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床榻上。
沈虞枝的指尖百无聊赖地卷着身旁男子散落在枕边的发丝。
伏清看着她这副漫不经心的娇俏模样，到嘴边的话转了几个弯，才低哑开口：“殿下。”
“嗯？”她懒懒应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他定了定神，缓缓道：“我在失忆前……曾占卜出一事。”
想起这卦象，伏清心中莫名失落。
他还是阿九时，本以为算的是命定姻缘，却不料事实反而恰恰相反……
“什么事值得你这般吞吞吐吐的？”沈虞枝终于抬眼瞥他。
“我算出，”伏清语气停顿了一下，目光锁住她，“你有帝王之相。”
卷着他发丝的指尖倏地顿住。
她并没有立刻追问这事，反而微微扬起下巴，带着点试探的意味打量他。
“所以，你被害是因为这个？”
“嗯……”
伏清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
他将狩猎前的意图、中毒失忆、以及多次精准避开她的刺杀一一剖析。
“那人也不曾料到，你会把我带回去。”伏清眼底闪过一丝愉悦。
见少女眉头微拧，他稍稍克制了一下自己，“在殿下看来，是谁既要取我性命，又唯恐伤您分毫？”
沈虞枝指尖无意识地攥紧，喃喃低语：“皇兄……”
话音未落，她突然意识到一点，猛地抽回一直被伏清握着的手，“你早就知道了？”
“为何不告诉本宫？”
她用力捶了一下他胸前，“怕本宫为了皇兄伤你？”
伏清结结实实挨了她这一下，非但不恼，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顺势将她两只不安分的手都捉住，重新捞回怀里紧紧箍住，语气带着些许纵容。
“若殿下要伤我，我亦甘之如饴。”
见她面露诧异，伏清适时收敛了笑意，轻咳一声。
“是我的错，”他从善如流地认错，声音低沉，带着诱哄，“以后绝不会了。殿下想如何出气？”
沈虞枝在他怀里挣了挣，没挣脱，便也由他去了，只是将脸埋在他颈间，声音闷闷的。
“皇兄不会轻易放弃的。”
伏清微微颔首，“嗯，接下来，恐怕还有其他动作，大长老那边，我找人看着他，你放心……”
少女打断了他，“需要我做什么？”
“保护好自己。”
伏清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沈虞枝忽然抬起头，眼底微闪：“那不如做一件让他们慌了神的事。”
伏清凝视着她跃跃欲试的小脸，“殿下想做什么……”
“臣替您去。”
男子的眼神倒与平日清冷肃穆的模样相差不大。
沈虞枝歪了歪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娇蛮：“本宫想要……”
她凑近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一字一句，
“你做本宫的驸马。”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伏清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跳失衡的声音。
“嘭、嘭、嘭……”
他应当是在意的。
在意她这句话里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出于对抗旁人的权宜之计。
他轻笑道，
“臣，求之不得。”
……
数日后，伏清亲自携沈虞枝前往御书房面圣。
但消息终究是走漏了风声。
东宫内，沈宸指尖轻敲桌案，沉吟片刻：“来人，把这事‘不经意’地透给萧将军。”
“是，殿下。”
当萧知寒得知消息，策马到宫门口，又一路快步赶到御书房外的宫道时，已是傍晚。
天空竟在此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这是今年冬天的初雪。
然而，他终究是来迟一步。
只见不远处，沈虞枝与伏清离去的身影渐渐融于雪幕之中。
伏清似有所感，停下脚步，极其自然地抬起宽大的袖袍，为身旁少女遮住头顶飘落的雪花。
少女仰头对他一笑。
那画面和谐得刺眼……
“国师和公主殿下真是般配……”
“可不是么，陛下也对国师大人很满意……我方才都听到陛下笑了…”
萧知寒僵在原地，廊下几个小太监的窃窃私语，他都仿佛听不见了，眼中只有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猛地回神，想要闯入御书房，却被张公公含笑拦下。
“萧将军，陛下乏了，此刻不见人。”
萧知寒瞬间明了，盛帝是故意不见他。
他眼底翻涌着痛色与不甘，撩起衣袍便直挺挺跪在了御书房门外的青石板上，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肩头。
“臣，萧知寒，恳请陛下一见！”
……
雪渐渐大了，在地上覆了薄薄一层。
御书房内温暖如春，盛帝没有回应。
而门外，萧知寒已跪了许久，雪花落了满身，几乎将他染白。
张公公再次出来，苦口婆心：“萧将军，您这又是何苦？天寒地冻的，回去吧，陛下不会见您的。”
萧知寒恍若未闻，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直至夜深，御书房的门终于再次开启，盛帝披着大氅走了出来，看样子是要回宫就寝。
他行至跪着的萧知寒身前，脚步微顿。
萧知寒喉结滚动，声音因长久的沉默和寒冷而沙哑晦涩：“陛下，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盛帝看着他满身落雪，叹了口气，语气听不出喜怒：
“萧将军，回去吧。”
“陛下！”萧知寒猛地抬头，雪花落在眼上，融化成冰冷的水汽，衬得他那双眸子愈发赤红，“伏清能给的，臣亦能！臣愿……”
盛帝闻言，倒是挑了挑眉，夜色中神色难辨：“他能的，你未必。”
他顿了顿，语气平缓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他一进来，便对朕说，愿以国师府和天机阁为聘，只求枝儿一人。并且，”
盛帝刻意放缓了语速，“他立下重誓，此生只娶枝儿一人，永不纳妾。”
“萧家，能许得出这样的承诺吗？”
“你，”盛帝目光如炬，看向瞬间僵住的萧知寒，“也能以整个萧家的前途，来换么？”
雪，无声地落着，覆盖了来路，也掩埋了未尽之语。
萧知寒跪在雪地中，身影凝固。
父亲决不允许他如此……家族的责任压在他的肩头，让他无法像伏清那样孤注一掷地给出一切。
可那是他心爱的女子啊……无力与痛楚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脏。
盛帝见他那副模样不再多言，抬步欲走。
萧知寒仍跪在原地，身影在雪中显得异常孤寂落寞。
张公公落后一步，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真切的怜悯。
“萧将军，您这又是何苦呢？别再惹陛下不悦了，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方才沈虞枝与伏清离去的方向，轻声道，
“更何况…老奴说句逾越的话，重要的是，三公主殿下她…心里喜欢的是国师大人呐。强求不得，强求不得啊……”
说罢，张公公直起身，快步跟上了盛帝远去的步伐。
宫灯摇曳，将盛帝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消失在雪夜深处。
沉重的宫门在萧知寒眼前缓缓合上，隔绝了那最后一点暖光。
……
国师大人即将成为三公主驸马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传遍了朝野上下，也在市井街巷引起了轩然大波。
众人皆惊叹于国师的深情，同时，另一则消息也悄然流传。
听说那日在宫门外长跪不起的萧小将军，终是被闻讯赶来的萧老将军亲自带人，几乎是半拖半拽，硬生生拉回了府中。
据说萧老将军当场勃怒，打了萧小将军一巴掌。
后来，此事更成了旁人唏嘘感叹的谈资。
东宫。
太子沈宸负手立在窗前，听着心腹禀报完外界风闻，俊美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指尖在窗棂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殿内烛火摇曳。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声音沙哑。
正是大长老。
“殿下，如今伏清成了未来驸马，与三公主成了一路人，无疑会彻底站在她那边。他手握天机阁，势力不容小觑……可要趁新婚之时，先行下手？”
沈宸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配娶枝儿……”
一声极轻的冷哼，还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一想到自家皇妹就此订下婚事，日后将与另一个男子亲密无间，沈宸心中便涌起一股莫名的憋闷。
像是自家白菜被猪拱了一样。
似乎无论对方是不是伏清，是什么身份，只要有人要夺走他的皇妹，他都会极其不悦。
之前的法子，想用枝儿的婚事牵制，终究是太过偏执，甚至……愚蠢。
他怎么能用自己妹妹的终身幸福来作为棋盘上的筹码，以避免那虚无缥缈的预言？
他迅速收敛心神，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寒意。
既然旧路已走不通，那便换一条更直接的路。
沈宸转过身，看向阴影中的大长老，声冷静威严：“伏清和枝儿的婚事，父皇既已默许，便难以从明面上推翻。”
他顿了顿，唇角微勾，“你去联络孤那好皇弟。”
“直接进行原计划，”沈宸的语调平稳，却字字千钧，
“帮他，登上皇位。”
“孤倒想看看，孤的好皇弟能翻出什么水花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