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我订三张头等舱,钱马上转你。”同事说得轻松。
我订了,花了我四万多。
钱呢?
我催第一遍,她说在转账了。
催第三遍,她说就三张机票,着什么急。
催第五遍,她拉黑了我。
看着红色感叹号,我没再说话,直接退票。
当天在机场,带着客户等着登机的她傻了眼。
然后,我看着屏幕上37个未接来电,笑了。
01
“哥,帮我订三张机票呗,头等舱的。”
周五下午,赵琳端着杯奶茶靠在我工位边上,语气跟借支笔一样。
“钱马上转你,我这手机银行在维护。”
我抬头看她。
她笑着晃了晃手机。
“周一出差带客户,订晚了没位置,就靠你了哥。”
我和赵琳同部门,她比我晚来一年半。
平时关系还行。
说还行,是因为她这人嘴甜,逢人叫哥叫姐,茶水间碰见了总要聊两句,谁过生日她第一个发红包。
八块八的那种。
但人缘确实好。
部门聚餐她张罗,选馆子、订位、拉群,什么都干。
就是从来不买单。
去年中秋,她说老家寄了月饼,给我拿了两盒。
包装挺好看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供应商送到前台的,她顺了一箱,挨个发的。
我当时没多想。
人嘛,爱占点小便宜,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机票不是小事。
三张头等舱,我打开订票软件查了一下。
四万二。
我工资到手九千五。
这是我将近五个月的工资。
手指停在付款键上,我犹豫了一下。
赵琳还站在旁边,低头刷手机。
“航班号发你了哥,时间别选错了啊。”
她头都没抬。
好像这钱,已经花出去了。
我想说等一下,想说你先转我一半也行,想说要不你用自己的卡
但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没出来。
她上周还帮我打印了份文件。
她昨天还帮我带了杯咖啡。
虽然那杯咖啡的钱,她第二天就让我发红包了。
我按下了付款键。
四万两千三。
余额从五万一变成了八千七。
这个月的房贷,还有五天扣款。
一万二。
我盯着余额看了十秒钟。
“订好了,截图发你。”
“哥你真靠谱!”
赵琳拍了一下我肩膀,奶茶杯子往我桌上一搁。
“回头请你吃饭啊。”
她说完就走了。
奶茶在我桌上留了一个水渍。
我用纸巾擦掉,把截图发给了她。
“收到收到,么么哒。”
她回了个亲亲的表情。
我打了两个字:转账。
“好的好的,马上马上。”
我把手机放下了。
马上。
这个词我信了。
五点半下班。
我到家的时候,媳妇正在厨房切菜。
“回来了?洗手吃饭。”
我换了鞋,进了卧室,把门带上。
打开手机。
没有转账通知。
微信上赵琳发了条朋友圈:今天也是努力工作的一天,周末愉快。
配图是那杯奶茶。
就是她搁我桌上那杯。
水渍那杯。
我点开我们的对话框,又看了一眼“马上马上”四个字。
算了,今天周五,也许人家忙。
“吃饭了没有?”
媳妇在外面喊。
“来了。”
我关了手机。
晚饭吃的是土豆炖排骨。
媳妇说超市排骨打折,买了两斤。
“这个月钱够不够?房贷五号扣。”
“够。”
我咽下一块排骨。
嚼了很久。
02
周六。
我等了一天。
微信没响过。
下午三点,我编辑了一条消息,又删掉了。
重新打了一遍:机票的钱方便转一下吗?
发出去之前,我又加了两个字:不急。
发完我就后悔了。
明明急。
四点十七分,赵琳回了。
“在转在转,我在外面呢,回去就弄。”
在外面。
她朋友圈三点发了张照片,商场里试衣服。
一件大衣,吊牌露出来一个角。
我认识那个牌子。
不便宜。
我没再说话。
晚上十一点,我又看了一眼。
没有转账通知。
周日。
一整天,一条消息都没有。
我去阳台抽了根烟。
媳妇不让在家抽,我开着窗,把烟灰弹到外面。
风把灰吹回来了一点,落在晾着的衣服上。
我用手指捻掉。
想起来一些事。
半年前,部门出去团建,赵琳说她打车来,让我帮叫个车,说她手机打车软件有问题。
我叫了。
五十二块。
她说到了再给我。
到了之后,她一头扎进KTV选歌去了。
五十二块我没提。
后来她请我吃了顿饭。
在公司食堂。
刷的是她的饭卡。
一份红烧肉套餐。
十四块。
还有一次,她让我帮她垫了个快递的运费。
到付件,二十三块。
“哎呀忘带钱包了,明天给你。”
明天变成了后天。
后天变成了下礼拜。
下礼拜变成了没有然后。
这些我都没计较。
二十三,五十二,都是小数目。
不值当开口。
但四万二不是小数目。
周日晚上,我发了第二条消息。
“赵琳,机票款方便今天转吗?我这边月底有点紧。”
这次我没加“不急”。
已读。
半小时后回:好的哥,我查一下限额啊,可能要分几笔转。
又是半小时。
没有动静。
我放下手机,去洗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媳妇坐在床边看手机。
“卡里怎么只剩八千多了?”
她抬头看我。
“你买什么了?”
我擦着头发,没吭声。
“问你呢。”
“帮同事垫了点钱。”
“多少?”
“……四万多。”
她手机差点掉地上。
“你疯了?四万多?谁?”
“赵琳。她出差订机票,说马上还。”
“马上?哪个马上?这都两天了。”
我没接话。
“房贷后天扣,你拿什么扣?”
“她说在转了。”
媳妇盯着我看了五秒钟,把手机往床上一摔。
“你是不是脑子有坑。”
她起身去了客厅。
我听见她拉开冰箱门的声音。
然后是灌水的声音。
然后是杯子搁到桌上的声音。
很重。
我站在卧室门口,头发上的水滴到地板上。
一滴。
两滴。
媳妇没再进来。
我把地上的水擦了,拿起手机。
还是没有转账。
周一早上。
我到公司的时候,赵琳已经坐在工位上了。
妆化得挺好,新衣服。
就是朋友圈里那件大衣。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
“哥,早。”
我走过去,在她工位前站住了。
“钱。”
一个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摆摆手。
“急什么呀,我这两天就转,手机银行那个限额……”
“今天转。”
我说完就回了自己的位置。
坐下来,打开电脑。
屏幕上的字我一个也看不进去。
中午十二点,我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
下午两点,我在微信上发了第三遍。
“赵琳,今天能转吗?”
这次她回得很快。
“哥,就三张机票的事,至于吗?天天催,我又不是不给你。你这样搞得我多没面子。”
我看着这段话。
看了很久。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就三张机票的事。”
“至于吗。”
“天天催。”
“搞得我多没面子。”
四万二。
我五个月的工资。
她说我搞得她没面子。
03
我没有回她的消息。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钟,退出了对话框。
下午的班我照常上。
该干什么干什么。
赵琳在茶水间遇到我一次,端着杯子笑了笑。
“哥,别生气啊,我就那么一说。”
我从饮水机接了杯水,没看她。
水满了,我端走了。
背后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也不想听。
下午五点,我在微信上发了第四遍。
“什么时候转。”
四个字。
没有标点。
她没回。
晚上八点,我发了第五遍。
“赵琳,四万二,今天之内转给我。”
九点,我看了一下消息状态。
红色感叹号。
消息没发出去。
我又发了一条:“什么意思?”
红色感叹号。
我点开她的头像。
灰的。
“对方开启了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的好友。”
她拉黑了我。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上两个红色感叹号。
客厅的灯没开。
电视也没开。
媳妇在卧室哄孩子睡觉。
隔着一道门,我听见她唱儿歌的声音,调子不太准。
我低头看着那两个感叹号。
红的。
房贷后天扣。
卡里八千七。
房贷一万二。
差三千三。
我可以找我妈借,可以找我爸借,可以找朋友借。
三千三不多。
但凭什么?
我掏四万二帮她订票,她穿着新大衣拉黑了我。
我借三千三补房贷的窟窿,她发朋友圈岁月静好。
我拿起手机,打开了订票软件。
订单记录里,三张头等舱,后天的航班。
状态:已出票。
我盯着“退票”两个字看了三分钟。
退票手续费,扣百分之五。
四万二,扣两千一。
到手四万零一百。
两千一,扔水里了。
但四万能回来。
我的手指按了上去。
“确认退票?退票将收取手续费2100元。”
确认。
三张票,一张一张退。
三次确认。
三下。
屏幕上弹出通知:退款将在三到五个工作日内原路返回。
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站起来,去阳台抽了根烟。
风有点凉。
楼下的路灯照着小区的路,没什么人走。
远处有狗叫。
我把烟抽到只剩滤嘴,掐灭了,回到客厅。
媳妇从卧室出来了。
“孩子睡了。”
她看我站在客厅中间,皱了下眉。
“怎么了?”
“票退了。”
“什么票?”
“赵琳那个。机票。我退了。”
媳妇愣了一下。
“她钱给你了?”
“没有。”
“没给你退什么票?”
“她拉黑我了。”
媳妇张了张嘴。
“那你退了票,钱呢?”
“退回来,扣两千一手续费。”
“两千一……就白扔了?”
“嗯。”
媳妇没说话,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
我以为她要骂我。
骂我借钱给人,骂我四万块打水漂,骂我两千一白扔。
但她没骂。
她就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说了一句:“那这事儿就算了?”
“算了。”
“两千一也算了?”
“算了。”
“你不生气?”
我想了想。
“生气。”
“那你怎么不找她?”
“找不到。拉黑了。”
“公司呢?明天不上班?”
我看着她。
“我不想在公司闹。”
媳妇走到茶几旁边,拿起我的手机。
她翻了翻聊天记录,把我发的五次催款、赵琳的每一条回复都看了一遍。
看到那句“就三张机票的事,至于吗”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这人什么东西。”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
她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截图。”
“什么?”
“聊天记录,截图,存好。退票的记录也截图。付款记录也截图。全部存好。”
我看着她。
“存这些干什么?”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倒了杯水。
“你不在公司闹,行。”
“但这钱不能白丢。”
她喝了口水,杯子搁到桌上。
声音比昨天轻。
“你说她后天出差带客户?”
“嗯。”
“头等舱?”
“嗯。”
“票已经退了?”
“退了。”
“她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
“不知道。她拉黑我了,收不到消息。”
媳妇点了点头。
“那就等着。”
她说完站起来,关了客厅的灯,回卧室了。
我站在黑暗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后天。
赵琳会带着客户到机场。
到了值机柜台。
报身份证号。
然后被告知
没有票。
三张都没有。
我靠在阳台门框上,窗外的风吹进来。
后天。
我等着。
04
周二。
上班。
赵琳的工位在我斜对面。
她来得比我早,桌上摆着一杯咖啡,正对着电脑打字。
我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她没抬头。
往常她会喊一声“哥,早”。
今天没有。
她知道我在催钱,她也知道她拉黑了我。
但她不知道票没了。
我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正常干活。
中间去了一趟茶水间。
回来的路上经过赵琳工位。
她正在打电话。
“对对对,王总,明天的航班我都安排好了,头等舱,您放心。”
她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酒店我也订了,到了直接入住。到时候我去接您。”
她挂了电话,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抬头看见我站在过道上。
我们对视了一秒。
她把目光移开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回到工位。
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退票记录。
三张票,状态:已退票。
退款状态:处理中。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继续干活。
一整天,赵琳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中午食堂吃饭,她跟几个女同事坐一桌。
我听见她在那桌上笑,声音很大。
有人问她明天出差去哪。
“带客户飞一趟,头等舱伺候着,回来这单要是签了,奖金少不了。”
她说得很得意。
旁边的人说:“行啊赵琳,大单子。”
她摆摆手:“也没什么,就是客户关系维护好了。”
我低头扒饭。
嚼了两口,嚼不动。
不是饭硬。
是嗓子堵。
下午六点下班。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赵琳已经走了。
她桌上留了张便利贴,写着明天的航班号和时间。
我看了一眼。
早上八点二十的航班。
她大概六点就得出门去机场。
明天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站在值机柜台前面了。
我背着包走出公司大门。
路上媳妇发来消息:“明天了。”
“嗯。”
“你什么都别做。”
“知道。”
“上班就行,别的不用管。”
我回了个“好”。
到家之后,媳妇做了红烧鱼。
孩子坐在餐椅上拍桌子,勺子掉了三次。
我捡了三次。
媳妇说:“多吃点,明天该热闹了。”
我夹了块鱼,没接话。
晚上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说不紧张是假的。
四万二,退回来四万零一。
两千一没了。
但钱能回来,这事就能兜住。
兜不住的是明天。
赵琳到了机场,发现没票,她会怎么做?
打我电话。
可她拉黑了我。
那就换号打。
或者找同事要我号码。
或者直接在公司群里找我。
不管哪种方式,她得先面对一个事实
三张头等舱,没了。
她面前站着客户。
客户等着登机。
而她什么都拿不出来。
我翻了个身。
媳妇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均匀。
我闭上眼。
明天六点,她就该出门了。
明天七点,她到机场。
明天七点半,她去值机柜台。
明天七点三十五分
我不知道那个画面是什么样的。
但我知道,她会打电话。
一定会。
05
周三。
闹钟六点半响。
我醒了。
其实六点就醒了。
躺在床上看手机。
没有未接来电。
没有新消息。
现在是六点三十五分。
赵琳应该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
我起床,洗脸,刷牙,换衣服。
媳妇在厨房热牛奶。
“走了?”
“嗯。”
“手机带好。”
我拍了拍口袋,出了门。
地铁上人很多。
我站在车厢里,一只手抓着吊环,一只手握着手机。
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七点零三分。
没有来电。
七点十八分。
没有来电。
七点三十一分。
没有来电。
也许她还没到。
也许在路上堵车了。
也许
七点三十六分。
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
我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
没接。
手机响了八声,停了。
三秒后,又响了。
同一个号码。
我按掉了。
然后是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我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有九个未接来电了。
全是同一个号码。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抽屉里。
坐下来,打开电脑。
登录系统,点开邮箱,处理昨天没看完的文件。
手机在抽屉里一直在震。
嗡嗡嗡。
嗡嗡嗡。
像一只关在盒子里的虫。
同事老周从旁边探过头来。
“你手机响了,没听见?”
“听见了。骚扰电话。”
“现在骚扰电话真多。”老周摇摇头,回去了。
九点。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二十一个未接来电。
全是那个号码。
中间夹着两条短信。
第一条:“你把票退了???你疯了吗???”
第二条:“赵远航你给我回电话!!!客户在旁边!!你知不知道你在搞什么!!!”
赵远航。
这是我的名字。
她终于不叫“哥”了。
我把短信看完,把手机放回了抽屉。
继续干活。
十点。
又多了七个未接来电。
一条新短信:“我求你了,你回个电话,这个客户丢了我完了,你帮帮我行不行。”
十点四十五。
三个来电。
一条短信:“赵远航你是不是人?我就晚转了几天钱你至于吗?你毁了我你知道吗?”
十一点。
两个来电。
一条短信没有字,发了一长串感叹号。
十一点半。
来电停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通知栏。
三十七个未接来电。
我把手机举起来,看着屏幕。
三十七。
四万二。
五次催款。
一次拉黑。
现在是三十七个未接来电。
我把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不算笑。
但比前几天舒服。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去茶水间接了杯水。
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正好。
中午,媳妇发来消息:“怎么样了?”
我截了一张图给她。
三十七个未接来电。
她回了两个字:“活该。”
然后又发了一条:“中午别在食堂吃了,我在你公司附近给你订了个团购。”
媳妇买的是黄焖鸡。
我吃了一整份。
米饭添了两次。
这是这个礼拜以来我吃得最饱的一顿。
06
下午。
来电停了。
短信也停了。
赵琳的工位空着,桌上那杯咖啡还在原位,没人收。
我不知道她在机场怎么收场的。
不想知道。
三点钟,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那个陌生号码。
是部门主管方姐。
“远航,你在工位上吗?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说好。
放下水杯,起身走过去。
方姐办公室的门开着。
我敲了两下门框。
“进来,坐。”
方姐四十出头,做事利索,平时不怎么管闲事。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了。
“赵琳给我打电话了。”
我没说话。
“她说你把她订的机票给退了,客户到了机场上不了飞机,这个单子可能要黄。”
我还是没说话。
方姐看着我。
“你说说吧,怎么回事。”
我想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聊天记录——虽然赵琳拉黑了我,但之前的记录还在。
我把手机递过去。
方姐接过来,从头看。
赵琳说“帮我订三张机票呗”。
赵琳说“钱马上转你”。
我催第一遍,她说“在转在转”。
我催第二遍,没回。
我催第三遍,她说“就三张机票的事,至于吗”。
我催第四遍,没回。
我催第五遍。
红色感叹号。
方姐看完了。
把手机还给我。
“票是你付的钱?”
“对。四万二。”
“她一分没给?”
“一分没给。”
“然后拉黑了你?”
“对。”
方姐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你退票扣了多少手续费?”
“两千一。”
“这两千一……”
“我认了。”
方姐又看了我几秒。
“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方姐叫住我。
“远航。”
我回头。
“你做得没错。”
我点了下头,回了工位。
下午剩下的时间,什么事都没发生。
到了六点,正常下班。
回家路上,媳妇打来电话。
“她找你了没有?”
“没有。她找领导了。”
“领导怎么说?”
“看了聊天记录,说我没错。”
“那就行。”
停了一下。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炒个青菜,煮个汤。”
“行。”
挂了电话。
地铁到站,我出来走了十分钟到家。
开门的时候闻到了排骨汤的味道。
说好的青菜,变成了排骨。
媳妇在厨房里,围裙上溅了几滴油。
“洗手。”
“知道了。”
我洗了手坐到桌前。
孩子已经吃过了,在客厅地垫上爬。
媳妇端了汤出来,给我盛了一碗。
“喝吧。”
我喝了一口。
“好喝。”
她坐到对面,自己也盛了一碗。
“我跟你说个事。”
我抬头看她。
“我下午查了一下,退款到账还要两天。这两天的房贷我先让我妈转了。”
我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你跟妈说了?”
“说了。”
“说什么了?”
“说你被同事坑了。”
我放下勺子。
“她怎么说?”
“她说你是不是傻。”
我没吭声。
“然后她说钱她先垫,让你以后离那种人远点。”
我低下头,继续喝汤。
喝了两口。
嗓子有点堵。
不是汤的问题。
媳妇没再说话,安静地吃饭。
吃完了她收碗。
我去客厅陪孩子玩了一会儿。
孩子抓着我的手指,往嘴里塞。
口水糊了我一手。
我没抽回来。
九点,孩子睡了。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三十七个未接来电。
几条短信。
然后是安静的一个下午。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赵琳今天找了方姐。
方姐看了记录,站在了我这边。
但赵琳丢的不是一张机票。
她丢的是一个客户。
一个她拍胸脯保证要拿下的客户。
客户在机场扑了空。
这笔账,她不会算在自己头上。
她会算在我头上。
手机响了一下。
一条微信。
不是赵琳。
是同事李芳。
“远航,赵琳今天在机场出事了你知道吗?她说是你害的?什么情况啊?”
我看了看这条消息。
没有回。
但我截了一张图。
存好了。
07
周四早上。
我到公司的时候,感觉不太对。
茶水间有两个人在说话,看见我进来,声音停了一下。
然后其中一个冲我笑了笑:“远航,早。”
我点了下头,接了杯水,出来了。
回到工位,打开电脑。
赵琳的位置还是空的。
昨天一天没来,今天也没来。
但她的存在感比在的时候还强。
九点半,部门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赵琳发的。
“各位同事,有件事我想跟大家说清楚。昨天我带客户出差,机票被人恶意退掉了,导致客户行程全部取消,公司损失很大。这件事我已经跟方姐汇报了。我不想搞得太难看,但有些人做事真的没有底线。”
没点名。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回了个“?”。
有人说“什么情况”。
有人说“这么严重吗”。
赵琳接着发:“我不想多说了,清者自清。只是提醒大家,以后帮人做事要留个心眼。”
我看着这几条消息。
手指放在键盘上,没动。
旁边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她说的是你?”
我没回答。
老周看了看群消息,又看了看我,嘴张了一下,没说什么,回去了。
我拿起手机,给媳妇发了条消息:“她在群里说我了。”
媳妇秒回:“说什么了?”
我截了图发过去。
媳妇看完,回了三个字:“别急。”
然后又发了一条:“你手里有记录,她手里有什么?”
我想了想。
她手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转账记录,因为她一分钱没转过。
没有我答应“不退票”的承诺,因为我从没说过这种话。
她有的只是一张嘴。
十点钟,方姐在群里发了一条:“这件事我了解过了,具体情况涉及私人经济纠纷,不适合在工作群里讨论。相关同事如果有疑问,可以私下来找我。”
群里又安静了。
赵琳没再说话。
但我知道,她不会停。
群里不说,私下会说。
果然。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芳坐到我对面。
“远航,我问你个事,你别介意啊。”
“你说。”
“赵琳说你把她机票退了,是真的吗?”
“是。”
“为什么啊?”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她让我帮她订的票,四万二,我自己掏的钱。订完之后我催了她五次还钱,她不还,最后把我拉黑了。”
李芳愣住了。
“四万二?她没给你钱?”
“一分没给。”
“那她在群里说……”
“她说什么了?”
李芳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
过了一会儿她说:“她跟好几个人说,说你故意害她丢客户,说你这人表面老实心眼坏。”
我没说话。
“我就是觉得不太对,才来问你的。”
“谢了。”
“你有证据吗?聊天记录什么的?”
“有。”
“那你怎么不发出来?”
我想了一下。
“没必要。”
李芳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她说:“你这人就是太老实了。”
吃完饭回到工位。
下午两点,赵琳来了。
她穿着那件大衣,妆化得很浓,走进来的时候下巴抬得很高。
经过我工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我抬头。
她看着我,嘴角往下撇。
“赵远航,你挺行的。”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我没说话。
她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坐到自己工位上,开始打电话。
声音刻意压低了,但我听见了几个词。
“客户那边”。
“重新安排”。
“损失”。
“他的问题”。
我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屏幕。
下午四点,方姐又叫我去了一趟。
这次办公室门关着。
“坐。”
我坐下了。
“赵琳下午找我了。”
“嗯。”
“她说这个客户是公司的资源,你退票导致公司损失,要求公司处理你。”
我没说话。
方姐看着我。
“你怎么看?”
“票是我的钱买的。我的钱,我退我的票。”
“她说你答应帮她订票,就等于承担了这个责任。”
“我答应帮她订票,前提是她付钱。她没付。”
方姐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
她顿了一下。
“她说你们之间有私人矛盾,你是故意报复。”
“方姐,我催了五次,她拉黑了我。这叫私人矛盾?”
方姐没接话。
“我把记录都留着,你要看随时可以看。”
“不用了,我昨天看过了。”
她靠在椅背上。
“我跟你说实话,这事从道理上讲你没问题。但赵琳那边客户确实跑了,她现在咬着你不放。”
“那是她的事。”
方姐看了我一会儿。
“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我站起来。
“远航。”
我回头。
“如果她继续在同事面前说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两秒。
“她说她的。我有记录。谁问我我就给谁看。”
方姐点了下头。
“行。”
我出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的时候,手机上有媳妇的消息。
“怎么样了?”
“她告我状了。方姐没站她。”
“那就好。”
“她在同事面前说我坏话。”
“有人信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
“有人问你就给人看记录。别主动。”
“知道。”
“回来吃饭。今天做了鱼。”
我把手机收起来。
六点下班。
走的时候经过赵琳工位。
她还在,对着电脑,脸色不太好。
我没看她,直接走了。
08
周五。
事情开始变了。
早上到公司,李芳拉住我。
“远航,我昨晚跟赵琳吃饭了。”
“嗯。”
“她跟我哭了一晚上,说你害她丢了客户,说她可能要被公司追责。”
我看着李芳。
“然后呢?”
“然后我问她,那机票的钱你给人家了吗?”
“她怎么说?”
李芳的表情有点微妙。
“她说'那不是重点'。”
我没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我说四万多块钱不是小数目,你到底给没给?她说'我本来打算给的,是他太急了,搞得我很不舒服'。”
“所以还是没给。”
“没给。”
李芳叹了口气。
“我跟你说,昨晚吃饭的时候,她还让我帮她垫了单。说忘带手机了。”
我看着她。
“多少?”
“一百三。小事。但是……”
她没说下去。
我也没问。
但我看见她的表情变了。
上午十点,茶水间。
我去接水的时候,碰见了行政部的小孙。
小孙看见我,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远航哥,我问你个事。”
“说。”
“赵琳之前是不是找你借过钱?”
“不算借。她让我帮订机票,说马上转钱,没转。”
“哦……”小孙点了点头,表情有点纠结。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她上个月让我帮她垫了个快递费,到付的,八十多块。说第二天给我,到现在没给。”
我看着她。
“我本来觉得是小事,没好意思提。但昨天看她在群里发那些话,我就觉得……”
她没说完。
我说:“八十多块,你找她要。”
小孙苦笑了一下:“我要了。她说'哎呀就几十块钱你还跟我计较'。”
我没再说什么,接了水回去了。
中午。
食堂里,我一个人吃饭。
李芳端着盘子过来坐下。
后面跟着小孙。
再后面是市场部的老张。
三个人坐到我对面。
我抬头看他们。
李芳先开口:“远航,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上午问了几个人。”
她压低声音。
“赵琳找老张借过两百块,说请客户吃饭钱包落公司了。没还。”
老张点头:“三个月了。我提了一嘴,她说'哥你这么大个人还在意这点钱'。”
小孙说:“我那八十多。”
李芳说:“我昨晚那一百三。”
我放下筷子。
“还有呢?”
李芳说:“我还没问完。但光我知道的,就已经有四五个人了。”
我没说话。
老张搓了搓手:“我之前觉得是小钱,不好意思提。但你这四万多……她是真敢啊。”
小孙说:“她平时对谁都挺热情的,过生日发红包,逢年过节送东西。但你仔细想想,她送的那些东西……”
“供应商的。”我说。
小孙愣了一下:“你也知道?”
“去年中秋她给我的月饼,就是前台那箱。”
桌上安静了几秒。
老张说:“那她人缘那么好,全是装的?”
没人回答。
但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吃完饭,我回到工位。
赵琳今天又没来。
请假了。
她的工位上那杯咖啡已经放了两天了,杯壁上有一圈干掉的褐色痕迹。
下午,我收到了退款到账的通知。
四万零一百。
我看着这个数字,把手机放回口袋。
晚上到家,媳妇问我:“钱到了?”
“到了。”
“那先把你妈那一万二还了。”
“好。”
我转了账,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钱还你了,谢谢。”
我妈回:“以后长点心。”
我回:“知道了。”
媳妇从厨房探出头:“还有呢?”
“还有什么?”
“两千一。”
我没说话。
“算了。就当买个教训。”
她缩回厨房去了。
两千一。
教训。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这个教训,不光是我的。
09
下周一。
赵琳回来了。
但办公室的气氛不一样了。
她进来的时候,照常跟人打招呼。
“早啊。”
“周末过得好吗?”
以前别人会笑着回应。
今天,回应的人少了。
李芳低头看电脑,没抬头。
小孙假装在打电话。
老张直接去了茶水间。
赵琳的笑僵了一下。
但很快恢复了。
她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十点钟,她去茶水间。
回来的时候路过李芳的工位。
“芳姐,上次那顿饭的钱我转你了啊,你看看收到没?”
李芳抬头看了她一眼。
“收到了。”
赵琳笑了笑:“不好意思啊那天忘带手机了。”
“没事。”
李芳低下头继续干活。
赵琳站了一秒,走了。
十一点,她又去了小孙那边。
“小孙,上次那个快递费我给你转了啊。”
小孙说:“嗯,收到了。”
“不好意思拖了这么久,最近太忙了。”
“没事。”
中午,她去找了老张。
“张哥,上次那两百我转你了,你看看。”
老张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收到了。”
“哥你别往心里去啊,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忘了。”
“行了行了,没事。”
老张摆摆手。
赵琳一个下午,把能还的都还了。
八十多,一百三,两百。
加起来不到五百块。
都还了。
但四万二没还。
一分都没有。
下午三点,我在工位上干活。
赵琳走过来了。
她站在我工位旁边。
我抬头。
她的表情很复杂。
不是上周那种趾高气扬的样子。
也不是打电话求我时候的慌张。
是一种……计算过的平静。
“远航。”
她叫我名字。
不是“哥”。
“我想跟你谈谈。”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谈什么?”
“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拉黑你。”
我没说话。
“但你也不该退我的票。你知道那个客户对我多重要。”
我还是没说话。
她等了几秒,见我没反应,继续说。
“这样吧,机票的钱,我分期还你。每个月还五千,八个月还清。你看行不行?”
我看着她。
“四万二。”
“对。”
“你拉黑我的时候,说的是'就三张机票的事,至于吗'。”
她脸色变了一下。
“我当时是气话”
“现在不是气话了?”
她咬了一下嘴唇。
“远航,我都说了我不对了,你还想怎样?”
我站起来。
跟她平视。
“我不想怎样。钱你爱还不还。但有一件事你搞清楚。”
“什么?”
“票是我花钱买的。我退我自己的票。你没给过我一分钱,那就不是你的票。”
她张了张嘴。
“你——”
“还有。”
我打断她。
“你在群里说我恶意退票,说我害你丢客户。这些话,我都截图了。”
她的脸白了一下。
“你想干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干。但你要是继续说,我就把聊天记录发群里。所有人看看,到底谁没有底线。”
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周围几个同事的目光都飘了过来。
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在听。
赵琳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扯了一下嘴角,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拿起包,直接走了。
下午三点半。
她没回来。
我坐下来,继续干活。
手机响了一下。
媳妇发的:“今天怎么样?”
我回:“她说分期还我。”
“你信吗?”
我想了想。
“不信。”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着。”
“等什么?”
“等她下一步。”
媳妇没再回。
过了一分钟,她发了一条:“晚上吃火锅吧。”
“行。”
“在家涮。我去买菜。”
我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天开始暗了。
赵琳的工位上,那杯放了三天的咖啡终于被保洁阿姨收走了。
杯子底下压着那张便利贴。
上面写着航班号和时间。
一个已经不存在的航班。
一张已经退掉的票。
一个已经丢掉的客户。
我把目光收回来。
六点。
下班。
10
周二。
赵琳没来上班。
请假。
理由是身体不舒服。
办公室里没人提她。
但茶水间的对话变了。
我去接水的时候,听见两个市场部的人在聊天。
“你知道吗,赵琳之前找我借过充电宝,说第二天还,到现在三个月了。”
“充电宝算什么,她找我借过伞,下雨天的,我自己淋回去的。后来我问她要,她说丢了。”
“丢了就丢了?也不说赔一把。”
“她那人就那样。嘴上热情,实际上……”
看见我进来,两个人停了一下。
其中一个冲我点了下头:“远航。”
“嗯。”
我接了水,出去了。
不关我的事。
但这些声音,一点一点在扩散。
中午,李芳在食堂跟我说了一件事。
“你知道赵琳那个客户后来怎么样了吗?”
“不知道。”
“方姐接手了。重新安排了行程,客户没丢。”
“那就好。”
“但赵琳的提成没了。方姐说这个单子算部门的,不算她个人的。”
我点了下头,没说什么。
“还有一件事。”李芳压低声音。
“什么?”
“我听说赵琳之前跟客户报的差旅费用,比实际高。头等舱的钱她跟公司报了一次,又让你掏了一次。”
我筷子停了。
“什么意思?”
“就是说,这个机票本来公司可以报销的。她没走报销流程,让你私人垫付。如果出差顺利回来,她拿着你买的票,再跟公司报一遍差旅费。”
我放下筷子。
“你确定?”
“我不确定。但行政那边的人跟我说,赵琳上周提交了一份差旅预算申请,里面有三张头等舱的费用。”
我坐在那里,没动。
三张头等舱。
她跟公司申请了预算。
又让我私人掏钱买。
如果一切顺利。
公司报销的钱进她口袋。
我的四万二,她拖着不还。
两头吃。
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事方姐知道吗?”
“不知道。我也是今天才听说的。”
“谁告诉你的?”
“行政的小孙。她查报销单的时候发现的。”
我没再说话。
吃完饭回到工位。
我坐了十分钟,什么都没干。
然后我打开手机,找到了付款记录的截图。
四万两千三。
我又打开了退票记录。
退款四万零一百。
然后我打开了赵琳在群里发的那段话的截图。
“机票被人恶意退掉了。”
恶意。
她用了这个词。
我把手机放下。
下午四点,我去找了方姐。
敲门。
“进来。”
“方姐,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坐,说。”
“赵琳那三张机票,她跟公司提交过差旅预算申请吗?”
方姐看了我一眼,表情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跟我提了一嘴。”
方姐沉默了几秒。
“我查过了。她确实提交了。”
“也就是说,这个机票本来可以走公司报销。”
“对。”
“但她让我私人垫付。”
“对。”
方姐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这件事我已经报给人事了。”
我点了下头。
“你先别声张。”
“好。”
“远航。”
“嗯?”
“你那四万二……她要是不还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一下。
“她上次说分期还。”
“你信?”
“不信。但我等着。她要是不还,我有记录。”
方姐看着我。
“行。你先回去吧。这事我来处理。”
我出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气。
两头吃。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还我钱。
公司报销进她口袋,我的钱她拖到我放弃。
四万二。
她从头到尾,算得清清楚楚。
晚上回家。
媳妇看我脸色不对。
“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
她听完,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
“她跟公司报了销,又让你掏钱?”
“对。”
“这不是骗吗?”
“方姐说报给人事了。”
媳妇把铲子放下,关了火。
转过身看着我。
“这人……”
她没说完。
摇了摇头。
“吃饭吧。别气了。”
“嗯。”
我坐到桌前。
孩子在旁边拍桌子,嘴里喊着听不懂的音节。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软的。
暖的。
我夹了口菜,嚼了两下,咽了。
没什么味道。
但咽得下去了。
11
又过了一周。
周三下午,方姐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
“因工作调整,赵琳同事即日起调离本部门。相关工作交接请对接李芳。”
没有多余的话。
群里没人回复。
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李芳回了个“收到”。
老张回了个“好的”。
其他人陆续跟了几条“收到”。
我也打了两个字:收到。
赵琳没在群里说话。
下午我去茶水间的时候,看见她在收拾工位。
一个纸箱,装了几本书,一个杯子,几支笔。
那件大衣搭在椅背上。
她动作很快,没看任何人。
收完东西,她拎着箱子站起来。
经过我工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我抬头。
她看着我。
眼睛红的。
但没哭。
嘴唇抿着,下巴绷紧。
她站了两秒。
我以为她要说什么。
但她没说。
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门开了。
门关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老周清了清嗓子,键盘声重新响起来。
一切恢复正常。
好像她从来没坐过那个位置。
下午五点,我收到一条短信。
赵琳的号码。
不是微信,是短信。
“四万二我会还你的。分期。每个月五千。从下个月开始。”
我看了看这条短信。
没有回。
下班回家。
媳妇问:“她走了?”
“调走了。不在我们部门了。”
“钱呢?”
“她发短信说分期还,每个月五千。”
“你信吗?”
“不知道。等着看吧。”
媳妇没再说。
晚上哄完孩子,我坐在阳台上抽烟。
风比上周暖了一点。
楼下有人在遛狗。
狗跑得很快,绳子拽得主人踉跄了一下。
我看着那个画面,把烟抽完了。
下个月。
等着。
下个月一号。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转账。
五号。
没有。
十号。
没有。
十五号。
还是没有。
我没有催。
一次都没催。
催过五次了。
够了。
月底。
没有。
整个月,一分钱没到。
我把短信翻出来看了一眼。
“每个月五千。从下个月开始。”
下个月。
又是下个月。
永远是下个月。
我把手机放下。
媳妇在旁边看手机,瞟了我一眼。
“没到?”
“没到。”
“意料之中。”
我没说话。
“那怎么办?”
我想了很久。
“不要了。”
媳妇抬头看我。
“四万二不要了?”
“退回来四万。手续费两千一没了。她欠我的四万二,退款已经回来了。实际上我亏的就是两千一。”
媳妇愣了一下。
“对哦……你退票的钱已经回来了。”
“嗯。”
“那她说的分期还……还什么?”
“她大概自己都没算清楚。或者算清楚了,就是做个样子。”
媳妇靠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
“那两千一……”
“算了。”
“真算了?”
“真算了。”
她看着我。
“行。那这事就过去了。”
“过去了。”
我说完这两个字,觉得肩膀松了一点。
两千一。
买个教训。
买个认清人的机会。
不贵。
12
三个月后。
生活回到了正轨。
房贷照扣,工资照发,孩子照样抓着我的手指往嘴里塞。
赵琳调去了别的部门,听说后来又跳了槽。
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办公室里她的位置坐了个新人,刚毕业的小伙子,话不多,干活踏实。
有一次他问我借订书机,用完了当天就还回来了。
还的时候说了句“谢谢哥”。
我说没事。
就这么简单。
李芳有一次跟我吃饭,提了一嘴。
“你知道吗,赵琳走之前,人事跟她谈过了。”
“谈什么?”
“差旅报销那个事。双重报销,公司让她把钱退了。”
“退了?”
“退了。不退就走流程了。”
我点了下头。
“那笔钱退给公司了,不是退给你。”
“我知道。”
“你不觉得亏吗?”
“不觉得。”
李芳看着我,摇了摇头。
“你这人。”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不亏。
真的不亏。
四万退回来了。
两千一没了,但我认清了一个人。
以前觉得她热情、大方、人缘好。
现在知道了,那些热情是有价码的。
每一次“帮忙”,都是在给下一次开口铺路。
每一个红包、每一杯咖啡、每一盒月饼,都是鱼饵。
我咬过一次钩。
不会有第二次。
周末。
媳妇带孩子去了公园。
我一个人在家收拾阳台。
把攒了半年的快递箱拆了,压扁,捆好。
擦了窗户。
浇了花。
媳妇养的那盆绿萝长得很长,垂下来快到地上了。
我找了根绳子给它绑了一下。
手机响了。
我擦了擦手,拿起来看。
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写着:“远航,是我,赵琳。方便加一下吗?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看着这条申请。
站在阳台上,太阳照在手机屏幕上,有点晃眼。
我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我按了一下屏幕。
左滑。
删除。
手机屏幕暗了。
我把它放回口袋。
低头继续绑绿萝。
绳子打了个结。
紧的。
楼下传来孩子的笑声。
不是我家的。
但听着也挺好。
风从窗户吹进来。
暖的。
我把最后一根枝条固定好,拍了拍手上的土。
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
天很蓝。
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
全文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