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京城,春意已深。
秦浩然立于詹事府值房窗前,手中捏着一封拜帖,上写:“景行,老夫已抵京,暂居积水潭旧宅。择日一叙。”
此前在四川任布政使,随着严雍的倒塌,朝堂多出不少员缺。
经次辅徐启举荐,遂奉旨内调回京,擢授户部左侍郎。
秦浩然提笔回了一封信,措辞恭敬:“恩师远道归来,一路风霜,理当由门生设宴接风。后日酉时,崇文门内玉英轩,恭候恩师驾临。门生秦浩然顿首。”
写完之后,又给徐启写了一封短简:“岳父大人,后日小婿为罗座师接风,定于玉英轩。岳父若有闲暇,愿同往一叙。”
徐启很快回了信,只有一个字:“可。”
两日后,申时三刻。
秦浩然站在玉英轩门口迎接。
不多时,一顶青布小轿从街东头抬了过来,在酒楼门口落下。
秦浩然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老师!一别三年,恩师风采依旧。”
罗砚辰抬眼细细打量秦浩然,眼底满是欣慰:“景行如今身居詹事府詹事,常伴太子左右,言谈举止间,已然有股朝堂栋梁的沉稳气度了。”
秦浩然谦逊道:“恩师取笑了。学生能有今日,全靠恩师当年教诲,不敢忘本。”
两人正说着话,另一顶轿子也到了。徐启从轿中走出,罗砚辰见了,连忙拱手:“徐兄,一别多年,多谢徐兄在圣上面前举荐,才得以调回中枢。此恩此情,弟铭记在心。”
徐启还了一礼,笑容和煦如春风:“说哪里话。贤弟在蜀中三年,政绩卓著,圣上早有耳闻。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就算没有举荐,圣上也会召贤其回京。”
三人寒暄了几句,便进了酒楼。
秦浩然请罗砚辰坐了主位,自己在下首相陪。徐启坐在客位,三人各据一方。
秦浩然亲自执酒壶,给两位长辈斟满。
敬酒礼罢,罗砚辰便捻须慨叹,说起四川乱象:“老夫昔年任职成都,每年查办私茶走私,不下百起。奈何越查越盛,屡禁难绝,积弊根深蒂固。”
罗砚辰摇头长叹:“何止是利厚!川地收茶,一斤不过数十文。一旦贩入番地,便能卖到三四百文,动辄五倍、十倍暴利。利之所趋,便是刀斧加身,也挡不住逐利之人。
更何况一众茶商皆有靠山,蜀王府管事、布政使司书吏、地方州县衙役,乃至边关守将,上下串通、表里包庇。私茶往来关隘,竟如入无人之境。老夫在川数年,也只能拿办些零星小商贩,那些盘踞幕后的巨蠹,始终深藏不露。”
罗砚辰兴致渐浓,时而谈及四川风土民情,时而慨叹蜀中商贾面似温良,实则心机深沉,暗中构陷。
又说起边关互市换马之时,番人狡黠多计、锱铢必较。
更直言蜀王府一众管事,倚仗皇亲声势横行地方,骄纵跋扈,连藩臬大员亦不放在眼里。
一旁徐启适时插话,缓缓论及京中朝局更迭、朝堂人事变迁。
秦浩然静坐陪侍,不时执壶为二人添酒。直至戌时初刻,这场小宴方才散去。
五月,朝堂上终于议起了皇庄与勋戚庄田之事。
奏疏出自户部侍郎罗砚辰之手。这位刚从四川回京的老臣,一头扎进了户部的案牍之中。
徐启嘱他借田地之事上疏,以展其才。
罗砚辰遂写成洋洋数千言,呈御览。
疏中直言不讳:
“天下田土,半归豪强。皇庄、王府、勋戚、官宦,占田不纳粮,隐匿不报税。贫民无地可耕,流离失所,此非长久之计。臣请旨,清查顺天等府皇庄及勋戚庄田,清出隐田,还之于民,以纾民困,以实国库。”
奏疏递上,朝堂议论纷纭。
五月下旬,天奉帝于乾清宫召见左惟清、徐启、罗砚辰及诸相关大臣。
秦浩然未得预闻,后从岳父徐启处得知会议内容:
“皇上已决意清查庄田。先从顺天等府入手,查皇庄、王府及勋戚庄田。凡查出隐田,应归公者归公,应还民者还民。
清查之期定于秋冬,至次年春完成。九月秋收既毕,十月农闲伊始。不违农时,不扰耕作。北方秋冬少雨,便于丈量田地、画图定界。且税粮已征缴完毕,田赋租册齐全,可与黄册、鱼鳞册比对,不易作弊。
以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领其事,户部遣郎中、员外郎各二人,锦衣卫拨官校百人随行护卫。各府州县官员,一律听钦差调遣,不得有误。”
七月初,姐夫李松遥尚在观政期,一纸讣告自湖广加急递至京师,其祖母仙逝。
李松遥得报,当即跪地,面朝湖广方向叩首四次,泣不成声。随即请辞,回乡守制。
次日清晨,便收拾了简单行装,随镖局一道启程。
八月,何溪亭观政期满。吏部铨选结果下,他领了劄文,匆匆赶至秦府,脸上掩不住惊喜与困惑。
一进门便拱手道:“景行,我的差事定了,顺天府固安县知县。”
秦浩然微微一怔,旋即点头。固安县乃顺天府下辖,距京师不过百余里,素称京畿上等缺,富庶安稳,近在肘腋,多少进士削尖了脑袋也排不上。
何溪亭看着秦浩然,犹豫片刻,终于问出口:“景行,这…是不是你替我打了招呼?这等肥缺,凭我的资历与名次,按理断然轮不到。”
秦浩然摇了摇头,神色平静而坦然:“溪亭兄,此事我未曾替你说项。”
何溪亭一怔,面上的惊喜渐渐化作困惑。
秦浩然这才为他解惑:“朝廷即将清查庄田,各官都怕惹祸上身,谁也不愿去顺天府属县做这任官。这差事不是肥缺,是烫手的山芋!固安县的庄田清查,正是钦差盯紧的重中之重。”
何溪亭这才恍然:“多谢景行提点。我非畏难之人。朝廷行清丈,我便实心履职。该得罪之人,绝不避让。但求立身端正,不惧旁人掣肘。”
“溪亭胆识过人,我素知之。遇事不决,可书信告知,我亦能为你参考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