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钦差秦浩然奉旨南下的消息传开,满朝官员没一个不心惊肉跳。
沿途官吏忙得脚底朝天,驿站上下闹翻了天,到处通风报信,要与严家划清界限。
三人都是从景陵跟着秦浩然出来的,在京城这些年,见过不少世面,但像今日这样浩浩荡荡地出京办差,还是头一回。
秦禾旺策马靠近,压低声音问:“浩然,这一去,得多长时间?”
秦浩然想了想道:“从京城到江西分宜,三千多里路。快则一个月,慢则一个半月。到了那边,抄家、清点、封存、运回,少说也得半个月。来回怎么着也得两个半月。”
秦禾旺咂了咂舌:“两个半月…这趟差事半点也不轻松。”
秦浩然刚想回话,马车里,麦福掀开车帘,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然后对秦浩然喊道:“秦御史,今儿个天不错,咱们多赶些路,争取天黑之前赶到良乡歇脚。”
秦浩然点了点头,对身边的旗牌官吩咐道:“传令下去,加速行进,日落前到良乡。”
旗牌官应了一声,策马跑到队伍前面,高声传令。
队伍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从京城到良乡,不过百里,一日便到。
九月十四日,队伍抵达德州。
德州是山东北部的重镇,地处运河要冲,南北通衢,商贾云集。
秦浩然一行人刚到城门口,便见德州知州带着一班官吏,早已在城外迎候。
德州知州姓赵,五十来岁,圆脸微须,拱手道:“钦差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备下薄酒粗饭,请大人赏光。”
秦浩然微微点头。
赵知州将一行人迎进驿馆,安顿了住处,备了酒饭。
晚宴摆在驿馆花厅里,赵知州亲自作陪。
赵知州端起酒杯,满脸堆笑道:“秦大人、麦公公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下官敬二位一杯。”
秦浩然只浅浅抿了一口。接着州里几个佐贰官轮番上来敬酒,都说些恭维话,什么“钦差大人年轻有为”“严贼伏诛大快人心”之类,车轱辘话来回转。
秦浩然喝了三五杯,便推说酒量不济,早早起了身告辞。
回到房中,秦禾旺替他倒了一碗茶,凑近了低声道:“浩然,那个赵知州,方才打发人送了礼来。”
秦浩然皱了皱眉:“什么东西?”
“两方端砚,一盒徽墨,还有……二百两银子。”
秦禾旺把礼物搁在桌上:“银子我没敢收,又让人推回去了。可砚台和墨实在不好推,赵知州的人硬塞到我手里,还说‘这是文房之物,算不得贿赂’。”
秦浩然看着桌上那两样东西。墨锭上描着金,香气扑鼻,一看就不是寻常货色。
两样加起来,少说也值上百两银子。
沉吟片刻,终于道:“收下吧。登记在册。”
秦禾旺一愣:“登记?”
“对。”秦浩然取出一本空白簿册,翻了开来,提笔写道:“九月十四日,德州知州赵文渊,赠端砚两方、徽墨一盒。估价百两。暂存,待回京后上交。”
秦禾旺看他写完,忍不住道:“上交?你这是做什么?”
秦浩然搁下笔,道:“这一路南下,不知要有多少人送礼。回京上交,既全了人家的面子,又不给自己留祸根。”
当夜,秦浩然在房中整理白日的见闻,正写着,麦福推门进来了。
也不客气,在其对面坐下,倒了两杯茶,推过来一杯。
“秦御史,今日赵知州那银子,你可收了?”
秦浩然道:“没收礼,但收了墨和砚。”
麦福摇了摇头,叹口气:“秦大人,你呀!忒实诚了。”
秦浩然一怔:“麦公公的意思是?”
麦福端起茶碗,慢慢呷了一口:“秦大人,你道咱家这一路上,见礼就收,是贪那几个钱?不是。咱家是让那些地方官放心。他们怕什么?怕被攀咬成严党,怕丢了乌纱帽,怕掉了脑袋。
咱们收了他们的礼,他们心里就踏实了。钦差收了礼,就不会故意找茬了。你要是分毫不取,板着脸一本正经,那些人反而晚上睡不着觉,不知你要怎么整治他们。这点子人情世故,你往后还得细琢磨琢磨。”
他放下茶杯,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几个圈:“全天下有多少官员跟严家有过往来?递过帖子、送过节礼、拜过年、求过事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些人,你杀得完吗?杀不完。那怎么办?只能——”
他在桌上画了一个大圈,又在圈里画了一个小圈,指了指小圈:“先诛贼首。严雍、严东楼,拿下。然后慢慢地削其羽翼。该拿的拿,该罚的罚,该吓唬的吓唬,该放过的放过。一把抓,抓不住。一刀切,切不动。得有个先后,得有个轻重。”
秦浩然默默听着,点了点头。
麦福又道:“所以,秦大人,这一路上,该收的礼你得收。收了,人家才放心。放心了,才肯配合咱们查案。配合了,咱们才能把严家的老底翻出来。
你若一文不收,那些人反倒慌了,你秦大人不收礼,是不是要往死里整我们?那他们就要闹,就要阻挠,就要跟咱们对着干。你说,是收礼省事,还是不收礼省事?”
秦浩然沉默了片刻,道:“麦公公说得有理。但下官有一事不明。”
“你说。”
“收礼可以,但收多少?怎么收?收了之后怎么办?总得有个章程。若来者不拒,照单全收,那就成了贪官污吏,与严家何异?”
麦福笑了,笑得很满意:“秦大人问得好。咱家给你定个章程,重贿不收,黄金古董、田产地契,一概不收。只收薄礼,这些东西,既是人情,也不至于让人诟病。
回京之后,写折子上交到宫里。皇上心里有数,不会亏待你。
皇上让你出来抄家,是为了什么?为了银子。你把银子弄回去,皇上高兴。你把地方官都得罪光了,皇上不高兴。你要做的,是在‘弄回银子’和‘不得罪人’之间找到平衡。收礼,就是平衡的手段。”
麦福说的是实话,是官场上颠扑不破的潜规则。
秦浩然可以不收礼,可以做个清白的钦差。
但那样做的结果,是地方官人人自危,处处设障,抄家的事办不成,银子弄不回去,皇上不满意,最后吃亏的还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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