尝时,手指被烫红,第一反应不再是掉眼泪,而是把碗放稳。
“姐姐,够格吗?”
我喝了一口。
“盐重了半分。”
她脸垮下来。
我说:“但鱼处理干净了。”
她愣了愣,眼泪一下掉下来。
这次她没有拿眼泪换任何东西。
她自己擦掉。
“我再做一锅。”
我点头。
她走到灶前,背影还是单薄,但不再像玻璃罩里的花。
晚上,我翻开新的账本。
第一页写着老楼九店总账。
最后一页,我夹着那张十八年前复写纸的复印件。
它提醒我,账本不是为了记仇。
是为了让每一笔亏欠,都有被看见的机会。
门口风铃响。
我妈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
和我当年那个很像,但针脚更密,里面有专门放账本的夹层。
“我自己缝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傅老师教了我很久。”
我接过来。
针脚有几处歪。
我摸了摸,放进账本。
“能用。”
她眼睛湿了,却没有哭着抱我。
她只是问:“晚上回家吃饭吗?”
我看了看灶上的汤。
“等这锅出完。”
她点头,在门口坐下等。
夕阳落在老楼门槛上。
鱼汤的热气往外散。
有人排队,有人付钱,有人嫌葱少,有人夸汤鲜。
我站在灶前,手上还有洗不掉的鱼腥味。
这味道曾经让我被嘲笑,被嫌弃,被用来证明我吃过苦。
现在它只是食材的味道,生活的味道,我自己的味道。
我不需要把它洗掉。
我也不需要向谁证明,穷养赢了,富养输了。
十八年不是一场比赛。
我是人。
不是他们赌桌上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