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花孔雀的心尖牛 > 98. 幻境(二)
    原本澄澈寂静的天穹骤然被硬生生撕裂,两道身影一上一下自高空急速坠落。

    失重感瞬间裹紧四肢百骸,胸腔闷窒得喘不上气,祁云耀下意识胡乱伸手,徒劳地想要攥住什么,空挥两下,便被一只温热的手牢牢扣住。

    惊魂未定间定睛望去,入目是小燕那张熟悉的面容。

    “抱紧我!”

    谢重楼话音刚落,祁云耀手指尖紧紧抓着的温热肌肤却逐渐滑开,祁云耀只能慌忙将人死死抱进怀中,漫天铺展的墨色羽翼随即覆落,遮去头顶烈日与整片长空。

    可燕身本就轻巧,一双翅膀要承载两个人的重量,实在是力不从心,仅稍稍放缓几分坠落之势,转瞬便无力支撑般,一黑一红两道身影盘旋着往下砸。

    狂风在耳畔呼啸嘶吼,祁云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心底生出念头——他应该要松开手臂。

    如果不是被自己拖累,谢重楼是可以独自振翅脱身的。

    而怀抱刚松开的刹那,一双长腿骤然死死箍住他的腰,将人夹得死死,像是要直接把他夹断成两半。

    祁云耀正要抬手推拒,余光猛地掠到突兀的翠绿色枝桠,还未等转头细看,身侧羽翼骤然奋力猛地一振,下坠轨迹堪堪偏斜半寸。

    尚来不及琢磨谢重楼此举用意,一道清晰刺耳的噗嗤声炸响在耳边,温热滚烫的液体尽数喷溅在他侧脸。

    惯性裹挟二人再度向下猛坠寸许,随即骤然悬停在半空,不再下落分毫。

    祁云耀眼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呼吸一滞后,终于大喘口气,鼻腔里充斥满了铁腥味,他缓缓抬眼,终于看清了那截斜向横生的尖锐枝杈,枝杈尖端沾满红色,硬生生洞穿了谢重楼右侧羽翼。

    泪水毫无预兆汹涌滚落,他大睁着眼,只能死死攥紧谢重楼,心口剧痛翻涌,仿佛心脏正在被生生啃噬碾碎。

    极致的痛楚冲撞脑海,一阵模糊的熟悉感骤然窜上心头,恍惚间似是许久之前,他们也曾这般一同坠落,也是怀中人,不惜以近乎自毁的办法保护了他。

    到底发生过什么?

    他拼命回想,却半点抓不住过往碎片,万千心绪交织缠绕,泪水肆意淌满脸颊。

    “不要哭了。”

    谢重楼羽翼间不断渗淌出滚烫鲜血,顺着羽片蜿蜒滑落,漫过颈侧聚在低垂的下颌,又一滴滴汇聚起来,而后吧嗒吧嗒砸落在祁云耀脸颊,与他的泪水相融,顺着鬓角一起下坠。

    “现在摔下去死不了了,所以不要害怕。”

    谢重楼的喉间只能挤出微弱细碎的气音,话音未落,宽大羽翼尽数化作人形双臂,只那右臂之上赫然现出一道贯穿血肉,几乎戳碎骨头的可怖血洞。

    失重下坠之感再次袭来,那只带伤的手臂却将祁云耀抱得愈发紧实。

    轰然一声巨响,眼前所有喧嚣,痛楚尽数消散,世界再次归于死寂。

    -

    再次睁开眼,已经不知道是昏睡了多久。

    祁云最先是被一片“鸡犬相闻”喧闹搅醒,混着公鸡濒死般尖利啼叫,还有野狗焦躁凶狠的狂吠,脑中还残留着震得人发昏的嗡鸣余响,三种声音齐齐在耳朵里乱窜,歪打正着的将浑身捆缚般的滞重打散,总算是挣开困意,缓缓掀开眼皮。

    视线刚一散开,首先撞进眼里的便是一团乌黑凌乱的头顶。

    祁云耀惊得浑身猛地一颤,牵扯到满身磕碰的伤痕,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龇牙咧嘴缓了一息,才看清那人是谢重楼。

    谢重楼的黑发乱糟糟束在头顶,替他挽发之人手艺实在拙劣,发绳缠得七扭八歪,碎发四散支棱着。

    祁云耀撑着身子想要坐起,后背肌肉骤然被狠狠拉扯,酸麻剧痛顺着脊骨往上窜,刺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闷疼不已。

    “你……手怎么样了?”

    “已经包扎好了。”

    祁云耀坐稳后第一时间看向谢重楼负伤的右臂,他身上原先的衣衫早已被换下,套了一件半敞胸口的粗布短褂,右半边身子被层层绷带仔细缠绕包扎,包扎手法规整利落,和头顶一团乱麻的发髻截然两样。整条右臂弯折固定,用布条悬吊在胸前。

    祁云耀仔细打量,确认伤口的确没有再流血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二人还没来得及多说半句,屋外鸡飞狗跳的动静陡然拔高,公鸡咯咯连声似在委屈控诉,院中的野狗也叫得愈发疯狂。

    门外传来几声模糊低语,木门便被“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名面容和善的妇人端着木盆走了进来,眉眼淳朴,一笑起来眼尾弯成柔和的弧度,像不起眼但十分温和的野花。

    “你可总算醒啦!”

    她将木盆轻轻搁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说来也奇,这些日子天上总往下掉人,一天能撞见好几个!”

    妇人自顾自说着话迈步走进,先是凑近打量谢重楼悬吊包扎的右臂,随即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转,落在祁云耀身上,定定看了许久。

    只觉这张脸看着莫名眼熟,天生带着一股莫名其妙的的亲和力。

    妇人望了他半晌,布满厚厚茧子干裂粗糙的手毫无预兆地抬起来,想要抚上他的脸颊,祁云耀下意识就偏头飞快躲开。

    那只手僵在半空,而后缓缓收回。

    “我没有坏心思,就是看你长得这样可爱,想摸摸罢了。”

    她笑得坦荡,半点不见局促,话音刚落正要再说些什么,屋外传来一道男子的呼唤。

    “赵娘?赵娘你在哪里?”

    三人一同转头望向门口,只见一名双眼蒙着白布,腰间悬一柄赤色长剑的男子,拄着一根竹拐,摸索着要进门。

    就像是果真全然不能视物,手中的竹拐也形同摆设似的。

    跨过门槛时男人脚下猛地一滑,身形踉跄着就要直直扑倒在地。好在这间小屋本就狭小逼仄,赵娘反应极快,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将人抱住,这才免得他再添新伤。

    “跟你说了多少次,安安静静呆在屋子里,怎么又跟着我跑出来?”

    赵娘语气嗔怪,扶着男人站稳,回头冲床上紧挨的两人温和一笑。

    “你们稍等,我去把先生请来,给你们再瞧瞧伤势。”

    说罢她半扶半搀着失明男子,一步步挪出门外。

    说来古怪,方才步履虚浮的男人一被赵娘扶住,立时稳如常人,双腿不再打颤,步伐平稳地跟着她走出小屋。

    临跨出门槛之际,趁着赵娘转头留意路面未曾注意他,男子不动声色地偏过头,视线隔着蒙眼白布,精准锁定床上的祁云耀与谢重楼。

    谢重楼心头一紧,瞬间戒备,尚且完好的左手下意识往后腰摸去,却摸了个空,随身佩剑早已不见踪影。

    他微微一怔,祁云耀也顺着那道视线直直回望。

    而男人什么话都没说,默默又转回头,与赵娘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直至脚步声混杂着院中的鸡犬啼吠渐渐远去,谢重楼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放松。

    “这里是什么地方?”

    祁云耀迟疑道:“幻境?”

    “你的记忆恢复了?”

    “没有。”

    “哦。”谢重楼扬起的眉毛垂落下去。

    “但应该也快了!”祁云耀急忙道:“之前我似乎是进入了某个幻境,在那幻境里我能感受到所有物件都是熟悉的。”

    “嗯?你见到了什么?”谢重楼立刻追问。

    “大抵是从前我居住过的地方,还有……”祁云耀话音顿住,喉头滚了滚,刻意含糊带过后半截话,“总而言之,这里应当是幻境,里头层层相扣,寻到契机便能脱身,而后进入别人的心梦。”

    “我问你到底看见了什么。”谢重楼难得执拗,丝毫没有被糊弄,而是追问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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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祁云耀一时语塞,脑子里飞速搜罗说辞。

    纵然心底已然猜出,那名让他目眩的半仙,大约就是谢重楼原本的模样,可一想起幻境里被那人强行吻的回忆,心底便莫名发怵。总觉得如实说出口,会发生什么很可怕的事情,哪怕一切只是幻象。

    他急着绞尽脑汁想找话搪塞,恰在这时,赵娘如同神兵天降般折返回来。

    祁云耀如释重负抬眼,可视线一抬,猝不及防撞进一众“弱病残”面色各异的目光。

    赵娘一手牵着先前蒙眼佩剑的男子,身后整整齐齐站着四人。除去走在最前方一身青衣几乎是毫发无伤的灵枢,其余三人身上皆带着显而易见的伤势。

    身侧灰袍女子同谢重楼伤情相仿,左臂骨折,悬吊在胸前;后背负着宽厚重剑的黑衣女子左腿负伤,被灰袍女子搀扶着,一瘸一拐挪进屋中。

    落在最后的男子气度样貌与这间简陋小屋格格不入,容貌俊美雅致,脖颈处却架着一副木制的支架,头颅全靠支架撑着,似乎颈骨寸断,一旦脱离支架,脑袋便会无力歪斜垂落。

    “先生快帮他俩瞧瞧!这一位公子手臂包扎过了,另一个今日才刚醒,是不是落地时撞伤了脑袋啊!”

    赵娘语气急促,伸手催促灵枢上前诊脉。

    灵枢望着床上两张熟悉面孔,幽幽叹了口气,任劳任怨解下腰间小布袋,取出脉枕搁在床边,示意祁云耀将手腕递上来。

    凑近了细看才发觉,灵枢实际自身也带着伤,两颊浮肿异常。只是他本就身形单薄,脸颊肿起反倒衬得气色稍好,所以才一时没能察觉。

    祁云耀将手腕搭上脉枕,目光却偷偷在屋内几名怪人身上来回打量。

    谢重楼却没他这样沉得住气,直白发问:“你被打了?”

    灵枢闻言鼻腔里猛地喷出口气,瘪瘪嘴,咬了咬牙,翻了个白眼没有回话,而是仔细静心诊脉后对赵娘答道:

    “他并无大碍。”

    “怎么会没事!他们俩也是从天坠落,是不是,是不是内伤啊!”赵娘连忙插话,一时顾不上身旁失明男子,伸手急急拽住灵枢的衣袖。

    “赵娘所言极是,这位小公子虽然明面不显伤势,但万一是内里受损呢?”蒙眼佩剑男子跟着附和,声线温润轻快,不复很久之前的死气沉沉模样。

    “呵……”

    灵枢单侧眉峰高高挑起,一声轻嗤落在屋内,语调高昂:“那便开几副药调养吧,说不准当真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呢!”

    说罢他起身扯过桌边纸笔,落笔洋洋洒写下数张药方,转手递与赵娘:“劳烦夫人去抓药吧。”

    赵娘接过药方逐字细看,确认药材全都听过见过,这才扶着蒙眼男子缓步离开。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院外此起彼伏的鸡犬啼吠,不知何时已然彻底停歇。

    六人身处窄小屋舍,各怀心事,神色截然不同。

    祁云耀目光放空,怔怔落在一处,兀自沉心思索幻境之事。

    灵枢伸手一把抽走脉枕,生怕沾染上什么如出一脉的脏东西,满脸嫌恶的拍了拍,而后仔仔细细将它重新收入小包袱中。

    谢重楼先是侧头看了看沉思不语的祁云耀,又扫过一旁几人,抬起尚且完好的左手,轻轻扯了扯离自己最近的谢青衣袖,问道:“阿青,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谢青听见这声唤,先是微微一怔,眼底骤然亮起,唇角刚扬起一点笑意,一旁脖颈架着支架的俊美男子已然抢先开口。

    “是你恶公公的梦境啊!”

    风幕卿眉宇间满是不耐,连半点伪装的表面功夫都懒得维持,实际上的那股刻薄恶意尽数显露。他微微歪过头,支架支撑的头颅转向床上二人,话语里裹着浓烈的嘲讽:

    “小息马上就要见证爹爹与妈妈的情深意重了,心里是不是格外欢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