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拿了380万拆迁款,一分不剩,全给我哥在市中心买婚房。我开口求了句"给我们40万付个首付吧",我爸把桌子一拍:"你一个颠勺的,也敢跟你哥比?"我没再吭声,带着媳妇孩子回了出租屋。媳妇说离婚吧。我说再给我三年。三年后中秋,我爸打电话来,说想来城里过节。我说:爸,哥那三居室宽敞,去他那儿吧。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你哥那房子,被银行收走了。"
第一章
"老顾,这钱……真就一分都不给小铭留?"
我妈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过来,带着那种她特有的小心。
我筷子上夹着一块红烧肉,悬在半空,怎么也送不到嘴边。
饭桌是老家那张坐了二十多年的大方桌,漆面早磨得看不出颜色,上面摆了满满六七个菜。粉蒸肉,糖醋鱼,炝炒藕片,还有我妈专门给念念蒸的蛋羹。
我爸坐在上首,端着搪瓷杯子喝酒,脸上那种表情我太熟了,他在看我哥顾诚。
那种眼神里有种东西,我从小到大都没在他看我时见到过。
"留什么留?"
我爸放下杯子,语气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你哥是银行的正式编制,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马上要结婚了,女方家开出的条件,市中心全款一套房,名字写你哥一个人的。"
"你算算,那个楼盘均价三万二,一百一十八平,就要三百八十万。这拆迁款,刚好够。"
我感觉到晓棠的腿绷直了。我在桌底碰了碰她,让她别开口。
"爸,我理解。"
我放下筷子,尽量把声音压平。
"哥要结婚,是大事。但三百八十万全拿走,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我爸的杯子往桌上一顿。
"你知道现在行情什么样?雅琳她爸是区财政局的,她妈在中学当副校长,人家嫁女儿提这点要求过分吗?"
"不过分。"我说,"但我跟晓棠也有孩子,念念马上要上幼儿园了,我们到现在还租着三十五平的房子……"
"那你怪谁?"
我爸的脸沉下来。
"你当初非要学厨师,我说让你考公务员你不听,让你去事业单位你也不听。现在倒好,在饭店里给人家炒菜,一个月拿五六千块钱,你好意思跟你哥比?"
"你哥挣的是什么钱?你挣的是什么钱?"
这话我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从我十八岁决定去学厨,到现在快十年,每次回家都是这几句。
顾诚坐在我爸右手边,推了推眼镜,适时地开口了。
"小铭,你的情况,哥都清楚。"
他的语气温和得体,像银行里接待客户那样。
"但你也知道,这笔钱就这么多,总得有个先后。我这边婚事定在十月,只剩三个月了。雅琳家催得紧,房子不落定,这门亲事就要出问题。"
"你那边,还年轻,再熬个两三年,总会有起色的。"
我看着他。我这个哥,从小到大最擅长的就是这套,面子上永远挑不出毛病,每句话都在理,但每一句的意思翻译过来就一个字,等。
等多久?等到什么时候?
"爸,我不是要跟哥争。"
我盯着桌上那盘糖醋鱼,是我妈炸了两遍才炸酥的,我小时候最爱吃。
"我和晓棠就想……您哪怕分我们三十万,就三十万,够我们在远一点的地方付个首付就行。"
"三十万?"
我爸像听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
"你哥那套房子三百八十万,拆迁款刚好够付全款。你让我从里面抠出三十万?那你哥的房子怎么办?让他贷款?"
"人家雅琳家说了,不能有贷款。"
"你这是要拆你哥的台,你知不知道?"
我旁边的晓棠终于没忍住。
"爸,那我们呢?"
她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和顾铭结婚四年了,到现在带着孩子挤在三十五平的出租屋里。"
"念念两岁半,马上要上幼儿园了,我们租的那片只有一家私立园,一个月四千块。"
"我每个月工资三千六,顾铭五千多,房租两千八,水电煤气加上念念的奶粉纸尿裤,月月见底。"
"我们不是不能吃苦,这四年,我们什么时候开口问家里要过钱?"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
我妈张了张嘴,又低下头。
我爸脸上的皱纹拧到了一块。
"你们没问家里要过钱?"
他冷笑了一声。
"那我当初给你们的六万块彩礼呢?那不是钱?"
六万。
四年前的六万。
我爸记得清清楚楚,比记账还准。
"六万块钱,我们结婚的时候就花完了。"晓棠说。
"花完了是你们不会过日子。"我爸把话堵死了,"这件事不用再说了。三百八十万,全给你哥买房。"
"你们要是觉得委屈,就自己争气去。你哥有出息,将来也能帮衬你们。"
顾诚马上接话:"小铭,嫂子,你们放心。等我这边安定下来,一定帮你们想办法。"
"咱们是亲兄弟,我还能不管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个笑容恰到好处。
我太了解他了。
从小到大,顾诚嘴里的"到时候帮你",从来就没兑现过。
小学借我的航模,再也没还回来。高中借我两百块钱,到毕业都没提。工作后找我借了五千,说周转一下,三年过去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现在,是三百八十万。
"哥,你说帮,是真心话?"
我抬起头看他。
顾诚的目光闪了一下,移开了。
"当然是真心话。"
"那不如现在就帮。三百八十万,你拿三百五,给我留三十万。你房子能买,我首付也有了。等你以后宽裕了,慢慢还我。"
桌上彻底没声了。
连念念在旁边玩勺子的声音都停了。
顾诚脸色变了变,很快又端出那副老好人的模样。
"小铭,你这不是为难哥嘛。雅琳家说了,全款是底线。我少了三十万,这婚没法结。"
"爸,妈,你们说是不是?"
我爸立刻拍板:"对!人家的条件就是全款!少一分都不行!"
"顾铭,你别不懂事。"
"你哥的婚姻大事,跟你那点小心思,孰轻孰重?"
一句接一句。
晓棠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擦着水泥地响了一声。
"够了。"
她没哭,但脸涨得通红。
"爸,妈,大哥,你们的意思我都听明白了。"
"三百八十万,全是大哥的。我跟顾铭,不配要。"
"我们就该继续租房子,继续带着孩子住那个漏风的破屋子,继续这么熬下去。"
"因为大哥是银行的正式编制,大哥要娶财政局的女儿,大哥给老顾家长脸。"
"顾铭呢?顾铭就是个炒菜的,他不配。"
"念念呢?念念就是个不值钱的孙女,对吗?"
"晓棠!"我想拉她坐下。
她甩开了我的手。
看了一圈桌上的人。我爸铁青着脸。我妈低着头。顾诚在擦眼镜,不看她。
"这顿饭,吃不下了。"
"顾铭,走。"
她转身就往门外去。
我站起来,看了一眼我爸,又看了一眼我哥。
"爸,妈,那我们先走了。"
没人回话。
我追着晓棠出了门。
第二章
老家的路没有灯。
晓棠走在前面,步子很快,肩膀一耸一耸。
我知道她在哭。
我追上去,想搂她,手伸出去又收了回来。
我有什么资格?连媳妇孩子住的地方都解决不了,算什么?
"晓棠……"
她没回头,脚步放慢了一点。
我们一前一后走在村道上。远处有狗叫,有电视声,有别人家的说笑。
越热闹,越觉得我们多余。
走到村口候车亭,晓棠停下了。
路灯昏黄,照着她满脸泪痕。
"顾铭。"
"嗯。"
"离婚吧。"
三个字砸过来,我嗓子像被堵住了,喉结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我没说气话。"
她抹了把脸,声音反而平了下来。
"刚跟你结婚那年,我们住地下室,吃挂面配榨菜,我都觉得有奔头。"
"因为我觉得只要两个人一起撑,日子会好。"
"但今天我看明白了。"
她看着我,目光里不是愤怒,是疲惫。那种累了很久、终于想歇下来的疲惫。
"在你爸眼里,在你哥眼里,我们就是可以随时牺牲掉的那一个。"
"什么都让我们克服,什么都让我们等。"
"顾铭,念念快三岁了,她不能一辈子跟着我们挤在那个破房子里。"
"我不想让她长大了也坐在那样的饭桌上,听她爷爷说,家里的好东西都是堂哥的,因为堂哥有出息。"
她蹲下身,捂着脸,哭出了声。
我也蹲下来。想抱她,手悬着。
最后只是拍了拍她肩膀。
"对不起。"
我只能说出这三个字。
"我不要你对不起。"
她抬起头,眼睛肿了。
"我要你告诉我,接下来怎么办。"
"念念要上幼儿园了,那片唯一的私立园一个月四千。我们现在的房子冬天漏风,夏天发霉,房东上个礼拜还打电话说下季度涨三百。"
"顾铭,我们等不起了。"
我看着她。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扎着马尾辫在幼儿园实习,笑起来两只眼睛弯弯的。
她说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有自己的家,不用多大,但得干净,得暖和。要有个阳台,种两盆花。要有张小桌子,念念以后能趴在上面画画。
我站起来。
"晓棠,不离。"
她抬头看我。
"我爸不给钱,我自己赚。"
"三百八十万没有,三十万没有,那我就自己挣三十万,挣五十万,挣一百万。"
"别人不给的东西,我自己拿。"
"三年。给我三年。"
风从村口灌过来,扬起地上的灰。
晓棠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好。"
"顾铭,我再信你一回。"
"三年。就三年。"
回城的末班公交上,我们坐在最后一排。
晓棠靠着窗,闭着眼,但我知道她没睡。
我盯着前排座椅靠背上被人划出来的字。
脑子里全是饭桌上的话。
"你一个颠勺的,也敢跟你哥比?"
"你不懂事。"
"你自私。"
我攥紧了拳头。
手机震了一下。
顾诚发来的微信。
"小铭,今天的事你别放在心上。爸脾气你知道的。钱的事哥也没办法,雅琳家催得紧。等哥安顿好了,一定帮你想办法。咱们亲兄弟,哥不会不管你的。"
我盯着那段话看了十秒。
然后按了删除。
到家快十一点了。
三十五平,客厅和卧室隔着一块布帘。厨房是阳台改的,转身都费劲。
念念在小床上缩成一团,怀里抱着那只耳朵掉线的小熊。
那是我拿第一个月工资给她买的,二十五块钱。她走哪儿带哪儿。
晓棠轻手轻脚走过去,给孩子把被角掖好。
然后她转过身来。
"顾铭。"
"嗯。"
"明天开始我晚上接手工活。隔壁张姐说有批穿绳的活,穿一根一毛五,手快的话一晚上能穿两百根。"
"三十块钱,够念念两天的鸡蛋钱了。"
我胸口发紧。
"晓棠,不用,我来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她看着我。
"一个人扛得动吗?"
"我们是夫妻。一起扛。"
"你爸不拿你当儿子,我管不了。但你是我老公,是念念她爸。"
"这个家,我们自己撑。"
我走过去抱住她。
她没推开。
"对不起。"
"不会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
坐在那张当饭桌也当书桌的折叠桌前,打开手机,翻通讯录。
一个一个名字划过去。
谁能介绍活儿。谁手里有饭店资源。谁在找厨师。
翻到一个名字,我停住了。
陆大海。我学厨时候的师兄,现在在市中心一家私房菜馆当主厨。上个月碰到过一回,他说他们那儿缺个帮厨的夜班,问我愿不愿意干。
当时我嫌太累,没接。
现在我把那条消息翻出来,打了一行字:
"大海哥,夜班还缺人吗?我干。"
发送。
凌晨一点多,陆大海回了一条。
"缺。一晚上两百块,干不干?"
"干。明天就来。"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
对面楼里的灯大部分灭了。
偶尔有两扇窗还亮着。
那些窗户后面,都是别人的家。
我的那盏灯在哪?
但没关系。
我会让这座城市里,亮起一盏属于我们的灯。
给晓棠。
给念念。
第三章
夜班的第三天,出事了。
不是工作出事,是房子出事。
中午我刚睡了两个小时,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开门一看,房东老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纸。
"小顾,有个事跟你说。"
他倚着门框,那张脸上挤出一个笑。
"这房子下个月开始不租了。"
我脑子没转过来。"什么?"
"我儿子要结婚,打算把这房子收回来翻新当婚房。"
"给你一个月时间搬。"
我站在门口,一句话说不出来。
"不是……吴叔,我们租约还没到期,还有半年。"
"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房东有权提前一个月通知收回。第七条,你自己回去翻翻。"
我确实没仔细看过那份合同。
签的时候急着找地方住,晓棠怀着六个月的念念,前一个房子隔壁工地天天打桩,吵得她整夜睡不着。
我接过来就签了。
"吴叔,能不能通融一下,再多给两个月?"
老吴摆了摆手。"一个月,最多了。你也别为难我,这是我儿子的事。"
说完转身下楼了。
我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半天。
晓棠从里屋出来,念念在她怀里,啃着一块磨牙饼干。
"谁啊?"
"房东。下个月收房。"
晓棠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空白。
"收房?"
"他儿子要结婚,房子要收回去。"
念念在她怀里伸着小手叫"妈妈,妈妈",晓棠像没听见,盯着我,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我们往哪搬?"
我说不出来。
这片区域的出租房我找过,三十平以下的要两千五,稍微大一点的三千往上走。关键是带幼儿园学位的少,我们搬远了,晓棠上班也不方便。
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晓棠妈打来的。
晓棠按了免提。
"棠棠,你们中秋回来不?"
"妈,可能回不去,顾铭在忙。"
"忙什么忙,天天就知道忙。"林妈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你表姐夫年底提副科了你知道吗?分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的集资房。你表姐上个月刚换了车。"
"妈……"
"我不是说别的,你当初要是听我的话,嫁给老李家那个儿子,现在……"
"妈,我还有事。"
晓棠挂了电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把念念放到小床上,从柜子里翻出一叠传单,是周边几个幼儿园的招生简章。
"这家公立的,一个月八百,但不收非本学区的。"
"这家私立的,一个月四千二,还要交一万五的建园费。"
"这家最便宜,两千六,但在城北,坐公交要一个半小时。"
她一张一张翻给我看。
每一张上面都有她用圆珠笔标的数字,有的画了圈,有的打了叉。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收集的这些。
"晓棠……"
"先别说话。"
她把传单收好,塞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
"我明天去打听一下隔壁小区的房子,看有没有便宜的。"
"我们得先搬家。幼儿园的事,等搬完再说。"
她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超市购物清单。
但我看见她放传单的手,指尖在抖。
那天晚上我去上夜班,在后厨帮着备菜、洗锅、切配料,忙到凌晨两点。
陆大海递给我一根烟,我没接。
"大海哥,你认识的餐馆多,有没有哪家缺白班厨师的?工资高点的那种。"
陆大海看了我一眼。"你不是有白天的工作?"
"我想换个挣得多的。"
他想了想。"城南有家湘菜馆在招人,主厨一个月八千。但那家老板脾气大,之前走了三个厨师了。"
"我去试试。"
"行,我帮你问问。"
回家的路上,我经过一家房产中介,门口贴着密密麻麻的出租信息。
我站在那看了五分钟。
最便宜的一套,老小区顶楼,三十平,两千三。
离晓棠幼儿园骑电瓶车要四十分钟。
我拿手机拍了下来。
第四章
搬家那天是周六。
全部家当加起来,就装了一辆面包车。
念念坐在后座上,搂着她的小熊,东张西望。
"爸爸,我们搬新家了吗?"
"对,搬新家。"
新家在六楼,没电梯。楼道里的灯泡坏了两个,走到三楼往上就是黑的。
念念怕黑,死死搂着我的脖子。
"爸爸,为什么这么黑呀?"
"因为……灯还没来得及修。"
晓棠在后面搬箱子,一趟一趟往上运。
我要帮她,她说你看着念念,别让她摔了。
新房子比上一个还小。
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外墙,白天也看不到太阳。厕所门关不严,厨房只有一个灶台。
但好歹,房租两千三。比上一个便宜了五百。
晓棠把念念的小床支在靠窗的角落,挂了一块花布帘当隔断。
"行了,先凑合住。"
她的语气很淡。
我知道她心里什么滋味。
从三十五平换到三十平,从漏风的换到不见光的。这叫搬家?这叫往下走。
安顿下来之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们搬家了。"
"搬哪了?"
"城南这边,离晓棠上班近点。"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阳……铭铭,你别怪你爸。他就那个脾气。"
"你哥那个婚事催得紧,雅琳她妈上个礼拜又来家里坐了一趟,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十月底之前不过户就退婚。"
"你爸这几天也急。"
"妈,我没怪他。"
"你跟晓棠好好过。你们年轻,日子长着呢。"
"嗯。"
"念念怎么样?"
"挺好的。吃得多,长得快。"
"那就好……"
我妈的声音有些哽,说了句"我给念念买了两件秋装,改天寄过去",就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
我妈这辈子就这样。心疼你,但帮不上忙。想说话,又不敢。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陆大海说的那家湘菜馆面试。
老板姓钱,四十多岁,精瘦,说话像连珠炮。
"以前在哪干的?"
"城东一品居,做了三年。"
"干嘛走?"
"想找个待遇好点的。"
钱老板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一品居那种档次,出来的厨师我见多了,基本功马马虎虎。"
"你现场做道菜我看看。"
我进了后厨。灶台、锅具、调料一字排开。
"做什么?"
"剁椒鱼头。我们这主打菜。"
我点了火,架了锅。
选鱼头,改刀,腌制,铺剁椒,上锅蒸。
每一步我都没有犹豫。
火候、时间、调料的比例,这些东西刻在我脑子里。从十八岁学厨到现在,灶台前站了快十年,有些事不用想,手自己就会动。
十八分钟后,剁椒鱼头端出来。
钱老板拿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他没说话,又夹了一块。
然后又夹了一块。
"火候控得不错。"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这手艺,在一品居那种地方确实屈才了。"
"一个月八千五,管两顿饭,月休四天。干不干?"
"干。"
"明天来上班。"
我从湘菜馆出来,阳光晃得我眯起眼。
八千五。
加上夜班的活,一个月一万多。
比以前翻了一倍。
我掏出手机给晓棠发消息。"新工作找到了,一个月八千五。"
她回了三个字。"好。加油。"
第五章
白班湘菜馆,夜班私房菜馆。
一天睡四个小时,有时候三个。
钱老板的湘菜馆生意不错,午市和晚市都满。我主要负责热菜档口,一站就是五六个小时,中间连喝水的时间都紧。
晚上九点收工,骑电瓶车赶到陆大海那边,接着干到凌晨。
回家倒在床上,衣服都来不及脱。
有一次晓棠半夜醒来,看见我和衣躺着,身上全是油烟味。
她没吱声,拿了条毛巾给我擦了擦脸,把外套脱下来挂好。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外套已经洗干净了,晾在窗户栏杆上。
日子就这么过。
每天的轨迹是固定的。起床,去湘菜馆,炒菜,收工,去私房菜馆,帮厨,回家,睡觉。
晓棠也没闲着。幼儿园的活干完,晚上接手工,周末去超市做临时促销。
念念白天跟着晓棠去幼儿园,晓棠托了同事帮忙看着。不花钱,但欠人情。
有天晚上我回得早一点,看见晓棠坐在折叠桌前穿绳子。
一根一根,手指翻飞。
桌上堆了一大袋子半成品,旁边放着一个小本子,上面写着:今日完成320根,收入48元。
四十八块钱。
穿了一晚上。
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她都没发现我回来了。
"晓棠。"
她抬起头,手没停。
"回来了?锅里有粥,我热一下。"
"不用,你先歇着。"
"马上穿完了,还差三十根。"
她低下头继续穿,灯光把她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她瘦了。脸颊上的肉没了,颧骨露了出来。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晓棠,苦日子快到头了。"
她手上一顿,没抬头。
"你又要保证了?"
"这次不一样。"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是这个月的工资。钱老板发现金,没走银行。
"八千五。夜班那边还有五千六。加起来一万四千一。"
晓棠放下手里的绳子,看着那个信封。
"真有这么多?"
"你数。"
她拿起信封,抽出来数了一遍。
然后又数了一遍。
"加上我这边的三千六,还有手工的钱,零零碎碎大概六百。这个月到手将近一万九。"
"去掉房租两千三,水电煤四百,念念那边一千左右,吃饭算两千。剩下……"
她飞快地在本子上算。
"能存一万三。"
"一年就是十五万。"
她抬起头看我,表情很复杂。
"这个速度的话……"
"两年多,就能攒够首付。"我接话,"远郊那个楼盘我看过了,八十五平小三居,首付二十二万就够。"
晓棠没说话,低下头又开始穿绳子。
但我看见她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
但我看见了。
半个月后,有件事打破了这个节奏。
一个周末,我带念念去附近公园玩。
公园门口碰到一个人。
我妈。
她提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小孩衣服和一袋零食。
"妈?你怎么来了?"
"我自己坐车来的,你爸不知道。"
她把东西塞给我,蹲下来抱了抱念念。
念念记得奶奶,搂着她脖子喊"奶奶奶奶"。
我妈的脸上有笑,但笑到一半就变了味道。
"铭铭,有个事……"
"什么事?"
"你哥十月底结婚,你爸说让你们回去。"
"回去干嘛?"
"吃喜酒。你哥到底是你亲哥,这种场合你不到不好看。"
我看着她。
"妈,那套房子过户了?"
"过了。上个礼拜办的。三百八十万,全款。写的你哥一个人的名字。"
我没说话。
"铭铭,你别……"
"我知道了。"
"婚礼的事我再想想。"
我妈叹了口气,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往我手里塞。
"这是我攒的,八千块。你别嫌少。"
"妈,我不要。"
"拿着。"她的语气突然硬了,"你妈没什么本事,就攒了这么多。你拿着给念念交幼儿园的费用。"
"你不拿,我今天就不走了。"
我看着那个红纸包。
薄薄一沓,但分量重得我手发酸。
"妈……"
"行了,别跟你妈矫情。"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走了,你爸问起来不好说。"
"你要是去你哥婚礼,别跟你爸吵。忍一忍。"
"你要是不去……"
她没把话说完。
转身走了。
我站在公园门口,拿着那个红纸包,看着我妈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的腰弯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走路的速度比我印象里慢了很多。
念念在旁边拉着我衣角。
"爸爸,奶奶怎么走了呀?"
"奶奶有事,下次再来。"
我把红纸包收进口袋。
八千块。
我妈攒了多久?
第六章
顾诚的婚礼定在十月二十八号。
在市里最好的酒店办的,三十桌,每桌标准三千八。
请帖寄到了我手上。烫金的封面,里面附了一张卡,上面写着新人名字:顾诚 周雅琳。
晓棠看了一眼请帖,没说话。
但那天晚上她穿绳子穿到凌晨一点,比平时多穿了两个小时。
"去不去?"她第二天早上问我。
"去。"
"为什么?"
"他是我哥。不去,回头我妈难做。"
晓棠没再问。
婚礼当天,我和晓棠带着念念去了。
晓棠穿了她唯一一件像样的连衣裙,是结婚那年买的。
念念穿了我妈寄来的新裙子。
我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用线缝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酒店大堂很气派。水晶吊灯,红毯,鲜花拱门。
顾诚穿着黑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红花,站在门口迎宾。
周雅琳穿着白色婚纱,站在他旁边,笑得得体。
我们走过去,顾诚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马上堆起笑。
"小铭!你们来了,太好了!"
他伸出手想拍我肩膀,我往旁边侧了半步,他的手落了空。
"嫂子好。"我把红包递过去,"恭喜。"
红包里是两千块。
我和晓棠攒了三个星期。
周雅琳接过红包,目光扫了一眼信封的厚度,嘴角微微一动。
"谢谢弟弟弟妹。快进去坐。"
我们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一桌。
同桌的是几个远房亲戚,大部分我都不认识。
席间我爸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走到我们这桌时,他看了我一眼。
"来了就好。多吃点。"
说完就走了。
没跟晓棠打招呼,没看念念一眼。
念念举着小手喊"爷爷",他已经走到了下一桌。
晓棠把念念的手放下来,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虾仁。
"吃饭。"
婚礼进行到一半,该新人致辞了。
顾诚站在台上,意气风发。
"感谢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来参加我和雅琳的婚礼。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能娶到雅琳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也感谢我的父亲,他为了这个家操劳一辈子。这套新房,是他对我最大的支持。"
"将来我一定会好好孝顺他,让他享福。"
台下一片掌声。
我爸坐在主桌,脸上的笑我从没见过,那种笑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满足的,骄傲的。
晓棠坐在我旁边,一口菜没吃。
念念在椅子上晃着腿,问我:"爸爸,台上那个叔叔是谁呀?"
"那是你大伯。"
"大伯为什么站在上面呀?"
"因为他结婚了。"
"结婚是什么呀?"
"就是……找到一个人,然后一起住大房子。"
念念歪着头想了想。
"那爸爸妈妈什么时候住大房子呀?"
这句话不大,但我感觉旁边好几个人都听见了。
有人笑了一下,没出声。
晓棠站起来,抱起念念。
"我带她去洗手间。"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那桌角落里,面前的菜凉了大半。
这时候有人在旁边坐下了。
我转头一看,不认识。
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衬衫,戴着一块很低调的表。不是那种一看就贵的款式,但质感很好。
他面前的菜几乎没动,只喝了点茶。
"小伙子,今天这桌上的菜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
他指了指桌上那些菜。"我是说味道。你觉得这个酒店的厨师,水平如何?"
我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扫了一眼。
"松鼠鳜鱼,糖醋汁调得太重,盖住了鱼本身的鲜味。清蒸石斑不错,但蒸的时间多了半分钟,肉质有点老。红烧肉走的是上海路子,但糖色化过头了,发苦。"
我说完才反应过来,对面坐的可能是酒店的人。
"不好意思,我随便说的。"
那人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我叫沈正清。有空的话,可以来找我聊聊。"
我拿起名片看了一眼。
上面印着一行字:和鼎餐饮集团,董事长。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旗下品牌若干。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站起来走了。
晓棠带着念念回来了。
"怎么了?发什么愣?"
"没事。"
我把名片收进口袋。
婚宴结束后,在酒店门口,碰到了周雅琳的妈妈,周阿姨。
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烫得一丝不苟,手腕上一串翡翠手镯。
她看到我们,笑了笑。
"这就是小铭吧?你哥经常提起你。"
"周阿姨好。"
她的目光从我身上扫到晓棠身上,又落到念念身上。最后停在晓棠那条裙子上,大概一秒。
"听说你在饭店上班?"
"对。"
"辛苦,年轻人嘛,慢慢来。"
她说完,转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笑了。
我没听清她笑什么。
但晓棠听清了。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晓棠一句话没说。
走了两百米,到了公交站。
"她说什么了?"我问。
晓棠摇了摇头。
"晓棠。"
"她说:'也不知道小铭两口子能不能撑下来,嫁给个厨子,图什么呢。'"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背课文。
我站在公交站牌下面,手插在裤兜里。
那张名片硌着我的手指。
沈正清。和鼎餐饮集团。
我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给我名片。
但我知道一件事。
总有一天,我会让那些笑话我们的人,把笑容收回去。
第七章
十一月份的时候,出了两件事。
第一件,钱老板的湘菜馆来了一个新厨师,姓丁,据说以前在省城大酒楼做过。
钱老板把他安排在我旁边的灶台,说是"互相学习"。
但第一天,姓丁的就开始给我甩脸色。
"这个剁椒鱼头你做的?味道还行,就是摆盘太糙了。省城那边早不这么做了。"
我没接话。
第三天,他开始直接指挥我。
"顾铭,把那筐辣椒洗了。我先做主菜。"
我看着他。
"我做热菜,你做你的凉菜,各管各的。"
他撇了撇嘴。"钱总说了,以后热菜由我主导。你配合就行。"
我去问钱老板。
钱老板在办公室翘着腿喝茶。
"小顾啊,老丁是我一个朋友介绍来的,水平不错。他以后负责热菜研发,你做执行。"
"我做了三个月的热菜,客人反馈一直不错。"
"不错是不错,但不能一直原地踏步嘛。老丁在省城干了十几年,见识广,你跟他学学。"
我听懂了。
新来的人有关系,我没有。
"那我的工资呢?"
"工资不变,八千五。"
"但热菜的绩效呢?以前每月多的那一千多,还有没有?"
钱老板端起茶杯吹了吹。
"绩效嘛,看表现。"
第二件事更糟。
念念发烧了。
三十九度二,反反复复退不下来。
晓棠请了半天假带她去医院。
我在后厨的间隙看手机,晓棠发来消息。
"医生说是肺炎,要住院。押金五千。"
五千。
我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
夜班那边倒是有两千多可以提前支。
还差三千。
我站在后厨,盯着手机屏幕,盯了十几秒。
然后点开通讯录,找到"妈"。
电话拨出去,响了三声。
"铭铭?"
"妈,念念住院了,肺炎。"
"啊?严不严重?"
"医生说不严重,但要住几天。"
"那你们……"
"我手头紧,想问问你那边……"
话没说完,我妈那边突然传来我爸的声音。
"谁打来的?"
"是铭铭,念念……"
"挂了。我们正忙着给你哥装修,没空。"
电话那头,我妈压低声音:"铭铭,你等等,我想想办法……"
"挂了!"我爸的声音更大了。
嘟嘟嘟。
挂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回灶台继续炒菜。
那天晚上下班后,我没去夜班。我骑着电瓶车去了医院。
念念躺在病床上,小脸烧得通红。
晓棠坐在床边,眼圈发红。
"押金先交了两千,刷的信用卡。"
我点点头。"剩下的我明天想办法。"
"你去哪想办法?"
"大海哥那边先借一点,回头还他。"
晓棠没说话,给念念额头上换了一块降温贴。
"你哥连个电话都没打过来。"
"他不知道。"
"你妈不会告诉他?"
我没回答。
我知道我妈会告诉,但我也知道顾诚会怎么反应。
他会发一条微信:小铭,念念没事吧?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果然,第二天早上,微信来了一条。
"小铭,听妈说念念住院了?严重不?有什么需要说一声,哥能帮的一定帮。"
我盯着这条消息,没回。
关了手机,去上班了。
那天在后厨,姓丁的又开始找事。
"顾铭,你这个辣椒炒肉的火候不对。我在省城的时候……"
"你在省城的时候怎么样我不关心。"
我把锅往灶上一放。
"这道菜客人吃了三个月,没有一个投诉。你要改,先让客人点你的菜试试。"
姓丁的脸红了。
旁边的帮厨偷偷看着我们,谁也不敢吭声。
钱老板不在。
但我知道,这件事会传到他耳朵里。
传到了又怎样。
我现在需要这份工资。但我不会缩着头让人踩。
第八章
念念住了五天院,花了六千多。
出院那天,晓棠的妈妈来了。
林妈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圈。
"这就是你们给孩子住的医院?这条件也太差了吧。"
"妈,公立医院都这样。"
"你表姐家那个孩子上次感冒,人家直接去的省妇幼,单人间,有沙发有电视。"
晓棠没接话,在给念念穿外套。
林妈看了我一眼,没跟我打招呼,拉着晓棠到走廊上说话。
她声音不大,但病房门没关严。
"棠棠,你听妈一句。"
"妈……"
"这日子你能过到什么时候?人家顾家有钱不给你们,你公公把你们当外人,你大伯子住一百多平的新房,你们挤在三十平的破屋里。"
"孩子生病连住院费都凑不齐。"
"你这图什么?"
"我跟你说,老李家那个儿子,就是当年相亲那个,现在还没结婚。人家在开发区开了个建材店,一年挣个三四十万没问题。"
"你要是想通了,妈帮你牵个线。"
"妈,你别说了。"晓棠的声音很硬。
"我没想通,我也不需要想通。"
"顾铭是我自己选的,念念是我们的女儿。这个家,是我的家。"
"你不帮忙就算了,别来添乱。"
林妈的脸拉下来了。
"你说谁添乱?"
"妈,我不想吵。"
"我大老远坐两个小时车来看你们,你说我添乱?"
"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晓棠,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死心塌地跟那个姓顾的过,以后别指望娘家帮你。"
"你爸的意思跟我一样。"
"你们自己选的路,自己走。"
她转身走了。
连念念都没抱一下。
晓棠回到病房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走吧,出院了。"
我帮念念背好小书包。
"晓棠,你妈的话……"
"别提了。"
"我只问你一件事。"
她看着我。
"你说的三年,现在过去快半年了。还剩两年半。"
"你现在一个月能攒多少?"
"一万左右。"
"两年半,攒三十万。够首付吗?"
"够。"
"那就行了。"
她抱起念念,走出了病房。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瘦了一圈。头发随便扎着,几根碎发贴在脖子上。
但脊背挺得很直。
回家路上,经过一条商业街。
橱窗里摆着冬装新款,模特穿着呢子大衣,围巾,高跟靴。
念念趴在我肩上,指着橱窗说:"爸爸,那个衣服好看,给妈妈买。"
晓棠头也没回。
"念念乖,妈妈不需要。"
我看了一眼价签。一件大衣,一千二。
我别过头,走快了两步。
总有一天。
晚上回到家,我从口袋里翻出了那张名片。
沈正清。和鼎餐饮集团,董事长。
在顾诚婚礼上遇到的那个人。
我盯着名片上的电话号码,想了很久。
他为什么给我名片?他怎么知道我懂做菜?
那天我说的那些话,关于松鼠鳜鱼、清蒸石斑、红烧肉,也就是随口评了两句。
但他的反应不像是随意客套。
去找他?
去了能怎样?
不去又能怎样?
继续在钱老板的湘菜馆受气,跟姓丁的抢灶台,一个月八千五,五年攒个首付,十年还清贷款,二十年之后还在炒菜。
我拿起手机,存了那个号码。
但没拨出去。
不是现在。
我还没准备好。
第九章
年底,姓丁的把我挤走了。
不是明面上辞退。
是钱老板找我谈话,说年后要调整岗位,热菜全部交给老丁负责,让我去做凉菜和面点。
工资从八千五降到六千。
"钱总,凉菜和面点不是我的专长。"
"不是专长可以学嘛。年轻人多学点没坏处。"
"那工资呢?"
"六千,暂时先这样。等你上手了再说。"
我看着钱老板。
他不敢看我。
手里的茶杯转了两圈。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姓丁的跟钱老板那个朋友关系不一般,前几天还一起吃了顿饭。席间姓丁的说了什么,我不用猜也知道。
"钱总,如果是这样,我走吧。"
"走?你想清楚了?年底了,不好找工作。"
"想清楚了。"
我当天结了工资,四千二,做到月中。
出了湘菜馆的门,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年底了。
还有两个星期过年。
白班没了。
只剩夜班。一个月五千多。
这个月,要交房租,要给念念买过冬的衣服,要交水电煤气。
五千多,扣掉必要开支,能剩多少?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存了两个月的号码。
沈正清。
想了三秒钟,拨了出去。
嘟嘟嘟。
"您好,请问是哪位?"
"沈总,我叫顾铭。十月份在一个婚礼上碰到过您。您给了我一张名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是那个点评菜品的年轻人?"
"是。"
"我记得你。说吧,什么事?"
"您当时让我有空去找您聊聊。我现在有空了。"
沈正清笑了一声。"行。明天下午两点,和鼎集团总部,前台报我名字。"
"好。谢谢沈总。"
挂了电话,我吐了口气。
回家路上,我在公交车上想了一路。
和鼎餐饮集团我后来查过。旗下有六家中高端餐厅,分布在三个城市。年营收过亿。
这种级别的人,为什么对我一个普通厨师感兴趣?
到家的时候,晓棠在给念念洗澡。
"怎么回来这么早?"
"湘菜馆那边不做了。"
晓棠从卫生间探出头来看我。
"辞了?"
"算是被挤走的。"
"那白天的工资……"
"没了。"
晓棠把念念从盆里抱出来,裹上毛巾。
"现在只剩夜班那五千多?"
"嗯。"
她沉默了几秒。
"行,那我明天问问超市那边能不能多排几个班。"
"晓棠,你别急。明天我有个事。"
"什么事?"
我犹豫了一下。
"去见一个人。做餐饮集团的。之前在婚礼上碰到过,留了名片给我。"
"做餐饮集团的找你?"
"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去看看。"
晓棠抱着念念看了我几秒。
"去。穿好点。"
"我就那两件衬衫。"
"白色那件我今晚洗,明天早上能干。"
第二天下午,我穿着那件洗了无数次但熨得笔直的白衬衫,站在和鼎集团总部楼下。
二十六层的写字楼,通体玻璃幕墙,正门口一块铜牌:和鼎餐饮集团。
我走进大堂,在前台报了名字。
"您好,我找沈正清沈总。我叫顾铭,约了下午两点。"
前台打了个内线电话,然后对我笑了笑。
"顾先生,请上十八楼,沈总在会客室等您。"
我坐电梯到了十八楼。
走廊很安静,地毯踩上去没声音。
一个助理把我带到会客室。
门推开。
沈正清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
他看到我,站起来,打量了我两秒。
"坐。"
我在对面坐下。
"喝茶吗?"
"好。"
他倒了一杯推过来。
"顾铭,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上次婚宴上你点评那几道菜,是提前准备过的,还是现场看出来的?"
"现场看的。"
"松鼠鳜鱼的糖醋汁,你怎么判断浓了?"
"入口先甜后酸,说明白糖和醋的比例不对。正常应该是四比三,那道菜做成了五比二。糖多了,醋少了,鱼的鲜味被盖住了。"
"清蒸石斑过了半分钟,你怎么看出来的?"
"筷子一夹,鱼肉从骨头上剥离的阻力大了。正好的时间应该是一夹就脱骨,但肉还保持弹性。那条鱼夹的时候有一点涩,说明蛋白质过度凝固,多蒸了三十秒到一分钟。"
沈正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跟谁学的?"
"我师父。十八岁进后厨,跟了他三年。"
"你师父叫什么?"
"秦耀祖。"
沈正清放下茶杯的动作顿了一下。
"秦耀祖?红案秦三刀?"
"您认识?"
沈正清没回答我的问题,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一个键。
"小林,把厨房准备一下。"
他挂了电话,转头看着我。
"顾铭,跟我到楼下去。"
"做什么?"
"你给我做一道菜。"
"什么菜?"
"随便你。"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如果你做的菜,能让我满意,我有个事想跟你谈。"
"什么事?"
他没回头。
"一个能改变你现状的事。"
我跟着他走出会客室。
走廊的尽头是一部专用电梯。
电梯门打开。
里面的镜子映出我的脸。
瘦了一圈,胡子没刮干净,眼下有乌青。
但我的手很稳。
十年灶台前练出来的手。
电梯往下走。
门开了。
第十章
和鼎集团总部地下一层,有一个内部测试厨房。
不大,但设备齐全。灶台、蒸柜、烤箱、冷柜,调料架上摆得整整齐齐。
沈正清靠在操作台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食材你自己选,做什么都行。给你四十分钟。"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助理小林,另一个穿着厨师服,胸口绣着"和鼎"两个字,四十来岁,面无表情。
我扫了一眼冷柜里的食材。
鲈鱼,排骨,活虾,各种蔬菜,基础调料齐全。
"两道够吗?"
"随你。"
我选了鲈鱼和一把普通的小葱。
师父教过我一句话:食材越简单,功夫越见底。
第一道,葱烧鲈鱼。
但不是普通做法。
师父秦耀祖年轻的时候,自创过一套处理淡水鱼的方法。活鱼不杀,先在加了花椒和料酒的水里养两个小时,去土腥。改刀不走常规路线,沿鱼脊骨两侧各片三刀,深及骨缝但不断。
这样蒸出来,鱼肉从骨头上翻开,像一朵花。
小葱分两次用。葱白切段煸香做底油,葱叶切丝最后点缀。
两种葱香,一熟一生,层次完全不同。
我点火。
起锅。热油。
炒锅在我手里翻了一个弧度,油均匀地滑过锅壁。
葱白下锅,滋啦一声,香味立刻出来了。
铺在盘底,放鱼,上蒸柜。
蒸的时间我用手机卡了秒,九分三十秒。
不多不少。
开盖的一瞬间,蒸汽散开,鱼肉的鲜香混着葱香飘出来。
我把最后的葱丝铺上去,浇一勺滚烫的花椒油。
油碰到葱丝的一刹那,发出细密的响声。
第一道,完成。
第二道更简单。一碗蛋炒饭。
师父常说,厨师的功底,一碗蛋炒饭就看得出来。
米饭要隔夜的,我在冷柜里找到一盒。
鸡蛋两个,打散,不加水不加淀粉。
热锅,油温比平时高一点。
蛋液下去,三秒翻锅。蛋花半凝固的时候下米饭。
大火翻炒,腕力均匀。每一粒米都要裹上蛋液,但不能碎。
盐,少许白胡椒,一点点葱花。
全程不超过两分钟。
盛出来,堆成一个弧形。
米粒粒粒分明,金黄油亮。
我把两道菜端到台面上。
"好了。"
沈正清看了一眼菜,没急着尝。
他侧头看了看旁边那个穿厨师服的人。
那人走上前,拿起筷子。
先尝了鲈鱼。
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没变化。
又夹了一块。
又一块。
然后他去尝蛋炒饭。
一勺入口。
他嚼了几下。
停住了。
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这个蛋炒饭的翻锅手法,是秦耀祖的路数。"
我点了点头。
"你确实是他教出来的。"
这人放下筷子,转向沈正清。
"沈总,鱼的刀工和火候都到位了,九分以上。炒饭的翻锅基本功非常扎实,至少十年以上的底子。"
"是个好苗子。"
沈正清这才拿起筷子,尝了两口。
然后他坐下来,示意我也坐。
"顾铭,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感兴趣吗?"
"不知道。"
"你师父秦耀祖,三十年前是这座城市最好的厨师。他当年在国营饭店的时候,省里的领导来吃饭都点名要他掌勺。"
"后来他退了,不做了,去乡下养老。我找了他好几年,想请他出山当我们集团的技术顾问,他死活不肯。"
"上次婚宴上,你说那几道菜的毛病,你用的判断方法,是秦耀祖的体系。我一听就知道,你是他的人。"
我没说话。
师父五年前去世了。走的时候只跟我说了一句:好好做菜,别丢了手艺。
"行了,不绕弯子。"
沈正清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我这边有个计划。和鼎集团打算明年开一家新店,定位中高端私房菜,主打传统手工菜。"
"我需要一个主厨。"
"年薪三十万起,另加营业额分成。干得好的话,年收入五十万以上不是问题。"
我坐在那里,感觉耳朵在嗡。
三十万。年薪三十万。
我现在一年到头拼死拼活,加上夜班,满打满算不到十五万。
"另外,如果你愿意以技术入股,我可以给你百分之十的股份。这家新店我预算投三百万,百分之十就是三十万的份额。你不需要出钱,拿手艺折算。"
"条件是,你必须全职,不能在外面兼职。而且前期筹备阶段会很辛苦,菜单研发、团队搭建、试菜磨合,大概要三到四个月。"
"你考虑一下?"
我张了张嘴。
这种事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但我脑子里有一根弦一直绷着,没让自己失态。
"沈总,我有个问题。"
"说。"
"为什么是我?你们集团不缺好厨师,为什么要找一个在小馆子里炒菜的人?"
沈正清笑了。
"因为好厨师不难找。但秦耀祖一辈子就收了三个徒弟,死了一个,跑了一个,就剩你。"
"他那套手艺,传统、扎实、有底蕴,是现在市面上那些网红餐厅做不出来的东西。"
"我要的不是好厨师,我要的是有根的厨师。"
"你就是那个根。"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和天空接在一起。
三十万。股份。新店主厨。
我想起晓棠在折叠桌前穿绳子的样子。
想起念念在医院病床上烧得通红的小脸。
想起我爸说的那句,"你一个颠勺的,也敢跟你哥比?"
"沈总。"
"嗯?"
"我不用考虑。"
"我干。"
沈正清看着我,点了点头。
"好。具体的事下个礼拜谈,合同我让法务准备。"
"先回去过个好年。"
我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正清在背后说了一句。
"顾铭。"
"嗯?"
"秦耀祖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自己的厨艺,是他教出了一个实心眼的徒弟。"
"他说那个徒弟,只要给他一口锅,就能翻出一片天。"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喉结滚了一下。
"谢谢沈总。"
出了写字楼,天已经黑了。
我走到路边,找了个台阶坐下来。
掏出手机,想给晓棠打电话。
号码按出去了,响了一声,我又挂了。
这种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得回家,当面跟她说。
我站起来,往公交站走。
走了两步,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
"请问是顾铭吗?"
"是我。"
"你好,我是瑞阳幼儿园的园长。你的女儿顾念念下学期的入园申请,我们审核后没有通过。"
"为什么?"
"因为你们不在本学区,按照规定不能接收。"
"但我之前打电话咨询过,说可以交借读费……"
"对不起,今年政策调整了,不再接受借读生。建议你们另外找一下别的幼儿园。"
电话挂了。
我站在路边,手里握着手机。
寒风灌进领口。
一分钟前还觉得天亮了。
现在又暗下来了。
念念的幼儿园,被拒了。
新工作还没正式签合同。
房子还是那个三十平的破屋。
我低下头。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又响了。
晓棠打来的。
"顾铭,念念的幼儿园打电话来了。"
她的声音很稳,但我听得出里面压着什么。
"说下学期不收借读生了。"
"我知道。他们刚打给我了。"
"那怎么办?"
"我……"
"念念明年三月就满三岁了,不能再拖了。"
"晓棠,你听我说。"
"今天我去见了那个餐饮集团的人,他……"
话说到一半,手机那头传来敲门声。
晓棠的声音突然变了。
"等一下。有人敲门。"
我听到她放下手机的声音。
脚步声。
门打开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我非常熟悉的声音。
"弟妹在家呢?小铭不在?正好,我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是顾诚。
他怎么来了?
他从来没来过我们家。
我把手机贴紧耳朵。
听到顾诚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我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爸让我来跟你们说一声,他打算把老家最后那块宅基地也卖了。这次的钱嘛……"
第十一章
我攥着手机,三步并两步往公交站跑。
最近一班车还有六分钟。
我等不了。
拦了一辆出租车。
"城南枫林小区,快。"
到家门口的时候,楼道的灯还是坏的。
我摸黑上了六楼,门虚掩着。
推开门。
客厅里,顾诚坐在那张折叠桌旁边,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喝。
晓棠站在念念的小床边上,手搭在床栏杆上,脸色很难看。
念念趴在床上睡着了。
"哥。"
我进门。
顾诚转过头来,脸上挂着那种我见了二十多年的温和笑容。
"小铭,你回来了。我正跟弟妹说……"
"我在电话里听见了。"
我把门关上,走到他对面站着。没坐。
"爸要卖老家那块宅基地?"
"对。村里统一开发,那块地能拿六十万。"
"钱呢?"
"爸的意思是,给我装修用。你也知道,新房虽然买了,但装修还没动。雅琳她妈说了,装修标准不能低于三十万,家电另算。"
"还有车。雅琳想要一辆二十万左右的车,代步用。"
"加起来刚好差不多。"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上次在饭桌上一模一样。合情合理,轻声细语,好像他只是在转达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家庭决定。
"所以,六十万,又是一分不给我。"
"小铭,不是不给你。是现在确实用得上。等哥这边忙完……"
"等你忙完,然后呢?你帮我?"
"哥,你帮过我什么?"
顾诚的笑容僵了一秒。
"念念住院的时候,你发了一条微信,问严不严重。然后呢?"
"我被湘菜馆挤走的时候,你知道吗?你关心过吗?"
"三百八十万拆迁款,你拿走了。现在又来六十万。你就差把我头上这层皮也扒了。"
"小铭,你这话就过了。"
顾诚的脸沉下来,但还端着。
"我是你亲哥,我能害你?"
"你不害我。你只是拿走所有的东西,然后告诉我,你将来会帮我。"
"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帮过?"
我看着他。
他的目光终于躲开了。
"哥,你回去告诉爸。"
我的声音不大。
"那六十万,他爱给谁给谁。"
"但从今天起,他的钱是他的,我的命是我的。"
"以后逢年过节,别叫我回去了。省得看着你们分钱碍眼。"
顾诚站起来。
"小铭,你……"
"门在后面。慢走不送。"
他站了几秒,脸上那层温和终于挂不住了。
"行。你硬气。你本事大。那你就自己过吧。"
他拉开门走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门口安静下来。
晓棠一直没说话。
"晓棠。"
她看着我。
"从今天起,我们不靠他们了。"
"我今天见了一个人,和鼎餐饮集团的沈总。他要开一家新餐厅,请我当主厨。年薪三十万,另外还有股份。"
晓棠愣住了。
"三十万?"
"对。合同下礼拜签。"
她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晓棠,我跟你说过。别人不给的,我自己挣。"
她站在那里,好半天才开口。
"……念念的幼儿园怎么办?"
"新店在城西,那边有公立幼儿园。等我跟沈总确认了具体地址,我们搬过去。"
"又搬家?"
"最后一次。"
晓棠靠在墙上。
"顾铭,你保证?"
"我保证。"
她低下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坐在折叠桌前,把所有的账算了一遍。
年薪三十万,月均两万五。
加上营业额分成,往保守了算,一年四十万。
攒两年,首付绰绰有余。
不,不用两年。
我拿出那张写满数字的皱巴巴的纸,在最下面重新写了一个数字。
圈了起来。
第十二章
年后,合同签了。
沈正清的做事风格很利落。合同条款写得清清楚楚:主厨岗位,年薪三十万,季度奖金另算。技术入股百分之十,按注册资本折算。
签字的时候,公证人问我要不要找律师看看。
我说不用。
沈正清在旁边笑了一声。"你倒是痛快。"
"沈总给我机会,我没什么好犹豫的。"
签完合同出来,沈正清带我去看了新店的选址。
在城西一条不算热闹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但位置好。旁边是一片新建的写字楼和住宅区,五百米外就是地铁站。
"这条巷子明年会改造成美食街,区里已经批了。等改造完成,这里的人流量会翻三倍。"
"我选这个位置,就是赌一个先手。"
他推开门,里面还是毛坯,墙都没粉。
"装修方案我已经定了,走新中式风格。你负责菜单研发和后厨团队组建。"
"给你三个月时间。六月份开业。"
三个月。
从零开始。
菜单、厨师团队、供应链、试菜、磨合。
每一件都是硬骨头。
但我没怕过硬骨头。
回家的路上,我在新店附近转了一圈。
果然,三百米外有一家公立幼儿园,招生范围覆盖这一片。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晓棠。
"念念的幼儿园,找到了。"
她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
"顾铭,我信你。"
搬家那天是三月初。
新租的房子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里,四楼,五十平。有独立厨房,有阳台,朝南。
比之前那个三十平的破屋大了快一倍。
租金三千二。
贵了九百。
但值得。
晓棠站在阳台上,阳光照了一身。
她扶着栏杆,看了好半天。
"有太阳。"
就说了这三个字。
念念在屋里跑来跑去,兴奋得不行。
"妈妈!这个房间好大!我可以在这里转圈圈!"
"别跑,小心摔着。"
晓棠回头看我,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压了下去。
但我看见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头扎进了新店的筹备里。
菜单研发是最难的部分。
沈正清的定位是"传统手工菜",不走分子料理、不走网红路线、不走花里胡哨的摆盘。就是最正宗的中式手工菜,每一道都有功夫在里面。
我把师父教过我的菜一道一道梳理出来。
葱烧鲈鱼,蟹粉狮子头,文思豆腐,松鼠鳜鱼,酱方,扣三丝。
每一道都是功夫菜,每一道都需要时间和耐心。
试菜的时候,沈正清请了几个做餐饮的朋友来品鉴。
五个人坐了一桌,我做了八道菜。
吃完之后,有个秃头的胖子放下筷子,看着沈正清。
"老沈,你从哪找来的厨师?这个文思豆腐的刀工,我干了二十年餐饮没见过这么细的。"
沈正清笑了笑,没回答。
品鉴会结束后,他把我叫到一边。
"反馈不错。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的菜太好了。"
我没听懂。
"好是好事,但也意味着你一个人撑不住。这些菜全靠你一个人做,一天最多出二十桌。要想盈利,必须出四十桌以上。"
"你需要一个团队。需要能复制你手艺至少七成水平的人。"
"我知道。"
"有人选吗?"
我想了想。
"有一个。"
第二天,我给陆大海打了电话。
"大海哥,有个事想跟你说。"
"说。"
"我出来了。跟一个集团合作,开一家新店,做主厨。缺一个副厨,你来不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待遇呢?"
"月薪一万五起步,做得好有提成。"
"你说的那个集团,靠谱吗?"
"和鼎餐饮。"
又是五秒沉默。
"我考虑一下。"
第三天他打回来。
"我来。什么时候报到?"
就这样,团队慢慢搭起来了。
陆大海做副厨,我又从烹饪学校招了两个年轻人做学徒。加上一个凉菜师傅和一个面点师傅,后厨一共六个人。
前厅的事沈正清派了他集团的人来管,我不操心。
四月份开始试营业。
沈正清的朋友圈子里传了一波口碑,第一周每天来二十桌左右。
不算火爆,但稳定。
到了第三周,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那天晚上,前厅经理跑进后厨。
"顾主厨,有个客人点名要见你。"
"谁?"
"没说名字。坐在三号包间,说是你认识的人。"
我擦了擦手,走出后厨。
推开三号包间的门。
里面坐着一个女人。
四十多岁,穿着讲究,手腕上一串翡翠手镯。
周雅琳她妈。
"小铭,好久不见。"
她笑了笑,像是来串门似的随意。
"周阿姨。"
"听说你在这儿当主厨了?不错嘛,进步很大。"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包间里转了一圈。
"装修倒是雅致。就是位置偏了点。"
"您今天来,是吃饭?"
"吃饭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嘛……"
她放下茶杯,笑容收了收。
"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第十三章
"帮忙?"
我站在包间门口,没往里走。
周阿姨,也就是周雅琳的妈妈赵淑芬,在顾诚婚礼上说过我什么,我一直记着。
"嫁给个厨子,图什么呢。"
现在她坐在我的店里,说请我帮忙。
"小铭,你先坐。"
"不用了。您说吧。"
赵淑芬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但还维持着。
"是这样。下个月雅琳她爸六十大寿,想办一桌家宴。本来打算在外面酒店定,但老周这个人你知道,讲究。"
"他听说你在和鼎集团开了家传统菜馆,想让你上门做一桌寿宴。"
"上门做菜?"
"对。十二道菜,标准你定。费用嘛,一万块够不够?"
一万块。
上门给她家做一桌饭。
"周阿姨,我们店不接上门宴席。要吃饭,可以来店里定包间。"
赵淑芬的表情变了变。
"小铭,阿姨好意来找你,是给你面子。一万块钱做一桌饭,你在外面接不到这个价的。"
"而且,你哥跟雅琳是两口子,咱们是亲戚。亲戚之间互相帮个忙,正常吧?"
"正常。但上门做菜不在我的业务范围内。"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板?"赵淑芬的脸彻底沉了,"当初在婚礼上,阿姨哪句话得罪你了?你至于记到现在?"
"阿姨没得罪我。"
"那你……"
"我只是不接这个活。周阿姨要吃饭,欢迎来店里。三号包间给您留着。"
我转身出了包间。
回到后厨,陆大海看我脸色不对。
"怎么了?"
"没事。继续干活。"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晓棠说了这件事。
晓棠在给念念削苹果,听完之后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你拒了?"
"拒了。"
"她会不会跟你哥说?"
"说就说。"
"顾铭,我不是怕她。我是怕你哥拿这事做文章,去你爸那告状。"
"让他告。我爸现在跟我没什么好说的。"
晓棠没再说。
把苹果切成小块,摆在念念面前。
"吃吧。"
果然,第二天,顾诚的微信来了。
"小铭,雅琳她妈昨天去你店里你怎么回事?人家好意让你做个寿宴,你拒了?"
"你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我回了四个字。
"我没空。忙。"
顾诚又发了好几条。
"你开个小饭馆就能了?忘了你是谁了?"
"雅琳家的面子你不给,就是不给我面子。"
"爸知道这事肯定骂你。"
我没再回。
把他的对话框往下拉了拉,眼不见为净。
这件事本来以为就这么过去了。
但一个礼拜后,出了另一件事。
那天中午,店里来了一个客人。
不是一般的客人。
城里最有名的美食博主,网名叫"老饕张三丰",账号粉丝八十多万。
他是自己来的,没预约,直接走进大厅坐下,点了四道菜。
我在后厨不知道。
等菜上完了,前厅经理跑进来悄悄跟我说:"顾主厨,三号桌那个客人好像是个美食博主,一直在拍照。"
"拍就拍吧。"
"但他表情不太好看。"
我擦了擦手,从后厨窗口往外看了一眼。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三十出头,面前四道菜吃了一半,正对着手机说什么。
我没在意。
第二天,他发了一条视频。
标题是:"城西巷子里新开的'和鼎私房菜',传统手工菜是真功夫还是割韭菜?"
视频里他把四道菜逐一点评。前三道说了几句好话,到第四道的时候,话锋一转。
"这道松鼠鳜鱼,造型倒是漂亮,但糖醋汁的甜酸比失调了。吃起来前调过甜,收口发腻。如果定位高端传统菜,这个水平还需要打磨。"
"整体来说,及格偏上,但要说有多惊艳,我保留意见。"
视频发出去后,评论区炸了。
"老张居然说及格偏上?那这家店到底值不值得去?"
"八十多块一道鱼,及格偏上?告辞。"
"传统菜就是这样,噱头大于实际。"
陆大海把视频给我看的时候,我正在备菜。
"看看这个。"
我看完了,没说话。
"怎么办?要不要回应一下?"
"不用。"
"但是评论区好多人在骂……"
"让他们骂。"
我把手里的鱼放到案板上,拿起刀。
"大海哥,他说的那道松鼠鳜鱼,是那天我让小王做的。我当时在忙另一桌的菜,没顾上。"
"确实做得不够好。"
"那你不生气?"
"生气没用。菜做好了,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我把鱼头剁下来,沿脊骨改刀。
"明天你让小王到得早一点,我重新教他松鼠鳜鱼的糖醋汁配比。"
"行。"
但事情没这么简单地过去。
因为那个博主的视频下面,有一条评论特别扎眼。
"听说这家店的主厨以前在一个小湘菜馆炒菜,连那家馆子都待不住被赶出来的。这种水平开高端私房菜?呵呵。"
我不知道谁写的。
但"小湘菜馆被赶出来"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第十四章
那条评论被顶到了前面。
底下跟了一串回复。
"真的假的?被上一家赶走的厨师?"
"怪不得及格偏上,原来是这么个来路。"
"这种背景的厨师还敢开高端店?和鼎集团的人审核不严吧。"
陆大海给我看的时候,脸色比我还难看。
"这是谁在背后搞你?"
我看了一眼那个评论的账号。头像是个风景图,昵称叫"城南食客"。新号,只发过这一条评论。
"大海哥,谁知道我从钱老板那出来的事?"
陆大海想了想。"你、我、钱老板,还有他那家店里的几个人。"
还有一个人。
姓丁的。
我没说话,退出评论区,把手机收了。
"不管了。做好眼前的事。"
那几天生意确实受了影响。原本每天能到三十桌,掉到了二十桌出头。
沈正清打了个电话来。
"看到那个视频了。你什么想法?"
"菜做好就行。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了。"
"你不打算回应?"
"做菜的人不跟写字的人吵架。"
沈正清笑了一声。"行。那我等你用菜说话。"
接下来一个月,我把全部精力放在了出品上。
每一道菜我亲自把关,不合格的退回重做。
松鼠鳜鱼的糖醋汁我调了十二个版本,最后选了一个甜酸比三点五比三的配方。糖用冰糖代替白砂糖,酸用陈醋加少量柠檬汁。
入口甜而不腻,收口酸而不涩。
蟹粉狮子头我改了肉馅的肥瘦比例,从七三调成六四。口感更细腻,但不失弹性。
文思豆腐的刀工我重新示范了三遍。一块嫩豆腐,切成五千根以上的细丝,放在清水里散开,像一朵白花。
每一道菜,每一个细节,我都在较劲。
不是跟那个博主较劲。
是跟自己较劲。
一个月后,店里的回头客开始多了。
来过一次的人,大部分会来第二次。来了第二次的人,开始带朋友。
口碑这个东西,不靠嘴皮子,靠味道。
有一天,前厅经理告诉我:"顾主厨,今天有个客人吃完之后在大众点评上写了一篇特别长的评价,快两千字。"
我没空看。
晚上回家才打开。
那篇评价的标题是:"对不起,我之前被那个博主误导了。这家店,值得来十次。"
里面详细写了每一道菜的口感,用了很多我看不太懂的形容,但核心意思很清楚:好吃。
底下几百条回复。
"被种草了,下周去。"
"传统菜做到这个程度,确实不容易。"
"看来那个博主翻车了。"
这条评价被转发了上千次。
然后,那个美食博主"老饕张三丰"又来了。
这次他提前预约了,点名要坐包间,点了六道菜。
前厅经理来问我:"他又来了,要不要特殊对待?"
"不用。正常出菜。"
六道菜出完,他在包间里坐了半个小时。
然后他起身买了单,走之前在前台留了一句话。
"告诉你们主厨,上次是我看走眼了。这次的松鼠鳜鱼,教科书级别。"
第二天他发了新视频。
标题就一个字:"服。"
视频里他把六道菜从头说到尾,每一道都给了高分。最后他说:
"上次来的时候,我说及格偏上,今天我收回那句话。这家店的主厨,是真正有功底的匠人。我吃了十几年饭,能让我主动收回评价的,这是第一家。"
视频发出去当天,播放量破了五十万。
当天晚上,订位电话被打爆了。
一周之内,每天晚上四十桌,桌桌满。
沈正清打电话来,语气很轻松。
"顾铭,准备扩厨房吧。"
第十五章
扩厨房需要招人。
我在烹饪学校又挑了三个学徒,加上陆大海和原来的团队,后厨扩到了十个人。
沈正清追加了投资,把隔壁的铺面也租下来,打通了墙,餐区扩大了一半。
六月底,改造完成。
正式开业那天,沈正清来了,带了几个朋友,坐了两桌。
"顾铭,今天你亲自做。露一手。"
我做了十道菜。
全是师父传下来的老菜。每一道我都花了心思改良,在保留传统底子的基础上做了微调。
吃到第七道菜的时候,沈正清对面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放下筷子。
"老沈,这个厨师是哪来的?"
"怎么了?"
"这道扣三丝的刀工,我在全国只见过一个人能做到这个精度。三十年前,在老省宾馆后厨。"
沈正清笑了。"你说的那个人,是他师父。"
那人看了我一眼。
"后生可畏。"
开业后的第二个月,店里的月营收突破了八十万。
我的工资加奖金加分成,到手四万六。
一个月,四万六。
我把工资卡交给晓棠。
她看着上面的数字,看了好几遍。
"这么多?"
"这还是开始。沈总说年底之前冲一百万月营收没问题。到时候我的分成会更多。"
"顾铭……"
"嗯?"
"你还记得你说的三年吗?"
"记得。"
"现在过了一年半。"
"我知道。剩一年半,够了。"
"不。"
她看着我,表情很认真。
"不用一年半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
上面是她记的账。
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每一个月的结余。
最后一页写着一个数字。
十八万。
"加上你这个月的工资,到年底,我们能攒到三十万以上。"
"够首付了。"
我看着那个本子,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每一行都是晓棠一笔一笔记的。
有的数字很小:穿绳收入32元。手工串珠48元。超市促销120元。
有的稍微大一点:工资3,600。奖金200。
但它们加在一起,就成了一个像样的数字。
"晓棠,你太厉害了。"
"我有什么厉害的。"她把本子收起来,"是你挣的。"
"我们一起挣的。"
那天晚上,念念睡着之后,我和晓棠坐在阳台上。
第一次,晓棠笑着跟我说起买房的事。
"城西那个新楼盘你看过没有?八十八平,小三居,带一个小花园。"
"带花园的贵。"
"多多少?"
"首付多三万。"
"三万……"
她算了算。
"多攒两个月就够了。"
"你想要花园?"
"我想在阳台上种花。念念喜欢向日葵。"
我看着她。
路灯的光从楼下照上来,映着她的脸。
她不像刚结婚那会儿了。瘦了,老了,眼角有了细纹。
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像当年扎着马尾辫,在幼儿园门口冲我笑的那个姑娘。
"行。买带花园的。"
第十六章
十月,"和鼎私房菜"开业四个月。
生意好到每天都有排队等位的。
月营收突破了一百万。
沈正清决定做一场品鉴会,邀请城里做餐饮的、做媒体的、做美食评论的,五十个人,一场。
"这是咱们正式亮相的机会。顾铭,菜单你定,十二道菜,全上硬的。"
我花了一个礼拜准备。
品鉴会定在周六晚上,包场。
那天下午我在后厨备菜的时候,前厅经理进来了。
"顾主厨,有个问题。"
"说。"
"沈总给的名单上有五十个人,但刚才来了两个不在名单上的客人。说是你的家人。"
我手里的刀停了。
"谁?"
"一个男的,三十出头,说是你哥。还有一个女的,说是你嫂子。"
顾诚。
周雅琳。
他们来干什么?
"让他们在外面等一下。"
"他们已经进来了。说是沈总的一个朋友介绍的。"
我放下刀,洗了手,走出后厨。
大厅里已经摆好了五张圆桌,布置得很讲究。
顾诚和周雅琳坐在最靠门口的那桌,旁边还有两个人,我不认识。
顾诚看到我,脸上那个温和的笑又挂出来了。
"小铭!你这店搞得不错嘛!"
他站起来,大大方方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哥就不请自来了,你不介意吧?"
"沈总的朋友谁介绍你来的?"
"雅琳她爸认识一个做餐饮的,刚好也在邀请名单里。我们就搭了个顺风车。"
周雅琳在旁边坐着,手里端着茶杯,微微笑着。她今天穿得很精致,耳朵上一对小钻石耳钉。
"弟弟,你这店面不大,但挺有格调。"
"谢谢嫂子。"
我看了他们一眼,没多说。
转身回了后厨。
品鉴会七点开始。
菜一道一道上。
第一道,文思豆腐。嫩豆腐切成五千根以上的细丝,在清汤里散开。上桌的瞬间,几个做餐饮的老板凑近看了看,没说话,但互相对视了一眼。
第二道,蟹粉狮子头。一勺下去,外层微焦,里面滚烫的蟹粉汁流出来。
第三道,扣三丝。鸡丝、火腿丝、笋丝,每一根粗细一致,码在碗里倒扣成型,浇上高汤。
一桌人吃到第三道的时候,声音明显小了。
从聊天变成了吃菜。
到第六道,葱烧鲈鱼端上来的时候,一个穿黑色高领的女人放下了筷子。
"请问这道菜的主厨是谁?"
前厅经理看了我一眼。
我从后厨走出来。
"我做的。"
那个女人上下打量了我一下。
"你多大?"
"二十八。"
"二十八岁,能做出这种水平的葱烧鲈鱼。你师承是谁?"
"秦耀祖。"
她的表情变了。
"秦师傅?"
"您认识?"
"三十年前,我在省宾馆实习的时候,见过他做菜。"
她站起来,正了正衣服。
"年轻人,你师父如果看到你今天的菜,会很欣慰。"
她转头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
"这家店,以后我常来。"
品鉴会到第十道菜的时候,气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沈正清坐在主桌,一直没怎么说话,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顾诚坐在他那桌,最开始还在跟旁边的人攀谈,后来渐渐安静了。
因为他身边那些人,话题全都变成了"这个厨师""这道菜"。
周雅琳在旁边听着,表情从微笑变成了发愣。
最后一道菜上完之后,沈正清站起来举杯。
"各位,今天请大家来,就是想让大家尝尝我们主厨顾铭的手艺。"
"顾铭今年二十八岁,师从秦耀祖大师,是秦大师唯一的关门弟子。"
"他从十八岁进后厨,到今天整整十年。这十年他没拿过任何奖,没上过任何节目,连一篇采访都没有。"
"但今天你们吃到的每一道菜,都是他十年功底的证明。"
"我不多说了。各位吃了菜,心里有数。"
他举杯。
"敬顾铭。"
五十个人同时举杯。
"敬顾铭。"
我站在后厨门口,围裙上全是油渍,手上还有一道切菜时不小心划的口子。
五十个人举着酒杯,冲着我这个方向。
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想。
我只是看到了顾诚的脸。
他也举着杯子。
但他的笑容,在所有人转过头来的那一瞬间,僵在了脸上。
那种表情我太熟了。
不是高兴。
不是骄傲。
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被比下去的感觉。
品鉴会结束后,客人陆续走了。
顾诚在门口拦住我。
"小铭,今天你这菜确实可以。哥替你高兴。"
"谢谢。"
"对了,爸最近身体不太好,腰疼,在家歇着。你有空回去看看他。"
"我忙。"
"再忙也得回去看看吧?你毕竟是他儿子。"
我看着顾诚。
"哥,你今天来到底什么事?"
他的笑收了一秒,又堆起来。
"我就是来看看你嘛。听说你开了店,当哥的总得来捧场。"
"行。捧了。回去吧。"
我转身进了店里。
走到后厨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顾诚站在门外的路灯下面,周雅琳挽着他的胳膊。
两个人在说什么。
我看不清顾诚的脸。
但我看清了周雅琳的表情。
她看着这家店的招牌,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第十七章
品鉴会之后,"和鼎私房菜"彻底火了。
那个穿黑色高领的女人叫孟庆兰,是省烹饪协会的副会长。她在自己的账号上发了一段话,不长,但分量很重。
"许久没有在一家新店吃到让我安静下来的菜了。主厨顾铭,秦耀祖大师的关门弟子,每道菜都有传承有功底。在这个浮躁的餐饮市场里,这种厨师,稀有。"
这条动态被转发了上万次。
接下来的一个月,订位要排到两周之后。
沈正清开始跟我谈第二家店的事。
"第一家店的模式跑通了,第二家可以考虑了。"
"选址我在看,有两个候选。你这边把核心菜品的标准化流程做出来,培训好人手。"
"分成比例跟第一家一样,百分之十。"
两家店,百分之十的股份。
我一个颠勺的,现在坐在会议室里跟集团老总谈开分店的事。
有时候觉得不真实。
但每天凌晨起床备菜的时候,那种腰酸背痛的感觉非常真实。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我收工回家。
晓棠在阳台上收衣服,念念在屋里看动画片。
"回来了?今天忙不忙?"
"还行。四十二桌。"
"那你先洗个澡。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
"你妈打电话来了。"
我脱外套的手停了一下。
"说什么了?"
"你爸腰疼犯了,在医院住了两天。出院了,但医生说不能干重活,要卧床休息一段时间。"
"你妈说……想来城里住一阵子,照顾不过来。"
"来城里住?住哪?"
"你妈没说。"
我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
"来我们这住不下。五十平,三口人已经挤了。"
"你妈的意思好像是……去你哥那。"
"那去他那就是了。一百二十平的大房子,空的是房间。"
"但你妈说,你哥和雅琳说房子刚装修完,老人住进去不方便。"
"不方便?"
"原话是这么说的。"
我愣了几秒。
一百二十平的房子,三百八十万全款买的,老人想住几天,不方便。
"那他们让我妈去哪?"
"你妈没说。她就是打了个电话,说了你爸的情况。"
我坐在床沿上,没动。
晓棠把衣服叠好,放到柜子里。
"你要是想接你妈来住,我没意见。就是咱们这房子确实小了点,只能在客厅搭个折叠床。"
"晓棠……"
"你别多想。你妈对我们不差,之前还偷偷给了那八千块。"
"真要来,就来。"
我看着她。
"对不起。"
"你这辈子跟我说了多少个对不起了?"
她收好衣服,走到我面前。
"别对不起了。想想怎么把日子过好。"
第二天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来城里吧。住我这。"
"你那不是很小吗?"
"挤一挤。"
"你嫂子那边……"
"妈,别提她了。来我这。"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爸也来?"
"他来不来是他自己的事。你先来。"
我妈到的那天,我去车站接的她。
她一个人提着两个编织袋,里面塞满了从老家带的腌菜、干货和给念念做的棉鞋。
她比上次见面又老了一圈。
"铭铭。"
"妈。"
"你爸……"
"他怎么了?"
"他不来。他说你不欢迎他。"
我没接这个话。
"走吧,先回家。"
到了家里,我妈看到这五十平的房子,没说什么。
她把编织袋放下,拿出腌菜一罐一罐码在厨房的架子上。
念念从里屋跑出来,扑到她怀里。
"奶奶!"
我妈抱着念念,笑了。
"长这么大了。"
晓棠从幼儿园下班回来,看到我妈,喊了一声"妈"。
我妈连忙站起来。
"晓棠,让你受累了。"
"没有的事。妈您坐。"
晓棠去厨房做饭,我妈要帮忙,被她推了出来。
"您歇着,这点活我来。"
那顿晚饭,四个人围着折叠桌吃的。
桌上是晓棠做的三菜一汤,加上我妈带来的腌菜。
念念坐在奶奶腿上,一口一口喂她吃饭。
我妈笑着笑着,突然眼圈红了。
"铭铭。"
"嗯?"
"你哥那个房子,我去过一次。"
"怎么了?"
"装修得确实好。但雅琳说,刚装修完不能有老人住,味道散不出去对身体不好。"
"你信?"
"我不信。但我能说什么?"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你爸在家,这几天天天叹气。他不说是后悔,但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他不好受跟我有什么关系。"
"铭铭……"
"妈,我现在就一句话。你在我这住多久都行。但我爸和我哥的事,我不想管了。"
我妈没再说。
但我注意到,晓棠在旁边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什么也没说。
第十八章
我妈来住的第三天,顾诚打了个电话。
不是给我打的。
是给我妈打的。
"妈,你怎么去铭铭那了?爸呢?爸一个人在老家怎么办?"
我妈的手机开着外放,我听得一清二楚。
"你爸腰疼,走不了远路。你不是说房子不方便住吗?我不去铭铭那去哪?"
"妈,那不是我说的,是雅琳说的。你知道她那人,爱干净。"
"爱干净就嫌弃自己公婆?"
我妈难得硬了一句。
顾诚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你别生气。这样吧,我跟雅琳商量一下,让你们来住几天。"
"不用了。我在铭铭这挺好的。"
"妈……"
我妈挂了电话。
但这件事没完。
第二天,周雅琳亲自打电话来了。
不是打给我妈,是打给我。
"小铭,是嫂子。"
"嫂子好。什么事?"
"妈住你那不方便吧?你那房子多大?五十平?老人住着不舒服的。"
"要不这样,让妈来我们这住。我把客房收拾一下,铺上新床单。"
她的语气热情得让人不适。
"嫂子,不用了。我妈在这住得挺好。"
"那怎么行?妈年纪大了,住你那个旧小区爬楼梯多累。我们这有电梯,小区环境也好。"
"嫂子,我妈自己选的,她想住哪住哪。"
"小铭,你别误会。嫂子是真心的。之前那个事,是我考虑不周。"
"什么事?"
"就是……妈第一次说要来的时候,我那个话说得不太好。我道歉。"
"嫂子不用道歉。我妈在这挺好。"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那好吧。有什么需要跟哥说。"
挂了。
我看着手机,冷笑了一声。
之前我妈要去住,"刚装修完不方便"。
现在我的店火了,月收入几万了,她又要把人接走。
晓棠在旁边听到了全部。
"她这是来示好的?"
"来探底的。"
"她想知道我现在挣多少钱?"
"差不多。你哥品鉴会上全看到了,他回去肯定跟她说了。"
晓棠把碗放到水池里。
"你看着办吧。你妈住这我没意见,她回去我也没意见。别让你妈为难就行。"
"我知道。"
我妈在我这住了半个月。
走之前,她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铭铭,你出息了。妈替你高兴。"
"但你爸那边……他虽然嘴硬,但他毕竟是你爸。"
"妈,这件事以后再说。"
"行。那妈走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念念。
念念跑过去抱住她的腿。
"奶奶不走。"
我妈蹲下来,亲了亲念念的脸。
"奶奶过年来。"
"真的?"
"真的。"
我妈走了之后,家里突然空了一些。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手机里有一条新消息。
不是顾诚的,不是我妈的。
是沈正清的。
"顾铭,有个事跟你商量。省烹饪协会十二月份有个年度大赛,传统菜组。孟会长推荐了你参加。你考虑一下。"
大赛。
我从来没参加过任何比赛。
做了十年菜,一次都没有。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里一扇一扇亮着的窗。
那些灯光里面,有一盏已经是我的了。
但还不够亮。
第十九章
省烹饪协会年度大赛,传统菜组,十二月十五号。
参赛选手三十六人,都是省内各大酒店和知名餐厅的主厨。
我是唯一一个来自新开业不到半年的小店的选手。
赛制很简单。初赛做一道规定菜,决赛做一道自选菜,评委打分。
初赛的规定菜是:红烧肉。
最普通的菜。也是最见功底的菜。
比赛那天,沈正清和陆大海都来了。
后台备赛区,三十六口灶台一字排开,每个灶台前站着一个穿白色厨师服的人。
我站在第十七号灶台前。
旁边十八号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胸前绣着"金陵大酒店"。他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胸口的"和鼎"两个字上停了一秒。
"小伙子,哪个店的?"
"和鼎私房菜。"
"新店?没听过。"
他没再说话。
哨声响了。
我点火,起锅。
五花肉切块,不焯水,直接冷锅下肉,小火煸出油脂。
这是师父的做法。大多数人做红烧肉先焯水去血沫,但师父说焯水会带走一部分鲜味。用冷锅小火慢慢煸,让油脂自然析出,肉质更紧实。
煸到表面微焦,下冰糖炒糖色。
火候要极准。冰糖刚融化的时候下肉,翻两下让每一面都裹上糖色,然后加料酒、生抽、老抽。
不加水。
用料酒代替水,小火慢焖四十五分钟。
这四十五分钟里我什么都不用做,就盯着锅。
旁边的灶台上,有人在大火翻炒,有人在放高汤,有人在加各种辅料。
我就守着一口锅,安安静静地等。
四十五分钟后,开盖。
酱色浓稠,肉块表面泛着油光,一筷子下去,肉皮软烂但不散。
我盛了一碟,摆盘。
不加任何装饰。
就是一碗红烧肉。
评委席上坐着五个人,其中有一个面熟,是品鉴会上来过的那位省烹饪协会副会长孟庆兰。
五道红烧肉依次端上去(每组五人,分七组进行)。
评委们一道一道尝。
到我的那碟,孟庆兰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她没说话,但微微点了一下头。
初赛结果下午出。
三十六人晋十二。
我排第三。
第一名是一个老牌酒店的主厨,做了四十年菜的老师傅。
第二名是城里最贵的私人会所的主厨。
第三名,顾铭,和鼎私房菜。
消息传到了店里。
陆大海在后厨群里发了一条:"顾主厨进决赛了。"
底下一串回复,全是感叹号。
沈正清打了个电话来。
"第三名,不错。决赛什么时候?"
"下周六。"
"自选菜,你打算做什么?"
我想了想。
"葱烧鲈鱼。"
"为什么?"
"因为那是师父教我的第一道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行。我等你拿冠军。"
挂了电话,我站在后厨,看着案板上今天刚到的一批新鲜鲈鱼。
决赛,自选菜。
全省最好的十二个厨师,同台竞技。
我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但我知道一件事。
这道葱烧鲈鱼,我做了一千遍以上。
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
每一刀,每一秒的火候,每一粒盐的分量。
我闭着眼睛都能做。
师父,看着吧。
第二十章
决赛那天,来了很多人。
不光是评委和参赛选手,还有媒体、餐饮行业的人、甚至几个外地赶来的同行。
后台备赛区比初赛拥挤。十二口灶台,十二个厨师,每个人面前的食材都不一样。
有人做佛跳墙,有人做开水白菜,有人做龙井虾仁。
都是硬菜。
我面前是一条活鲈鱼,一把小葱,一小碗花椒油。
旁边的灶台上,一个年轻厨师看了看我的食材,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就这些?"
"就这些。"
哨声响。
开始。
我把鲈鱼放进提前备好的花椒料酒水里,让它静置。
其他人已经开火了,整个备赛区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我站在灶台前,一动不动。
等了二十分钟。
鱼的肌肉在花椒水里慢慢放松,土腥味被一点一点带走。
然后我把鱼取出来,放到砧板上。
拿刀。
师父的刀法。
沿脊骨两侧各三刀,深及骨缝但不断。角度要精准,力道要匀称。多一分,鱼肉断裂;少一分,蒸出来翻不开。
六刀。
每一刀我都控制着呼吸,手腕带动刀身,不是砍,是"推"。
鱼处理完了。
小葱分两份,葱白切段,葱叶切丝。
起锅烧油,葱白下锅,煸出香味。
铺在盘底,放鱼,上蒸柜。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分三十秒。
按下计时。
九分三十秒后,开盖。
蒸汽散尽。
鱼肉沿着刀口自然翻开,像一朵绽放的白花。表面莹润,带着一层薄薄的胶质光泽。
我把葱丝铺上去。
最后一步。花椒油。
一勺滚烫的花椒油浇上去。
葱丝碰到热油,发出细密的声响,卷曲收缩,释放出最后一层香气。
我端着盘子走到评委席前。
放下。
五个评委看着这道菜。
孟庆兰第一个动筷子。
夹了一块鱼肉。
放进嘴里。
她嚼了三下,停住了。
然后又嚼了两下。
放下筷子。
没说话。
第二个评委夹了一块。
第三个。
第四个。
到第五个评委的时候,盘子里的鱼已经去了一半。
五个人都没说话。
备赛区里,其他选手都在紧张地等结果。
终于,孟庆兰开口了。
"这道葱烧鲈鱼的刀工和火候,是标准的秦耀祖体系。"
"但在传统基础上做了改良。花椒油的温度和浇淋的时机控制得非常精准,最后一层香气的释放恰到好处。"
"整道菜从食材选择到出品,每一步都在做减法。没有多余的调料,没有多余的步骤。"
"越简单,越考功力。"
她看着我。
"你师父教得好。你也学得好。"
评分环节我没在现场。去后台等了半个小时。
结果出来了。
冠军。
全省传统菜组第一名。
顾铭,和鼎私房菜。
沈正清第一个冲进来,拍了我一下。
"好样的。"
陆大海在后面跟着,乐得合不拢嘴。
我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奖杯。不大,但沉。
走出赛场的时候,有记者围上来。
"顾主厨,拿了冠军有什么感想?"
"谢谢我师父。"
"你师父是秦耀祖大师?能说说他对你的影响吗?"
"他教了我十年怎么做菜。这十年的东西,都在这道菜里了。"
"冠军奖金十万块,打算怎么用?"
我愣了一下。
"给我女儿交幼儿园学费。剩下的攒着买房。"
记者们笑了。
我没笑。
我说的是真话。
回家的路上,我给晓棠打了电话。
"晓棠。"
"嗯?"
"拿了冠军。"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真的?"
"真的。奖金十万。"
她没说话。
但我听到了她吸鼻子的声音。
"晓棠?"
"我在。"
"回家告诉你。"
"好。我去买条鱼。"
"什么鱼?"
"鲈鱼。"
我笑了。
挂了电话。
手机又震了一下。
微信。
是顾诚的。
"恭喜你啊,小铭。听说你比赛拿了第一名?厉害厉害。改天一起吃个饭。"
我看了一眼。
没回。
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
公交车穿过大半个城市。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想起了一年前,也是在公交车上,也是看着窗外的灯。
那时候我想,什么时候能有一盏灯是我的。
现在,快了。
第二十一章
比赛拿了冠军之后,和鼎私房菜彻底成了城里的招牌。
媒体报道铺天盖地。
"28岁冠军厨师的传承之路""秦耀祖大师唯一传人""从小餐馆到全省冠军"。
我没有接受任何采访。
沈正清替我挡了所有的媒体邀约。
"顾铭不适合上节目,他适合在后厨。你们想宣传,来店里拍菜就行。人不拍。"
但有些事挡不住。
十二月底,省烹饪协会的正式评选结果出来了。
顾铭,被评为"年度十佳青年厨师"。
全省十个名额。我排第四。
这个头衔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以后任何高端餐饮品牌想请我,开出的价码至少翻三倍。
意味着和鼎集团的第二家店,从计划变成了确定。
沈正清拿出了新的方案:第二家店开在省城,更大的规模,更高的定位。我的股份从百分之十提到百分之十五。
"顾铭,你现在的价值不止百分之十了。"
年底,我的账户上多了一笔钱。
年终分红。
加上工资、奖金、比赛奖金。
一年下来,到手六十二万。
六十二万。
我把这个数字写在那张皱巴巴的纸上,在原来的数字旁边。
加上晓棠攒的十八万。
总计八十万。
足够了。
不是足够付首付。
是足够全款买一套远郊的小户型。
当然,我没打算买远郊。
我看中了城西新楼盘的一套小三居,带阳台和小花园,八十八平。
总价一百三十万。
首付三成,三十九万。我拿得出来。
但我想再等等。
等第二家店开业。等分红再来一笔。
到时候,首付可以多交一些,月供就能少一点。
"等什么?"
晓棠听完我的计划后,第一反应是这个。
"现在就够首付了,为什么要等?"
"多攒点,月供压力小。"
"顾铭,念念明年九月上幼儿园大班。我想在那之前搬进去。"
"来得及。"
"你说来得及就来得及?"
她看着我。
"三年前你说三年。现在一年半过去了。你已经做到了,为什么还要等?"
"我怕……"
"怕什么?"
"怕万一出什么变故。"
晓棠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怕。"
"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沈总,有大海哥,有店。你不是三年前那个在别人后厨打工的顾铭了。"
"去买。"
她的语气不容反驳。
我看着她,看了半天。
"好。"
元旦后第一个周末,我和晓棠去了售楼处。
那个楼盘我路过了无数次,从来没走进去过。
售楼小姐很热情。
"先生太太看什么户型?"
"八十八平的小三居,带阳台的。"
"这边请。"
样板间在三楼。
推开门的那一刻,晓棠的脚步停了。
客厅很亮,阳光从落地窗透进来。阳台上摆着几盆绿植。主卧带独立卫生间。次卧和书房都不大,但够用。
念念挣开我的手,在屋里跑来跑去。
"爸爸!这个房间是我的吗?"
"可以是你的。"
"我要在墙上贴贴纸!"
"行。"
晓棠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
窗外是一片刚建好的小公园,有草坪,有秋千。
远处是城市的天际线。
她没回头。但我看到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晓棠?"
她转过身来。
脸上全是泪。
但她在笑。
"买。"
我走到售楼小姐面前。
"这套。首付多少?"
"三十九万六千。"
"刷卡。"
我从钱包里掏出银行卡,递过去。
售楼小姐接过卡,看了一眼,露出职业微笑。
"好的先生,请稍等。"
那张卡是晓棠给我的。
上面的每一分钱,都是我们一块钱一块钱攒出来的。
有我在灶台前站了一万个小时的汗。
有晓棠在折叠桌前穿了几万根绳子的手。
有我们在三十平的破屋里度过的一千多个夜晚。
刷卡的时候,机器响了一声。
交易成功。
首付,付了。
念念在旁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爸爸妈妈都在笑。
她也笑了,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爸爸,这是我们的新家吗?"
"对。这是我们的新家。"
出了售楼处,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掏出手机。
想了三秒,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买房了。城西,八十八平。等装修好了,你来住。"
一分钟后,我妈回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
她的声音哽着,只说了两个字。
"好。好。"
然后是很长的沉默。
然后是断断续续的哭声。
她挂断了语音。
我把手机收起来。
晓棠在旁边牵着念念的手,看着我。
"你妈哭了?"
"嗯。"
"你呢?"
我摸了一下脸。
没哭。
但手是湿的。
第二十二章
消息传得很快。
我妈肯定跟我爸说了。我爸肯定跟顾诚说了。顾诚肯定跟周雅琳说了。
因为买房后第三天,周雅琳的电话打来了。
"小铭,听说你买房了?恭喜恭喜!在哪买的?多大?"
"城西,八十八平。"
"哦,八十八平。不错不错,新婚小两口够住了。"
她笑了一声。
"我们这套一百二十平,当时也觉得大,住进去才发现不够。你以后要是想换大的,可以再考虑考虑。"
"谢谢嫂子关心。"
"对了,过年你们回老家不?你爸说想一家人聚聚。"
"不回。忙。"
"年夜饭都不回来吃?"
"不回。"
"小铭,你也别跟你爸置气了。他那个人你知道,嘴硬心软……"
"嫂子,我真忙。先挂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后厨,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一百二十平怎么了?
三百八十万买的怎么了?
那是我爸砸锅卖铁凑的钱,一分没给我,全给了你们。
现在我自己买了房,你们倒来嘘寒问暖了。
陆大海从旁边过来。
"怎么了?脸色不好看。"
"没事。家里的事。"
"你哥?"
"他媳妇。"
陆大海摇了摇头。"你家这关系够复杂的。"
"不复杂。就是有钱的时候他们不认我,我有钱了他们又认了。"
过年我没回老家。
在城里过的。
大年三十那天,我在店里加班。和鼎私房菜推了一个年夜饭套餐,三天前就订满了。
我在后厨忙到晚上九点才收工。
回家的时候,晓棠和念念在等我。
桌上摆了六个菜,都是晓棠做的。
有一道红烧肉。
"你做的?"
"跟你学的。你尝尝。"
我夹了一块。
火候差了点,糖色有点焦,肉质稍微老了。
"好吃。"
"骗人。"
"真好吃。"
"切。"
念念在旁边鼓掌。"好吃好吃!妈妈做的好吃!"
晓棠瞪了她一眼,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吃完饭,念念在沙发上看春晚,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我和晓棠坐在阳台上,外面有零星的烟花。
"明年这时候,我们就在新家过年了。"晓棠说。
"嗯。"
"阳台上种什么花?"
"你说了算。"
"向日葵。念念喜欢。"
"行。"
她靠在我肩上。
"顾铭。"
"嗯。"
"谢谢你。"
"我没做什么。"
"你做了。"
手机震了。
是我爸的号码。
我犹豫了两秒,接了。
"铭铭。"
他的声音老了很多。
"爸。"
"过年好。"
"过年好。"
沉默了好几秒。
"你妈说你买房了。"
"嗯。"
"好。好。"
又是沉默。
"你忙你的。我就是……打个电话。"
"嗯。"
"铭铭……"
"爸,我在。"
他好像想说什么。吞了回去。
"没事了。过年好。"
挂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
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一年多没跟我爸说话了。
四十七秒。
晓棠没问我谁打来的。
她可能猜到了。
过完年,二月份,新房开始装修。
我没请装修公司,自己设计,找了几个师傅分段做。
厨房是我重点盯的。灶台的高度、操作台的宽度、抽油烟机的位置,每一个细节我都亲自量。
晓棠负责其他房间。
她拿着手机在网上看了三天,最后选了一套暖色调的方案。
念念的房间,她挑了浅粉色的墙漆,窗帘是带向日葵图案的。
"小孩子的房间要明亮。"她说。
装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一天下午,我在店里备菜。前厅经理又跑进来了。
"顾主厨,有人找您。"
"谁?"
"一个姓钱的。说是您以前的老板。"
我手里的刀停了。
钱老板。那个把我从热菜挤到凉菜、变相逼走我的人。
"让他等五分钟。"
我把手上的活做完,洗了手,走出后厨。
钱老板站在大厅里,东张西望。看到我出来,脸上挤出一个笑。
"小顾!好久不见!"
比我记忆中瘦了一圈。眼袋深了,头发也白了几根。
"钱总。"
"你这店,比以前气派多了。"
"有事吗?"
他笑容收了收。
"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说。"
"我那家湘菜馆,最近生意不太好。老丁那个人吧,做菜还行,但管不住团队。后厨走了好几个人。"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想……能不能请你回来?就做个技术指导,不用天天来,一周去两次就行。工资开一万五。"
我看着他。
一年前,他把我从八千五降到六千,逼我走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钱总,不好意思。我现在忙不过来。"
"小顾,你帮帮忙嘛。咱们以前好歹共事过……"
"钱总,我们的'共事'是怎么结束的,您比我清楚。"
他的脸涨红了。
"那个……那件事是我不对。老丁那人是有点毛病,我当时处理得不好。"
"你现在找我,是因为你知道我能帮你赚钱。不是因为当初的事你觉得不对。"
钱老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走吧钱总。茶管够,合作就算了。"
他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
"小顾,你变了。"
"没变。"
"我还是那个炒菜的。只不过现在是在自己的灶台前炒。"
他走了。
陆大海从后厨探出头来。
"他要你回去?"
"嗯。"
"你怎么说的?"
"拒了。"
"痛快。"
我笑了一下,回了后厨。
第二十三章
三月份,新房装修完了。
通风半个月之后,我们搬了进去。
搬家那天是周日。还是一辆面包车,但这次东西多了一些。
多了一套晓棠在网上买的新餐桌。
多了一张给念念买的书桌。
多了几盆花。
念念第一个冲进自己的房间。
"哇!是粉色的!还有向日葵!"
她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然后跑到阳台上。
阳台朝南,阳光正好。
晓棠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外面的小公园。
"终于有太阳了。"
跟上次搬家时说的一模一样。
但这次,她说完之后笑了。
不是那种勉强的笑,是真的笑了。
我把最后一箱东西搬进来,关上门。
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
八十八平。三室一厅。客厅有落地窗,厨房有完整的灶台和抽油烟机,卫生间可以转身。
不是什么豪宅。
但每一平米,都是我们自己的。
"顾铭。"
"嗯。"
"你还记得你三年前在村口跟我说的话吗?"
"记得。"
"三年。给你三年。"
"嗯。"
"现在才两年不到。"
她走过来,靠在我身上。
"你提前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新家吃了第一顿饭。
我亲自下厨,做了四菜一汤。
葱烧鲈鱼,红烧肉,清炒豆芽,番茄鸡蛋汤,还有一碟我妈寄来的腌菜。
念念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吃得满嘴都是。
"爸爸做的鱼好吃!"
"那当然,你爸可是冠军。"晓棠白了我一眼。
"什么冠军?"念念歪着头。
"炒菜冠军。"
"哇!我爸爸是冠军!"
我笑了。
搬进新家的第二天,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房子装修好了。搬进来了。"
"好好好!"
"你什么时候来住?"
"你爸那边……"
"你不用管他。你自己来。"
她犹豫了几秒。
"那我下个月来。"
"带什么?"
"什么都不用带。"
"那我带点腌菜。"
"行。"
挂了电话,又响了。
是沈正清。
"顾铭,搬家了?"
"搬了。"
"恭喜。有个事跟你说。"
"您说。"
"省城那家新店的装修进度提前了,下个月开始试营业。你这边抽时间过去盯一下后厨。"
"好。"
"另外,有个人想见你。"
"谁?"
"一个姓方的投资人。他想在咱们这座城市开一个餐饮综合体,需要一个有号召力的主厨品牌来带流量。"
"他看上了和鼎。"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谈成了,和鼎的品牌估值会上一个台阶。你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价值至少翻两倍。"
我靠在新家的沙发上,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
品牌估值。股份价值。翻两倍。
一年多以前我还在钱老板的湘菜馆做热菜,一个月八千五。
现在有人要投资我的品牌。
"那我什么时候见他?"
"下周三。"
"好。"
下周三见面的那天,我穿了一件新衬衫。
是晓棠在我搬新家的时候偷偷买的。
"你现在是主厨了,见投资人不能穿那件洗了一百遍的白衬衫了。"
深蓝色的,料子很软。
但最让我意外的,不是那个投资人。
是在沈正清的会客室里,除了那个姓方的投资人之外,还坐着一个人。
周雅琳的爸爸。
周父。
他看到我进来,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沈正清介绍:"顾铭,这位是方总。这位是周局长,方总的老朋友。"
周父冲我点了点头。
"小铭。"
我也点了点头。
"周叔。"
方总是个五十多岁的南方人,说话快,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顾主厨!久仰!我吃过你们店的文思豆腐,睡着了都在回味!"
"方总过奖。"
接下来一个小时,方总和沈正清聊了投资方案的大框架。
我在旁边听着,偶尔回答几个关于菜品和团队的问题。
周父全程没怎么说话。
但我注意到,他看我的目光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在顾诚婚礼上,他看我的那种目光,是你不重要的那种。
现在这个目光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会后,方总先走了。沈正清去送他。
会客室里就剩我和周父。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小铭。"
"嗯。"
"你现在……干得不错。"
"谢谢周叔。"
"你哥最近……"他顿了一下,"工作上碰到了点事。"
"什么事?"
"银行那边在调整,他那个部门要缩编。他现在的位置不太稳。"
我看着他。
"这件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父放下茶杯。
"他是你哥。你现在人脉广了,认识的人多了。能帮的,帮一下。"
"周叔,当初我在最难的时候,没人帮我。我媳妇孩子住三十平的破房子,我女儿发烧住院交不起押金,我被人从后厨挤走连工作都没有。"
"那时候,我哥在一百二十平的新房里,三百八十万全款买的。我连五十万都求不到。"
"现在他工作不稳了,来找我帮忙?"
周父的脸色变了。
"小铭,过去的事……"
"过去的事我不提了。但帮忙这种话,我不想从您嘴里听到。"
我站起来。
"周叔,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
"我跟我哥是亲兄弟。他要是真有难处,自己来找我,我不会不管。"
"但让别人来传话,不合适。"
我推门出去了。
第二十四章
周父来传话之后没几天,顾诚自己找上了门。
不是来店里。是来我新家。
那天是周末。我难得休息,在家陪念念画画。
门铃响了。晓棠去开门。
"大哥?"
顾诚站在门口。
一个人来的。没带周雅琳。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不少。
"弟妹。小铭在吗?"
我从客厅走出来。
"哥。"
"你这房子不错啊。"他走进来,扫了一圈,"采光好,户型方正。"
"坐吧。"
他在沙发上坐下。
晓棠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
"谢谢弟妹。"
念念从房间跑出来,看到他,愣了一下。
"大伯?"
"哎,念念长这么大了。"顾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去,"大伯给你的。"
我接过来,放在茶几上。
"哥,什么事?"
顾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想跟你借点钱。"
我看着他。
他放下杯子,避开我的目光。
"银行那边要缩编,我那个部门……可能会调整。如果调走了,待遇会降不少。"
"雅琳最近也不太高兴。她那个人你知道,花钱大手大脚,每个月的信用卡都快刷爆了。"
"装修的贷款还在还,车贷也在还。加上物业费、停车费,每个月光固定支出就两万多。"
"借多少?"
"十万。"
"十万。"
我重复了一遍。
"等我稳定下来就还你。最多半年。"
我看着他。我这个哥,从小到大,借东西从来没还过。
笔、球鞋、两千块钱。
现在是十万。
"哥,你在银行干了快五年了。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到手一万二左右。"
"五年下来,就算月月花光,你存款也不该是零吧?"
他沉默了。
"钱花哪了?"
"你也知道,雅琳那边……交际多,开销大。她妈那边逢年过节也要走动。还有车的保养,房子的维护……"
"哥,你说实话。"
他抬起头看我。目光里那层温和的面具裂开了一个角。
"小铭,我确实没存到什么钱。雅琳她花钱的方式……我控制不了。但这件事我不想跟你多说。我就是来借钱的。"
"你借不借?"
我靠在沙发上。
"我借你。"
他一愣。"真的?"
"真的。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跟我说实话。爸当初那四百万拆迁款,除了买房,其他的钱花哪了?"
顾诚的脸色变了。
"什么其他的钱?四百万不是全款买了房吗?"
"哥,爸说的是三百八十万。那套房子你说四百多万,差价呢?"
他不说话了。
"还有老家宅基地卖的六十万。装修和买车一共花了多少?你心里有数吧?"
"小铭,这些事你别问了。"
"我不问可以。但你得知道一件事。"
我看着他。
"你今天来找我借钱,是因为你没钱了。你为什么没钱?因为你把所有的好处都拿了,但你兜不住。"
"你拿了三百八十万的房子,六十万的装修钱,但你月入一万二,老婆花钱没数,岳父家那边还得你维护关系。"
"这些压力你自己扛着,扛不住了,来找我。"
"但三年前,我扛不住的时候,你跟我说的是什么?"
"你说,再坚持坚持。"
"你说,等哥安顿好了一定帮你。"
"你安顿好了吗?"
顾诚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过了好久,他开口了。
"小铭,我知道我欠你的。"
他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了。那层永远温和得体的壳子裂了,里面是疲惫的、真实的声音。
"我不是故事里的坏人。我只是……从小到大,爸给我的我就接着了。他不给你的,我也没帮你争过。"
"我知道这不对。但我当时想的是,先顾好自己这边,回头再帮你。"
"结果回头一看,自己这边也一塌糊涂。"
我看着他。
这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跟我说实话。
"钱我借你。"
他抬起头。
"但不是十万。给你五万。"
"五万……"
"够你周转两个月了。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你要是两个月之内解决不了自己的问题,那也不是我能帮得了的。"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跟你说,不跟你求。你回去告诉爸,让他过年来我这住两天。不是我求他来,是你告诉他,他孙女想他了。"
顾诚看着我。
好半天,他点了点头。
"行。"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铭,你比我强。"
"我不是比你强。我只是没得选。"
他走了。
门关上之后,晓棠从厨房出来。
"五万块不少了。"
"嗯。"
"你怕他不还?"
"不怕。还不还是他的事。这五万块买个了断。"
"了断什么?"
"了断他欠我的那些'以后帮你'。以后他再说这话,我不用信了。"
晓棠看了我一眼,没再说。
第二十五章
四月底,方总的投资正式落地了。
和鼎餐饮集团获得了两千万的注资,品牌估值直接翻到了八千万。
我的百分之十五的股份,纸面价值一千两百万。
沈正清在签约仪式上宣布:和鼎集团将在未来两年内,在全省开设八家连锁店。顾铭担任集团行政总厨,负责所有门店的菜品研发和质量把控。
签约仪式在城里最大的酒店举行。
来了两百多人。
行业里的,媒体的,投资圈的。
沈正清在台上讲话的时候,我站在台下第一排。
"今天和鼎能走到这一步,离不开很多人的努力。但我最想感谢的一个人,是我们的行政总厨顾铭。"
"两年前,我在一个婚宴上认识了他。那时候他还在一家小湘菜馆做厨师,月薪不到一万块。"
"但他对菜品的理解,对火候的判断,对食材的敏感度,让我在短短两分钟的对话里就做出了一个决定,我要跟这个人合作。"
"事实证明,我没看走眼。"
"顾铭在加入和鼎的第一年,拿下了全省传统菜组冠军,被评为年度十佳青年厨师。他把和鼎从一家新店做到了月营收过百万。"
"今天,和鼎拿到了两千万投资。明天,我们会走得更远。"
"但不管走多远,和鼎的根,在顾铭的灶台上。"
他举杯。
"敬顾铭。敬所有不服输的人。"
两百多人一起举杯。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
我站在人群里,穿着晓棠买的那件深蓝色衬衫。
没说话。
但我知道,这一刻,站在这里的我,跟两年前那个在破出租屋里坐到天亮的我,是同一个人。
只不过那时候手里握着的是一支铅笔,现在握着的是一把刀。
签约仪式结束后,有人在门口叫我。
"顾铭。"
我转头。
我爸站在酒店大堂的柱子后面。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夹克,脚上一双布鞋。
在满场西装革履的人群里,像一块石头一样扎眼。
"爸?你怎么来了?"
"你妈说你今天有个大活动。我就……过来看看。"
他不敢看我。目光往地上掉。
"进去吃点东西?"
"不了,我不进去。里面那些人……我不认识。"
"那你在这站多久了?"
"一个多小时吧。"
一个多小时。
他在大堂柱子后面站了一个多小时。
看着两百多人给他的小儿子举杯。
"爸,进去坐。"
"不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更深了。头发全白了。腰似乎又弯了一些。
"铭铭。"
"嗯。"
"你……出息了。"
他的声音很轻。
"爸以前说的那些话……"
他没说完。
转过身,往外走。
"爸。"
他停住了。没回头。
"过年来我那住。念念天天问她爷爷什么时候来。"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好。"
然后他继续往外走。
走出酒店大门,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站在大堂里,看着他的背影。
身后是觥筹交错的声音,笑声,碰杯声。
我转过身,走回了会场。
晓棠在里面等我。
"谁啊?"
"我爸。"
"他来了?"
"来了。站在外面一个多小时。没进来。"
晓棠看着我,好半天。
"你还好吗?"
"我没事。"
"走吧。回家了。"
我们从侧门出去。
路上经过一家花店,还没关门。
我停下来。
"等我一下。"
走进去,买了一盆向日葵。
"给念念的?"
"给你。你说过要在阳台上种花。"
晓棠接过花盆,低头看了一眼。
黄色的花瓣,在路灯下有点暗。
"好看。"
她说。
第二十六章
五月份,和鼎的第二家店在省城开业了。
我去省城盯了半个月,手把手教了一遍后厨团队。
回来的时候,晓棠跟我说了一件事。
"你哥的钱还了。"
"什么?"
"五万块。今天上午转过来的。"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确实有一笔五万的转账。
顾诚的备注写着:还款。
没有多余的话。
"他居然真还了。"
"还有一件事。"晓棠说。
"他跟周雅琳,离婚了。"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你妈刚打电话来说的。上个礼拜办的手续。"
"为什么离的?"
"你妈说得不太清楚。大概是你哥那边工作确实调整了,从原来的部门调到了一个冷板凳岗位。收入降了不少。"
"然后周雅琳嫌他挣得少,花钱又控制不住,两个人天天吵。最后周雅琳她妈出面了,说这日子没法过,劝他们分开。"
"房子呢?"
"婚前财产,你哥的名字。但听说周雅琳要了一半装修的钱和家电的钱,还有一辆车。"
我坐在沙发上,消化这些信息。
顾诚离婚了。
那个让我爸砸锅卖铁出三百八十万买房的婚姻,两年不到,散了。
"你什么感觉?"晓棠问我。
"说不上来。"
"不高兴?"
"也没到高兴的程度。只是觉得……"
我想了想。
"觉得有些事,不是砸钱就能解决的。"
晓棠没再说。
几天后,我妈打来电话。
"铭铭,你哥那个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你爸……状态不太好。"
"怎么了?"
"他天天坐在堂屋里发呆。不说话,不出门。吃饭也吃不下多少。"
"他是后悔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说后悔。但我看得出来。"
"他嘴里不说,但他心里明白,当初那些钱……"
她没说完。
"妈,你让他自己想清楚。想清楚了,来找我。"
"铭铭,你别怪你爸太狠了。"
"我没怪他。但他得自己想明白。"
挂了电话。
又过了两周。
一个下午,我在店里开会。
前厅经理敲门进来。
"顾主厨,门口有个老人找您。"
我走到门口。
我爸站在那里。
还是那件灰色旧夹克。
但这次,他身边多了一个人。
顾诚。
两个人站在饭馆门口,一老一少。
我爸的腰弯着,看起来比上次在酒店大堂更矮了。
顾诚瘦了一圈,没戴眼镜了。
"铭铭。"
"爸。哥。"
"能不能……进去说?"
我让他们进了包间。
三个人坐下来。
茶倒上了。
没人先开口。
过了一分钟,我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在抖。
"铭铭。"
"嗯。"
"爸对不起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我。
看着茶杯里的水。
"当初那笔钱,爸做得不对。三百八十万,一分没给你,全给了你哥。"
"不是因为你不重要。是爸觉得……你哥是长子,他的婚事办好了,以后你们两个都有依靠。"
"但爸想错了。"
他放下杯子。
"你哥的婚事……没办好。钱花了,人散了。"
"你呢。爸一分钱没给你,你自己拼出来了。"
"爸心里……不是滋味。"
他终于抬起头看我。
眼睛红了。
这个打了一辈子硬脊梁、在家里说一不二的男人。
在我面前,第一次红了眼睛。
"铭铭,爸不求你原谅。爸就想跟你说这一句。"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旁边的顾诚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爸。"
"嗯。"
"这些话,你早说两年,我可能会哭。"
"现在说,我不会了。"
"但你来了,我很高兴。"
"这顿饭,我请。你们想吃什么,我去做。"
我站起来往后厨走。
走到包间门口的时候,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
是顾诚。
"小铭。"
"嗯。"
"对不起。"
我停了一下。
"吃饭吧。"
第二十七章
那天我给他们做了五道菜。
红烧肉。葱烧鲈鱼。清炒豆芽。蟹粉狮子头。还有一碗蛋炒饭。
全是最基本的菜。
但每一道都是我最好的水平。
我爸吃了两碗饭。
他很久没吃这么多了。
吃到红烧肉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个味道……像你爷爷做的。"
"爷爷不会做饭。"
"会的。你小时候不记得了。你爷爷年轻时候在国营食堂干过,红烧肉做得很好。后来手抖了,就不做了。"
我不知道这件事。
"你学厨的时候,我反对过。但你妈跟我说,这孩子随他爷爷,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我不信。"
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现在信了。"
吃完饭,顾诚帮忙收拾碗筷。
"放着吧,有人收。"我说。
"我来。"
他把碗碟一个个叠好,端到后厨水池边上。
"小铭,我最近在找工作。"
"找什么工作?"
"什么都行。银行那边虽然没辞退我,但调到那个位置,基本等于坐冷板凳。一个月拿六千多,混日子。"
"我不想混了。"
我看着他。
这是我第一次从顾诚嘴里听到这种话。
以前的顾诚,永远是那个体面的、稳当的、让人放心的大哥。
现在他站在我的后厨水池边上,袖子卷起来,在洗碗。
"你想做什么?"
"还没想好。但不想待在银行了。"
"你要是想学做生意,我可以教你一些。"
他愣了一下。
"你愿意?"
"你是我哥。"
他低下头,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
"谢谢。"
那天他们走的时候,我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铭铭,过年……我来你那住几天?"
"来。早就让你来了。"
"你那个阳台……你妈说种了花?"
"念念种的向日葵。"
"好。好。"
他点了点头,跟着顾诚走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我爸走在前面,顾诚在后面扶着他。
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那天晚上回家,晓棠在阳台上浇花。
"你爸和你哥来了?"
"嗯。"
"你爸说什么了?"
"说对不起。"
"你怎么说的?"
"请他吃了顿饭。"
晓棠放下水壶,转过身来。
"你原谅他了?"
"不是原谅。是放下了。"
"有区别吗?"
"有。原谅是觉得他做得对。放下是觉得,对不对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现在的日子。"
晓棠看着我。
"你长大了,顾铭。"
"你也是。"
她笑了一下。
阳台上的向日葵开了。
黄色的花瓣,在晚风里轻轻晃。
第二十八章
六月份,和鼎集团的第三家店在隔壁市开业了。
我去了三天,调完了后厨就回来了。
这一年下来,和鼎从一家店变成了三家店,月营收合计突破三百万。
年底的财报出来之后,沈正清请我吃了一顿饭。
两个人,一瓶酒。
"顾铭,你知道你现在值多少钱吗?"
"不知道。"
"和鼎现在的估值是一个亿出头。你的百分之十五,一千五百万。"
我端着酒杯,没喝。
"不到两年。你从月薪五千,到身价一千五百万。"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你说得对。但没有你,和鼎就是个壳子。你是核心。"
他举杯碰了我一下。
"明年的计划我跟你说一下。八家连锁店全部铺开,目标年营收五千万。到时候我们准备启动上市辅导。"
"上市了你的股份就不是纸面价值了。"
我喝了一口酒。
"沈总,有个事我一直没问过您。"
"说。"
"当初在婚礼上,你为什么给我名片?就因为我评了几道菜?"
沈正清笑了。
"不只是因为你评了几道菜。是因为你评菜的方式。"
"一般人评菜,说的是好吃不好吃。你说的是为什么好、为什么不好、差在哪里、差了多少。"
"这种判断力,不是读几本书、看几个视频能学来的。是在灶台前站了上万个小时才有的。"
"我做了二十年餐饮投资,见过的厨师不下一千个。能在两分钟的随口评价里让我坐直的,你是第一个。"
"所以我给了你名片。"
"但说实话,我当时也没想到你会真的打来。"
"大部分人拿了名片,会回家纠结三个月,然后把名片丢了。"
"你呢?拿了两个月就打来了。而且开口第一句话是:我现在有空了。"
"那一刻我就知道,你这个人,能成事。"
我们碰了杯。
回家的路上,我绕了一段路。
经过了那间三十五平的老破小。
房子还在,但门口多了个新的信箱。
新租户搬进去了。
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
六楼的窗户亮着灯。
我想起了晓棠在那里穿绳子的样子。
想起了念念抱着小熊睡觉的样子。
想起了我趴在折叠桌上睡着的样子。
那些日子。
不会忘。
但不会再回去了。
手机响了。
晓棠打来的。
"你在哪?"
"回来的路上。"
"念念等你讲故事呢。"
"马上到。"
"买点牛奶回来。"
"好。"
我挂了电话。
走进路边的便利店。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袋牛奶和一束花。
不是向日葵。是晓棠以前说过喜欢的,满天星。
第二十九章
年底。
和鼎集团的年会在市里最好的酒店举行。
三百多人。
三家门店的全部员工、投资方、合作伙伴、媒体。
沈正清做了年度总结报告。
"今年和鼎集团年营收三千二百万,净利润八百万。全省三家门店,全部盈利。"
"这是和鼎成立以来最好的一年。"
"明年我们的目标是五千万。"
掌声。
然后他说:"今年的年度功勋奖,颁给我们的行政总厨顾铭。"
我走上台。
三百多人在看着我。
沈正清把一个木盒递给我。
打开。
里面是一把刀。
一把厨刀。
手工锻造,刀身上刻着两个字:传承。
"这把刀是我特意请老师傅打的。送给你。"
"秦耀祖大师的手艺,经过你的手,传了下来。这把刀,代表和鼎对你的感谢。"
我接过刀,握在手里。
沉甸甸的。
好钢。
"谢谢沈总。"
"还有一份礼物。"
他又递过来一个信封。
我打开。
里面是一份股权变更协议。
我的持股比例从百分之十五变成了百分之二十。
新增的百分之五,是沈正清从自己的份额里划出来的。
"你值这个数。"
三百多人又鼓起掌来。
我站在台上,手里握着刀,怀里揣着协议。
台下第一排,坐着晓棠。
她穿了一件新买的酒红色连衣裙,是我上个月拉着她去商场挑的。她嫌贵,不肯要。我说,你跟着我吃了这么多年苦,一件裙子都不舍得买,说出去我丢人。
她就笑着骂了我一句,然后试了一件,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售货员说好看。
念念说妈妈像公主。
她红了眼圈,把裙子买了。
现在她坐在第一排,穿着那件裙子。
在三百多人里面,我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在鼓掌。
但我看得出来,她的嘴唇在抖。
她在忍着不哭。
年会结束后,我们走出酒店。
念念在前面跑着,围巾在风里飘来飘去。
"爸爸!爸爸!那个大蛋糕好好吃!"
"喜欢就好。"
晓棠挽着我的胳膊,慢慢走。
"顾铭。"
"嗯?"
"你记不记得,三年前那个晚上,在村口候车亭。"
"记得。"
"我说离婚。你说给你三年。"
"嗯。"
"今天刚好三年。"
我停下来。
看着她。
三年。
从三十五平的破屋到八十八平的新家。
从月薪五千到年入百万。
从被所有人看不起,到三百多人给我鼓掌。
但最重要的,不是这些数字。
最重要的是,她还在我身边。
"晓棠。"
"嗯?"
"谢谢你信了我三年。"
她没说话。
搂紧了我的胳膊。
念念跑回来,拽着我另一只手。
"爸爸,走啦,我要回家!"
"好。回家。"
我们一家三口走在路上。
头顶是冬天的星星,脚下是干净的马路,前面是亮着灯的窗户。
那盏灯,是我们的。
第三十章
五年后。
和鼎餐饮集团上市了。
全省十二家门店,年营收一个亿。
我的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市值四千万。
从"你一个颠勺的,也配?"
到四千万。
用了五年。
上市当天,沈正清在仪式上说了一段话。
"和鼎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不是门店数量,不是资本运作,不是营销策略。"
"是我们的厨房里,有一个人。"
"这个人叫顾铭。"
"五年前,他在一家小湘菜馆做厨师。他的父亲把几百万的拆迁款全给了大儿子,一分没给他。他跟妻子孩子挤在三十平的出租屋里,连幼儿园学费都交不起。"
"但他有两样东西是别人拿不走的:十年的功底,和一颗不服输的心。"
"今天的和鼎,是建在这两样东西上面的。"
仪式结束后,我没参加庆功宴。
我开车回了老家。
老家的村子变了很多。新修了路,盖了不少新房。
我爸和我妈住在村里一栋翻新过的老房子里。
翻新的钱,是我出的。
两年前装的,三室一厅,独立卫生间,冬天有暖气。
我爸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腰弯得更厉害,但精神还好。
"铭铭回来了。"
"嗯。"
"你妈在里面做饭。"
"我来做吧。"
"你做的太精细,我吃不惯。"
我笑了。
"那你吃什么?"
"你妈炒的那个辣椒炒肉。粗糙,但下饭。"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
院子里种了一棵柿子树,是我小时候就有的。
现在长得很高,枝叶铺了半个院子。
"铭铭。"
"嗯。"
"那年那顿饭……"
"哪顿?"
"就是……三百八十万那顿。"
他没看我。看着柿子树。
"那顿饭,是爸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一件事。"
我没接话。
"你哥现在跟着你干,挺好。比在银行坐冷板凳强。"
顾诚现在在和鼎集团做行政管理。不算高层,但踏踏实实。
他离婚后一个人过了大半年,后来我让他来集团帮忙。从基层做起,没给特殊待遇。
他干得不错。
至少,比在银行的时候认真多了。
"你嫂子……前嫂子那个,听说她妈最近生病了。她自己日子也不太好过。"
周雅琳离婚后嫁了一个做建材的小老板,没两年又离了。
赵淑芬的翡翠镯子还在手腕上戴着,但日子比以前紧了不少。
"跟我没关系。"
"嗯。"
我爸点了点头。
"跟你没关系。"
我妈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盘辣椒炒肉。
"吃饭了。铭铭你来接一下。"
"妈,我说了我来做……"
"你做的我吃了拉肚子。太油。"
"那是橄榄油。"
"什么油都一样。我就用菜籽油。"
我接过盘子,放到院子里的石桌上。
念念从屋里跑出来。
八岁了,长高了不少,扎着两个辫子。
"爸爸!奶奶说今天吃辣椒炒肉!"
"嗯。你奶奶做的。"
"奶奶做的比你做的好吃!"
"……你认真的?"
"认真的!奶奶做的有锅气!"
我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样子,笑了。
锅气。八岁的小丫头,居然知道锅气。
晓棠从车上拿了东西进来。是给我爸妈带的衣服和营养品。
"爸,妈,你们试试这件。"
"又买这么多,浪费钱。"我妈嘴上说着,已经在比划了。
一家人围着石桌吃饭。
辣椒炒肉,番茄鸡蛋汤,还有一碟我妈腌的萝卜。
简单。
但够了。
吃饭的时候,顾诚也来了。
他骑了一辆电动车,从镇上过来的。
"小铭。"
"哥。坐。"
他坐下来,我妈给他盛了碗饭。
"吃吧。"
一家人在院子里吃着饭。
柿子树的影子落在桌上,斑斑驳驳。
远处有鸡叫,有狗吠,有隔壁家孩子的笑声。
念念吃完了饭,跑去院子里摘柿子。
"爸爸,这个柿子能吃吗?"
"还没熟。等秋天。"
"秋天是什么时候?"
"还有四个月。"
"四个月好久啊。"
"不久。很快。"
晓棠坐在我旁边,给我碗里夹了一块肉。
"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
"忙的。"
"忙也要吃饭。"
我看着她。
三十二岁了。
不再是当年那个扎马尾辫的姑娘。
但她的眼睛还是弯弯的。
"晓棠。"
"嗯?"
"当初你说的那个梦想,有自己的家,种花,有书桌给念念画画。"
"实现了。"
她笑了。
"不止实现了。比我想的多得多。"
"那你现在的梦想是什么?"
她想了想。
"没什么大梦想了。就这样,挺好。"
我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念念,看着在旁边默默吃饭的我爸,看着在厨房里忙活的我妈,看着坐在对面埋头扒饭的顾诚。
然后我看着晓棠。
"够了。"
"什么够了?"
"一切都够了。"
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柿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这棵树,我小时候就在这里了。
看着我长大,看着我离开,看着我回来。
现在它的影子落在我们一家人身上。
天色暗下来了。
我妈把院子里的灯打开。
一盏旧灯泡,黄黄的光,照着石桌上的碗碟和桌边的人。
不亮。
但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